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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亡魂游戏   一 ...

  •   一
      亡魂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铁锈味,混合着尿液和绝望的酸臭。这里是德梅拉公国最深的伤疤,也是黑廷斯家族处理“麻烦”的终点站。德烈·默倚靠在湿滑的玄武岩墙壁上,修长的手指正以一种奇异的频率轻轻敲击着地面。那不是无聊的消遣,每一次指尖的起落,都引起周围空气几不可察的涟漪,仿佛在调试一张无形的大弓。
      当监狱长卡隆那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回荡,宣读着那串冰冷的编号时,德烈·默敲击的指尖微微一顿。
      “编号444,德烈·默。”
      他抬起头,乱发下的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幽深的光。他并没有像其他囚犯那样表现出恐惧或愤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古老的‘亡魂吟唱’禁术,竟被用来做这种低劣的杀戮游戏……黑廷斯家族的这些后辈,真是暴殄天物。这阵法的频率错了,第七根弦应该对应‘哀’,而非‘怒’,难怪镇压不住那些游荡的残魂。”
      艾连忍着肩头的剧痛,看向这个神秘的男人。在矿洞中,此人便透着诡异;在这绝境中,他竟还能保持如此病态的优雅。
      “老克,你听见了吗?”艾连低声唤道,声音因失血而沙哑。
      老克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独眼死死盯着卡隆:“小子,这地方不对劲。那个默,他不是普通的囚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早年跑船听老水手讲过,‘弦师’德烈·默,是上个时代的人物。传说他精通一种‘禁术’,能用声音扭曲现实,甚至……修补破碎的灵魂。但他早在二十年前就该死了,死在皇家审判庭的火刑柱上。有人说他为了复活亡妻,出卖了灵魂。”
      这时,卡隆念到了分组结果。当艾连、西尔维亚与德烈·默被划为第七组时,德烈·默轻轻颔首,仿佛这一切都在他无形的琴弦掌控之中。而当老克被强行分入第九组时,德烈·默敲击地面的手指猛地插进泥里,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瞬。
      “克罗斯船长,”德烈·默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度,“你的气血旺盛如海,但心脉有旧伤,是当年在‘破碎海峡’被海妖的声波震裂的吧?若非当年雷纳爵士在‘灰鸦哨站’强行逆转你的伤势,用‘守夜人’剑柄点为穴位,将你濒死的气血导引回阳,你活不到今天。这份恩情,今日我便还他一半。”
      老克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德烈·默,浑浊的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那场战役的细节,除了当事人,无人知晓。
      二
      地下斗兽场,直径百米的血色沙盘。惨白的魔法灯亮起,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也照亮了沙砾中尚未完全腐烂的残肢断臂。三十六组,一百零八名亡命之徒,在卡隆一声令下后,瞬间陷入疯狂。
      艾连第一时间拔出了“晨弧”。剑身爆发出璀璨的冰蓝光芒,如同一颗坠落的星辰。他侧身避开一名囚犯劈来的铁斧,顺势一记横斩,冰蓝的剑罡切开空气,将那人的脖颈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滚烫的鲜血喷溅在脸上,温热而腥臭。西尔维亚紧靠在他身后,手中紧握着从死人堆里摸来的锋利骨刺,眼神虽恐惧,却异常坚定,在一名敌人试图从背后偷袭艾连时,她尖叫着将骨刺捅进了对方的脚踝。
      德烈·默站在两人身后,终于“拔”出了他的武器——那不是刀剑,而是一把造型古朴、琴弦却早已断裂的七弦琴。他并没有弹奏,只是将琴横在身前,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拨动。
      “尘归尘,土归土,亡魂殿里奏亡歌。”
      他低吟着,指尖紫色的幽光一闪。
      嗡——!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超越了人耳的听觉范围。艾连只觉得脚下的沙地猛地向上一抬,紧接着,三个从不同方向扑来的囚犯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墙壁,整张脸瞬间凹陷下去,颈椎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们的内脏在那一瞬间被高频震荡波碾碎了。
      “这是‘静默弦杀’。”德烈·默一边优雅地拨动着无形的琴弦,一边向艾连解释,仿佛在讲授一堂大师课,“利用空气压缩产生的定向冲击波。卡隆这小子不懂行,以为人多就有优势,殊不知在音域之内,众生平等。声音,才是最锋利的刀刃。”
