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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在固城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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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离开三叉戟隘口时,天色已近黄昏。
那场与尸傀的短暂对峙虽未演变成全面厮杀,却彻底耗尽了三人的心力。德烈·默强行催动“断魂之音”,虽震散了桥头的尸傀,自己也因禁术反噬,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脸色苍白如纸。他倚着岩壁喘息良久,最终摆了摆手,示意艾连和西尔维亚先走。
“我在此地布下‘迷音阵’,能延缓追兵片刻。”德烈·默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这阵法撑不了太久。你们往东南方向走,那里有一座名为‘固城’的废都。那里鱼龙混杂,黑廷斯的耳目虽多,却也最容易藏身。记住,找到钟辛……他或许能给你们指条明路。”
说完,他便阖上双眼,指尖微动,无形的音波如涟漪般扩散,将三人的气息暂时掩盖在风雪与雾霭之中。
艾连没有多问。他背起依旧昏迷的西尔维亚,最后看了一眼德烈·默那消瘦而坚毅的背影,转身踏入了漫天风雪。
固城,并不是一座传统意义上的城市。它更像是一座被时代遗弃的巨兽尸骸,匍匐在德梅拉东南部的荒原之上。这里曾是古代王朝的边防重镇,如今却已沦为整个大陆最大的流亡者聚集地。城墙残破,砖石缝隙里长满了灰黑色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劣质烟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望的酸腐气息。
与其说这是城市,不如称之为一座无边无际的贫民窟。狭窄的巷道如同迷宫般纵横交错,两旁是歪歪扭扭的木质吊脚楼,层层叠叠,几乎遮住了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污水顺着街道中央的沟渠流淌,五颜六色,散发着恶臭。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脸上带着刀疤的走私贩子在阴影里低声交易;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争抢声。
艾连背着西尔维亚,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他身上的深蓝色斗篷早已看不出原貌,沾满了血污和泥浆。西尔维亚的脸色愈发苍白,呼吸微弱,若非胸口还有一丝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艾连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随着“活性凝胶”的药效消退而逐渐枯竭,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沉重而虚浮。
他需要帮助,西尔维亚需要救治,而德烈·默口中的“钟辛”,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二
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了近两个小时,艾连终于在一个相对开阔的“广场”上停下了脚步。所谓广场,不过是一块稍微平坦些的空地,中央有一口早已干涸的许愿井,井沿上长满了杂草。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在井边追逐打闹,看到艾连这副狼狈模样,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围上来,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嘴里念叨着:“大哥,给点吃的吧,给点吃的吧……”
艾连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心中一阵酸楚。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对不起,我也没有。”
孩子们失望地散去。艾连走到一个正在井边洗衣的老妇人旁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婆婆,请问……您知道一位叫钟辛的先生吗?听说他住在这附近。”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艾连一番,尤其在看到他银色的头发时,微微愣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棒槌指了指广场另一侧一条更为阴暗狭窄的巷口。
“你说的是钟老先生吧?”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沿着那条‘墨痕巷’往里走,走到头,看到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槐树,树下那个挂着‘卜’字破旗幡的摊子,就是他的地盘。那老先生,神得很,就是……脾气有点怪。”
“多谢婆婆。”艾连心中一喜,正要道谢,老妇人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小伙子,钟老先生看相,不问前程,只问因果。而且……他最近心情不太好,你俩若是去,小心些。”
艾连道了声谢,不再多问。他调整了一下背带,让西尔维亚趴得更舒服些,然后朝着老妇人指的方向走去。
墨痕巷比外面的街道更加狭窄潮湿,头顶只有一线天光。两侧的墙壁上,用各种颜色的涂料涂写着晦涩的符号和诅咒的话语。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中那股霉味也越发浓重。终于,在巷子的尽头,他看到了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槐树。树下,一个极其简陋的摊位静静伫立着。
摊位不过是一张破旧的四方桌,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靛蓝色桌布。桌布上放着一个布满裂纹的砚台,一支秃了毛的毛笔,还有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签筒。桌子旁边,挂着一面褪色严重的杏黄旗幡,上面用墨汁写着一个大大的“卜”字。而在桌子后面,一个身着旧式对襟长衫的身影,正背对着巷口,面向墙壁,似乎在闭目养神。
那身长衫的款式极为古旧,是艾连从未见过的样式,材质虽已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针脚细密。那人的头发花白,在脑后梳成一个整齐的发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从背影看,身形清癯,透着一股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艾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轻轻走上前,低声道:“请问……是钟辛钟老先生吗?”
