《星坠金叶》法劳

13、琴的转变 一

　　一
　　风雪在琴的身后凝固成一道灰白色的墙。他站在那里，像一座亘古不变的墓碑，灰白的瞳孔里倒映着狼狈不堪的三人。德烈·默横琴在前，无形的音波屏障在风雪中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仿佛随时会崩碎。艾连倚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胸口的伤口因方才的激斗再度崩裂，鲜血染红了深蓝色的斗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气氛僵持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然而，这死寂并没有持续太久。琴那毫无生气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聆听风雪之外某种人类无法捕捉的讯息。下一秒，他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那不是表情，更像是一种接收到指令后的生理反射。
　　“啧。”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咂舌声。那双灰白色的眼眸从艾连惨白的脸上移开，重新投向德烈·默，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看来上面的老狐狸们改主意了。也是，这种劣质戏码演太久，连我都觉得乏味。”
　　他没有解释“改主意”的具体内容，也没有继续进攻的意图。只见他空闲的左手探入风衣内侧，摸索了片刻，然后随意地一抛。
　　一个拇指大小、装着诡异猩红色液体的琉璃瓶，划破风雪，精准地落在艾连面前的雪地里。瓶子撞击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猩红的药液在瓶中剧烈晃动，折射出不祥的光芒，与洁白的雪地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喝了它。”琴的声音冷得像冰，“那是‘活性凝胶’，能修补你那被震碎的肺泡，顺便中和掉马尔那杂种留在你体内的‘黑蚀劲’。虽然味道像腐烂的肝脏，但能让你不至于还没走出这片雪原就变成一具冰尸。”
　　艾连警惕地盯着那瓶药剂，没有去捡。这太诡异了，一个刚才还想置他们于死地的杀神，突然变成了救死扶伤的药师？
　　“为什么？”艾连嘶哑着嗓子问道，琥珀色的眼瞳死死盯着琴。
　　琴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别误会。我只是讨厌浪费。你这副皮囊还算完整，死在这里太可惜了。黑廷斯家族想看的，是你挣扎到最后崩溃的样子，而不是像只病狗一样无声无息地冻死。”他顿了顿，灰白的瞳孔扫过昏迷的西尔维亚和气息不稳的德烈·默，“至于这两个……一个阿特伍德的残苗，一个拨错弦的老鬼，暂时还不值得我动手。”
　　他缓缓将那把透明的短刀归入腰间的鞘中，动作优雅得如同完成了一场仪式。
　　“拿着药，滚。”
　　琴最后看了一眼艾连，那眼神复杂难明，既有死寂，又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审视。
　　“别死在下一个路口。”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在漫天风雪中迅速淡化、消融，直至完全消失。没有留下任何气息，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只有地上那瓶猩红的药剂，证明着刚才的对峙并非幻觉。
　　二
　　直到琴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内，德烈·默才猛地松了一口气，那层无形的音波屏障瞬间溃散，他也随之踉跄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强行在亡魂殿动用禁术，又在与琴的对峙中维持高强度的音域防御，对他的消耗极大。
　　“他走了……”德烈·默喘息着，声音沙哑，“艾连，快，把药捡起来。他说得对，那确实是‘活性凝胶’，虽然副作用极大，但此刻是救命的良药。”
　　艾连咬着牙，忍着剧痛伸手捡起琉璃瓶。药剂入手冰凉，但瓶身却隐隐透着一股暖意。他拔开瓶塞，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味扑面而来，确实如同腐烂内脏的气味。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西尔维亚，又看了一眼虚弱的德烈·默，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那猩红的液体灌入口中。
　　药液滑过喉咙，如同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剧痛瞬间从食道蔓延至全身，艾连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吐出来。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暖流从胃部涌向四肢百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撕裂般的疼痛正在迅速消退，破碎的肺泡在重组，那股在经脉中乱窜的、阴冷的“黑蚀劲”被这股霸道的暖流强行逼出、中和。
　　几秒钟后，当药效平息，艾连大汗淋漓地瘫倒在雪地上，但眼神却恢复了清明，呼吸也变得顺畅有力。伤口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已无性命之忧。
　　“这是黑廷斯家族核心实验室的产物……”德烈·默看着空瓶，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琴身上竟然随身携带这种东西。看来他在家族中的地位，比传闻中更高。而且，他刚才说的‘下一个路口’……”
　　德烈·默挣扎着站起身，走到西尔维亚身边，修长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眉头紧锁：“西尔维亚的体质太弱，刚才的爆炸冲击震伤了她的神智，需要尽快找个地方静养。而‘下一个路口’……指的是前面五里外的‘三叉戟隘口’。那是通往德梅拉内地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常年被浓雾笼罩。黑廷斯家族如果在那里设伏，我们将插翅难飞。”
　　三
