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亡魂殿里老友重逢 一 德梅 ...

  •   一
      德梅拉的夜风,是这片被诅咒土地上最擅长伪装的杀手。
      它不像不败城的煤烟那样带着工业的窒息,也不像金叶城的银杏叶那样带着虚假的温柔。这里的风是苍白的,干燥的,像无数根冰冷的绣花针,悄无声息地刺入矿洞的每一个缝隙。它携带着雪松的苦味、冻土的腥气,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硫磺味。
      艾连和西尔维亚在矿洞深处那点微弱的篝火旁沉沉睡去。连日的奔波、吉姆顿的牺牲、托克博士那封充满谎言的信,早已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精力。艾连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手中还下意识地握着“晨弧”的剑柄,剑身散发出微弱的蓝光,像一只守护主人的萤火虫。西尔维亚蜷缩在他身旁,怀里紧紧抱着吉姆顿的日记本,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恐惧搏斗。
      就在午夜最深沉的时刻,那阵诡异的寒风,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矿洞。
      它像一条有生命的冰蛇,贴着地面蜿蜒滑行,所过之处,水汽凝结成霜。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惊动洞内栖息的蝙蝠,也没有引起艾连那敏锐的直觉。它径直吹向了那堆即将燃尽的篝火。
      嗤——
      一声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篝火最后的火星被这股寒流瞬间掐灭,化作一缕青烟。矿洞彻底陷入绝对的黑暗,连“晨弧”的蓝光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
      艾连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一丝寒意,他无意识地收紧了握剑的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但那股寒风仿佛带着催眠的力量,将他的意识再次拖入无边的黑暗。西尔维亚只是翻了个身,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黑暗中,似乎有影子在蠕动,有低沉的呢喃在空气中飘荡,但一切都发生得太过诡异,太过无声无息。当两个少年从沉睡中再次睁开眼睛时,迎接他们的,将是德梅拉最深的噩梦。
      二
      意识如同从泥沼中挣扎着浮出水面。艾连首先感觉到的是冰冷,刺骨的冰冷。他的脸颊贴着某种坚硬的、带着颗粒感的东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的腥气。他想动,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在身后,绳子勒进了皮肉,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矿洞的岩石穹顶,而是一盏散发着惨绿色光芒的油灯。灯光摇曳不定,将周围的环境照得如同鬼域。他正躺在一间狭窄、潮湿的牢房里,墙壁是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黑色玄武岩,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水渍,像干涸了百年的血迹。牢房的栅栏是碗口粗的黑铁铸成,锈迹斑斑,却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压迫感。
      “醒了?”
      一个沙哑而熟悉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玻璃般刺耳,从牢房的角落里传来。
      艾连浑身一震,猛地扭过头。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了两张面孔。
      左边那人,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正是他以为早已死在不败城枪决下的克罗斯船长!老克看起来狼狈不堪,那件标志性的水手服破烂不堪,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鞭痕。他的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结着血痂,但那只独眼依然闪烁着不屈的光芒。他靠在墙上,双手同样被缚,但坐姿依然像一艘在风暴中屹立不倒的破船。
      而在老克身旁,坐着一个截然不同的男人。他身形消瘦,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长袍,头发蓬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的双手异常修长,即使被绳索捆绑,那十根手指依然以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奏轻轻敲击着地面,仿佛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他的气质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他就是德烈·默,一个在德梅拉地下世界流传着无数传说,却极少有人见过真容的神秘囚犯。
      “老克?!”艾连的声音因为震惊和干渴而嘶哑,“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
      “哈哈……”老克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笑声,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小子,老子命硬得很,那两个替死鬼倒是死透了。不过,咱们以后再叙旧,先看看你旁边。”
      艾连这才注意到,西尔维亚正昏迷在他身旁,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他挣扎着挪过去,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西尔维亚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当她看清周围的环境,那双古井般的眼眸瞬间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别怕。”艾连低声道,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少分量,“我们在一起。”
      “哟,还带了个小姑娘?”德烈·默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出奇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磁性,与他的外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来,亡魂殿的新客人不少啊。”
      “亡魂殿?”艾连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他知道德梅拉有一座传说中的监狱,专门关押最危险的罪犯和□□,却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成为这里的“客人”。
      “这里是德梅拉最大的监狱,也是最大的坟场。”老克的声音低沉下来,独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进来的人,要么死,要么疯。小子,你们是怎么被抓进来的?”