三
那个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位看起来六十岁上下的老者,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下巴上留着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或者说,那副戴在眼睛上的圆框黑墨镜。墨镜的镜片极为陈旧,边缘甚至有细小的裂纹,将他的双眼完全遮盖,看不出丝毫情绪。
听到艾连的声音,老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似乎抽动了一瞬,仿佛想说什么,却又被某种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沉默了片刻,老者才用一种平缓、苍老,却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开口。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巷子里的嘈杂,清晰地传入艾连耳中:
“名钟辛,字中立,暮年有号,银鬓先生。通阴阳之变,晓古今之事,断吉凶之兆,解因果之缠。”
这一段自我介绍,如同文言文般工整典雅,与这贫民窟的环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老者念来,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岁月的重量。
念完,他才微微侧头,墨镜对准了艾连,又缓缓移向西尔维亚。当他的“目光”停留在西尔维亚那张苍白却难掩秀丽的脸庞上时,他那山羊胡轻轻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被压抑住的叹息。但他很快便克制住了,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桌前的两个破旧的小马扎。
“坐。”一个简单的音节。
艾连依言坐下,将西尔维亚小心地放在另一个马扎上,让她靠着自己的腿。他仔细观察着这位钟老先生。对方那副墨镜始终对着自己,让他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却又什么都看不到。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比直面琴的死寂眼眸更加令人不安。
“老先生,”艾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们……想请您算一算。算算我们的前程,还有……她的伤势。”
钟辛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伸出手,那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的指尖在砚台上沾了点清水,又在桌布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艾连注意到,他画的似乎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卦象,但刚画到一半,又迅速用袖子抹去,仿佛那是什么禁忌。
“银发……”钟辛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灰眸……星辉黯淡,阿特伍德的余韵……呵呵,老夫在这固城枯守二十载,等的便是今日。”
说到这里,他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抬起头,墨镜后的目光似乎死死盯住了艾连,沉默了足足有十息之久。那股压抑的激动情绪几乎要从他那瘦弱的躯壳里溢出来,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语调:
“看相,不看皮囊,只看气数。摸骨,不摸血肉,只摸因果。”
说完,他竟没有像寻常算命先生那样去摸艾连的手,也没有看西尔维亚的面相。而是从桌下摸索出三只铜钱,放在掌心,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那咒文古老而拗口,艾连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觉得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能安抚人心,又仿佛在召唤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良久,钟辛睁开眼,将铜钱抛在桌布上。铜钱旋转着,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最终静止。钟辛的目光透过墨镜,死死盯着那三枚铜钱的排列,脸上的表情越发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
他又看了一眼昏迷的西尔维亚,长叹一声,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错过一次并不算错过……”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回头一步,也非绝路。星辉虽黯,其种犹存;阿特伍德之枝,虽折,其根未断。你们要找的答案,不在前路,而在……”
他话说到一半,再次停住。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忌惮什么。他伸出手指,蘸着清水,在桌布上写下了两个字——“慎行”。写完,他迅速将字抹去,仿佛生怕被人看见。
“老夫只能说到这里了。”钟辛重新靠回椅背,摆了摆手,做出了送客的姿态,但那放在膝上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天机不可尽泄,因果不可妄断。拿了这签,走吧。”
他将那三支铜钱拢回手心,又从签筒里抽出一支最普通的竹签,推到艾连面前。竹签上什么也没写,光秃秃的。
艾连愣住了。
这就是答案?“错过一次并不算错过”?这算什么?模棱两可,似是而非。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找到这里,就得到这么一句玄乎其玄的话?还有那两个被迅速抹去的字,那未尽的话语,都让人一头雾水。
一股失望和受骗的情绪涌上心头。艾连强忍着没有发作,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西尔维亚,咬了咬牙。他从怀里摸出几枚仅剩的、已经有些变形的银叶币——那是玛莎当初给他的——放在桌面上。
“多谢老先生。”艾连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虽然没听懂,但钱货两清。”
他没有去拿那支光秃秃的竹签,而是扶起西尔维亚,转身便走。脚步匆匆,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和急切想要离开这诡异之地的情绪。
钟辛没有挽留,也没有去看桌上的银币。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透过那副圆框黑墨镜,目送着艾连背着女孩消失在墨痕巷的拐角。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巷口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出了后半句被他硬生生咽回去的话:
“……而在,亡者归来之日。”
说完,他伸出颤抖的手,将桌上的银币拢起,却没有收入怀中,而是将其一枚一枚地嵌进了桌腿的裂缝里,仿佛那不是钱币,而是某种镇压邪祟的符咒。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闭上眼睛,背靠枯树,如老僧入定,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四
艾连背着西尔维亚,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墨痕巷,重新融入了固城那污浊而嘈杂的人流中。
他心中憋闷。钟辛的古怪,那番莫名其妙的谶语,还有那副自始至终不曾摘下的墨镜,都让他感到一种被戏弄的烦躁。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得到任何关于西尔维亚伤势的救治方法,也没有得到关于前路方向的指引。德烈·默的嘱托,似乎成了一场空。
“错过一次并不算错过……”艾连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说得轻巧。老克死了,悦海村没了,我们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这还不是错过吗?”
他找了一家看起来稍微干净点的、用破帆布搭建的茶水摊,用身上最后一点干粮,换了碗热水。他小心地喂西尔维亚喝了几口,女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醒来。
艾连看着西尔维亚苍白的脸,心中一阵刺痛。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不管钟辛的话是真是假,他都不能停下。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要带着西尔维亚活下去,找到真相。
然而,艾连并不知道,就在他走出墨痕巷,混入人群的那一刻,在固城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里,至少有三双眼睛,悄然锁定了他们的身影。
其中一双眼睛,属于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破烂斗篷、脸上带着刀疤的瘸腿乞丐。他正蜷缩在一个垃圾堆旁,看似在翻找食物,但当艾连经过时,他那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枯瘦的手指在垃圾堆里轻轻敲击了三下,发出只有特定频率才能识别的暗号。
另一双眼睛,来自茶馆二楼一个戴着宽檐帽的男人。他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劣茶,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当艾连喂西尔维亚喝水时,他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了一个复杂的符号,随即起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下去。
而第三双眼睛……则更加隐蔽。它不属于任何活人,而是一只停在枯树枝头的、羽毛灰暗的渡鸦。它的眼珠是诡异的猩红色,正死死盯着艾连背影的方向。片刻后,它振翅飞起,穿过固城上空那层厚厚的雾霾,向着某个不可知的方向飞去。
风起于萍末。固城这座巨大的灰色漩涡,已经悄然卷入了两个年轻的流浪者。钟辛那句未尽的谶语,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来。
艾连背着西尔维亚,走进了固城更深的阴影里。他以为自己摆脱了危险,却不知,真正的追猎,才刚刚开始。而钟辛那句“错过一次并不算错过”,或许将在不久的将来,以一种残酷而无奈的方式,得到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