　　没有时间犹豫。艾连强撑着站起身，背起西尔维亚。德烈·默则在前方开路，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优雅从容，而是显得有些急切，指尖不断弹出细微的音刃，切开挡路的荆棘，或者震落头顶积雪覆盖的危石。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雾气却越来越浓。这是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浓雾，贴着地面流淌，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股淡淡的硫磺味。能见度不足十米，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三人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以及艾连粗重的喘息声。
　　“这雾有问题。”德烈·默低声道，他的声音在雾气中产生回音，变得飘忽不定，“这不是自然的雾气，里面掺杂了‘迷魂香’的成分。黑廷斯家族想让我们在雾里迷失方向，耗尽体力。”
　　他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黄铜哨子，放在嘴边轻轻一吹。没有声音发出，但艾连感觉到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波扩散开来。几秒钟后，德烈·默的脸色稍微缓和：“还好，我的‘清音哨’还能穿透这层迷障。跟我走，我听到了水流的声音，前面有条暗河，我们可以沿着河边走，雾气在水边会稀薄一些。”
　　三人沿着德烈·默指引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雾气确实如他所言，在水边变得稀薄了些，但那种阴冷黏腻的触感却更加明显，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手在拉扯他们的裤脚。
　　艾连背着西尔维亚，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刚才的“活性凝胶”虽然治好了外伤，但那种霸道药力对身体的负荷极大。他能感觉到心脏在剧烈跳动，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吭声。老克的死，琴的诡异，德烈·默的疲惫，都让他明白，此刻他不能倒下。
　　“默先生，”艾连在喘息的间隙开口，声音沙哑，“琴为什么要给我们药？他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们。”
　　德烈·默沉默地在前方开路，良久才回答：“因为‘价值’。琴，或者说他背后的黑廷斯家族，认为你现在还有‘价值’。这种价值不是金钱，而是作为‘样本’或者‘棋子’的价值。他们想观察你在绝境中的反应，想看看你体内的‘星辉血统’在极限压力下会产生什么变异。给你药，是为了让你活得更久一点，好让他们看得更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很残忍，但也很真实。在黑廷斯家族的眼里，我们不是人，只是实验材料。琴的那句‘别死在下一个路口’，既是警告，也是……期待。他期待你在下一个路口展现出让他们惊讶的东西。”
　　艾连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被当成实验材料的屈辱感让他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他必须变强，强到足以撕碎这些将自己视为蝼蚁的视线。
　　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雾气中隐隐传来了水流撞击岩石的轰鸣声。同时，一股更加浓郁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到了。”德烈·默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看，那就是‘三叉戟隘口’。”
　　透过稀薄的雾气，艾连看到了一条湍急的冰河，河水呈现出诡异的墨绿色，散发着刺骨的寒气。冰河在前方分为三条支流，如同三叉戟般刺入浓雾深处。而在三条支流的交汇处，矗立着一座破败的、用黑色巨岩垒成的拱桥。拱桥的栏杆早已残缺不全，桥面上布满了深深的裂痕和暗褐色的污渍。
　　这里便是“三叉戟隘口”。地势险要，两边是陡峭的悬崖，只有这座桥能通行。而此刻，桥的那头，浓雾翻滚，隐约可见几个模糊的黑影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有埋伏。”艾连低声道，握紧了腰间的“晨弧”。剑身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情绪，发出微弱的嗡鸣。
　　“不止埋伏。”德烈·默的脸色异常凝重，他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动，感受着空气中能量的流动，“桥那头的能量反应很奇怪……不是活人的气息，更像是……死气。而且，桥下的河水里，也有东西在蠕动。”
　　艾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墨绿色的河水中，偶尔有苍白的、类似骨骼的东西一闪而过，随即又沉入水底。
　　“是黑廷斯家族的‘尸傀’。”德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厌恶，“用死人尸体炼制的怪物，没有痛觉，不知疲倦。琴让我们‘别死在下一个路口’，看来这‘下一个路口’，就是这尸傀横行的三叉戟隘口。”
　　就在这时，桥那头的浓雾中，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块石头摩擦般的声音缓缓响起：
　　“星辉的……余孽……阿特伍德的……贱种……交出……命来……”
　　声音飘忽不定，分不清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在说话。紧接着，几个黑影从浓雾中缓缓走出。那不是人类，而是几具身披破烂黑甲、眼窝空洞、皮肤呈现出尸蜡色的“东西”。它们步伐僵硬，但每一步都踏得桥面震颤，手中拖着的锈蚀巨剑，在雾气中拖出长长的痕迹。
　　德烈·默将西尔维亚轻轻放下，让她靠在岩石后，然后横起那把断弦的七弦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艾连，保护好西尔维亚。这些尸傀交给我。但记住，这只是开胃菜。真正在后面操控它们的‘清道夫’，还在等着我们。”
　　他深吸一口气，周围的雾气仿佛受到了惊扰，开始剧烈翻腾。德烈·默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无形的琴弦上。
　　“让我为你们……奏一曲，断魂之音。”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三叉戟隘口，成为了新的杀戮舞台。而这一次，他们的敌人，不再是活人，而是来自地狱的亡灵。琴的警告言犹在耳，而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