      他步伐轻盈,踏过满地血污,所过之处,靠近的囚犯要么七窍流血,要么肢体诡异地反向折断。艾连注意到,德烈·默的每一次出手,指尖都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紫色幽光——那是禁术特有的色彩,代表着对自然规则的亵渎与重构。
      “默先生……”艾连在一剑劈开一名敌人的肩胛骨后喘息道,剑刃上传来的反馈让他手臂发麻,“您怎么会在这里?您和我父母……”
      “这个问题,本该在你父亲的书房里慢慢聊。”德烈·默侧身避开一道偷袭的冷箭,手指凌空一捻,那支箭矢瞬间化为齑粉,“二十年前,你父亲维恩大公,也就是你所说的‘星辉家族’的掌权者,从教廷的火刑架上救下了我。那时我因研究‘复活禁术’被列为异端,被绑在桩子上,火油已经浇遍全身。”
      德烈·默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指尖的震颤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是你父亲,在行刑前的最后一刻,动用了‘星辉’本源,击散了火焰,并用‘星辉乐章’全卷作为掩护,将我秘密转移。他不仅给了我庇护,还允许我继续研究。他说,‘生命的奥秘不应被宗教垄断’。这份恩情,德烈·默从未敢忘。”
      说话间,又有两组囚犯试图合围。德烈·默眼神一凛,双手猛地按在虚空中的琴弦上。
      “乱弦·千刃!”
      空气中肉眼可见的波纹炸裂开来,如同无数把无形的利刃,瞬间将周围十米内的敌人绞成了血雾。这一击消耗极大,德烈·默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但他依旧站得笔直,琴音未断。
      “至于你母亲,”德烈·默的目光柔和了一瞬,似乎穿透了时空,“那位拥有纯粹星辉血统的女士,曾在我心弦断裂、精神崩溃、被无数亡魂啃噬神智之时,用她的歌声为我重塑了意志。她的声音,是这世上唯一能安抚我失控弦音的良药。艾连,你眼中偶尔闪过的那种金色光泽,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三
      战斗进行到白热化。斗兽场内尸横遍野,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最终,活下来的三组被逼到了斗兽场的中央。
      第九组只剩下浑身浴血的老克,他像一头受伤的雄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胸膛剧烈起伏。第十二组的马尔,那个被称为“屠夫”、身高近两米的巨人,正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不知从何处得来一瓶暗红色的药剂,仰头灌下,全身肌肉瞬间膨胀了一倍,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血管如同蚯蚓般在皮下蠕动。
      “老东西!把那两个小崽子交出来!”马尔狞笑着,巨大的手掌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拍向老克。
      “想动他们,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老克怒吼着,双拳如同重锤,硬生生迎上了马尔的利爪。拳爪相交,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老克毕竟年迈,加上连番恶战,被马尔一爪拍在胸口,鲜血狂喷,胸骨凹陷。但他死死抓住了马尔的手臂,回头看向艾连,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上露出了熟悉的、带着痞气的笑容。
      “跑……小子……带着西尔维亚……活下去……”
      “老克!!!”艾连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试图冲上去,却被德烈·默一根无形的琴弦拦住。
      “别过去!这是他的选择!”德烈·默低喝道,眼中闪过一丝悲戚。
      下一秒,老克那壮硕的身体猛地膨胀,一股狂暴的气血之力从他体内爆发出来。那是顶级航海士燃烧生命的禁术——海妖的血祭。他将以自身精血为引,引爆周围的空间。
      “哈哈哈……马尔……你这杂种……陪老子下海吧!”老克狂笑着,身体如同充气的皮球般涨大。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狂暴的气浪将沙砾掀起数丈高。艾连和西尔维亚被德烈·默用一道凝实的音波屏障护住,但依旧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马尔连同那条贯穿老克胸膛的手臂被炸得粉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老克的遗体在爆炸的中心,化作点点如同萤火虫般的橙色光芒,那是他一生豪情的具象化,在腥风血雨中缓缓消散。
      艾连趴在地上,胸口剧痛,视线被鲜血模糊。老克最后那个笑容,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脑海里。那是属于不败城最粗粝、最豪迈的告别。
      四
      烟尘散去,卡隆那毫无感情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第七组,胜出。”
      德烈·默第一时间闪现在艾连身边,修长的手指迅速点过艾连身上的几处大穴。紫色的幽光在指尖流转,暂时封住了艾连流血的伤口,但那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黑色,显然被某种暗劲侵蚀。
      “伤得很重,被马尔的‘黑蚀劲’侵入了经脉,而且心脉震荡。但还能撑住。”德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他一把扛起昏迷的西尔维亚,另一只手抓住艾连,“卡隆这混蛋,这‘亡魂吟唱’的禁术阵法就设在这斗兽场下方,留不住我,但他能拖住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他撕开空间,撞开一道腐朽的铁栅门,三人狼狈地爬进了排水管道。
      管道内阴暗潮湿,充斥着腐臭的污水。德烈·默的速度极快,在狭窄的空间内穿梭自如,但他每走几步,就会用手指在管壁上刻下一个复杂的音符符文,那些符文亮起一瞬便消失不见。
      “你在做什么?”艾连虚弱地问,意识在疼痛和寒冷中飘忽不定。
      “留下‘回声’。卡隆如果想追,就会被这些音符干扰,迷失在管道里。”德烈·默头也不回,声音在管道内产生回音,“艾连,记住老克的死。在这片大地上,善良是一种奢侈品。你父母的失踪,西尔维亚父亲的被俘,乃至我今天的出现,都不是巧合。黑廷斯家族想要的不是你们的命,而是你们体内的‘钥匙’……或者说,是你们作为‘容器’的潜力。”
      “容器?”艾连不解。
      “日后你会明白。”德烈·默的声音沉重,“你父亲当年阻止我研究禁术,是怕我走火入魔。但我研究的核心,其实是‘传承’。黑廷斯家族窃取了部分成果,他们想把古老的邪恶灵魂,通过特殊的‘容器’复活。而你,艾连,你的星辉血统,是最完美的温床之一。”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德烈·默撞开铁栅门,带着两人爬出了亡魂殿。
      风雪呼啸,卷起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自由就在眼前,但艾连的心却沉到了谷底。老克死了,为了他们。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如同黑色巨兽般的监狱,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
      “我们安全了?”艾连挣扎着想要站起,但胸口的剧痛让他再次跪倒。
      “安全?”德烈·默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颤。前方的风雪中,一个修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缓缓浮现,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琴。
      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黑色风衣,手中把玩着那把透明的短刀。雪花落在他身上自动避让,仿佛他所处的空间与外界格格不入。那双灰白色的瞳孔毫无波澜地扫过三人,最终定格在德烈·默身上。
      “德烈,你还是这么喜欢多管闲事。”琴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刮过耳膜,“带着两个累赘,能跑到哪里去?黑廷斯大人已经很不耐烦了。特别是这个银发的小子,他的血,在风雪中都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德烈·默将西尔维亚放下,让她靠在艾连身边,自己则上前一步,那把断弦的七弦琴再次横在身前。无形的琴弦再次在他周身凝聚,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他看着琴,眼神锐利如刀,身上的气势不再掩饰,那种属于顶尖强者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的风雪都为之一滞。
      “琴,你我只是一体两面的看客。你是死寂的旁观者,而我,是记录真相的弦师。”德烈·默的声音冷冽如冰,“今日,你若想动他们,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就算你是黑廷斯家族的‘清道夫’,今日也别想轻易越雷池一步。”
      琴低笑一声,透明的短刀在指间翻转,折射出妖异的寒芒:“尸体?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现在的你,心弦有损,禁术反噬,又能发挥出几成实力?我只是奉命确保他们不会死得太容易,坏了上面的兴致。至于你……德烈·默,你这把老骨头,还能拨动几次琴弦?不如让我帮你,彻底断了这个念想。”
      他并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像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剧,甚至悠闲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风雪更急了,亡魂殿的阴影下,两个重伤的少年、一个疲惫且身怀旧伤的弦师,与一个冷漠强大的“看客”对峙着。
      真正的危险,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名为“修罗”的终极死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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