      艾连摇了摇头,将昨晚在矿洞中篝火被吹灭,然后失去意识的经过说了一遍。
      德烈·默听完,修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抬起头,乱发下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寒风……熄灭火焰……看来,抓你们的不是普通的狱卒,而是‘清道夫’。他们是黑廷斯家族的私人武装,专门负责清除那些‘不该存在’的人和物。”
      黑廷斯家族!又是这个如附骨之疽的名字。艾连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琴、托克博士的信、吉姆顿的死,现在又加上一个“清道夫”。这个家族,就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着德梅拉的每一寸土地。
      “老克,”艾连转向船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还没说,你是怎么从枪决中逃出来的?还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老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混杂着后怕、愤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
      三
      “这事说来话长,小子。”老克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声音沙哑地开了口,“那天在悦海村,我本来是想多赚点外快,结果被那两个王八蛋——裂齿和剃刀给盯上了。他们想抢我的船,我拼了老命才把他们引开,结果自己却被不败城的条子给堵了。”
      他顿了顿,独眼望向牢房外无尽的黑暗,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黄昏。
      “我被按在刑场上,枪口顶着后脑勺。我心想,这辈子算是交代了。结果,就在行刑队准备开枪的瞬间,天知道从哪儿飞来一发炮弹,直接掀翻了半个刑场!混乱中,有人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塞进了一辆马车。等我清醒过来,已经在一艘去往德梅拉的走私船上,身边还放着一桶劣酒。”
      艾连听得目瞪口呆。他一直以为老克是用了什么巧妙的方法逃脱,没想到竟是如此离奇。
      “救你的人是谁?”西尔维亚忍不住问道,她的声音依然虚弱,但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不知道。”老克摇了摇头,“那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说了一句‘有人让我带你走’,就把我扔船上了。我后来打听了一下,据说那发炮弹是德梅拉边境守军打的,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德梅拉守军?艾连和西尔维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他们一路北上,似乎触发了某个巨大的连锁反应,而这个反应的中心,正是他们自己。
      “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老克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牢房里的四人能听到,“我在船上听那些走私贩子说,悦海村出大事了。”
      “悦海村?”西尔维亚的身体猛地前倾,手腕上的绳索勒得更紧了,“我家乡?发生了什么?”
      老克看着西尔维亚焦急的眼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消化那段过于残酷的记忆。
      “三天前,”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德梅拉的‘霜狼军团’突袭了悦海村。那不是普通的军队,小子,那是一群穿着黑色重甲、骑着冰原巨狼的魔鬼。他们不抢劫,不抓俘虏,进村就开始烧杀。整个村子,一夜之间,变成了火海。”
      艾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虽然只在悦海村待了很短的时间,但那里的人们,那个充满鱼腥味却热情洋溢的渔村,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无法想象,那样一个地方,会变成人间地狱。
      “老乔……”西尔维亚的声音颤抖着,她想起了那个在灯塔下敲墙求救的老人,“他还活着吗?”
      老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灯塔塌了,老乔……我没找到他的尸体,但也没找到活人。整个村子,除了几个在海上捕鱼的渔民侥幸逃脱,其他人……都死了。”
      西尔维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艾连挪过去,用肩膀支撑着她,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冷和绝望。
      “为什么?”艾连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德梅拉为什么要对一个手无寸铁的渔村下此毒手?”
      老克深吸了一口气,独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因为他们在找人。找两个从不败城逃出来的孩子,一个银发,一个灰袍。他们认定,悦海村的人掩护了你们,包庇了你们。所以,整个村子,都成了陪葬品。”
      牢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西尔维亚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艾连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愤怒和自责。如果不是他们,悦海村的村民就不会惨死,老乔或许还能活下来,那个充满生机的渔村也不会化为灰烬。
      “不止如此,”德烈·默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他们找的,不只是两个孩子。他们找的,是‘星辉’的继承人,和‘阿特伍德’最后的血脉。悦海村的毁灭,只是一个开始。黑廷斯家族的清洗,从来不会半途而废。”
      星辉?阿特伍德?艾连和西尔维亚同时看向德烈·默。这个神秘的囚犯,到底知道多少?他又是谁?
      德烈·默似乎看穿了他们的疑惑,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诡异而神秘:“你们一定有很多疑问。但在这亡魂殿里,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他站起身,走到牢房的栅栏前,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冰冷的铁条,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想办法,从这鬼地方出去。因为,黑廷斯家族的‘客人’,通常不会活过第二个夜晚。”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牢房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一个低沉、冰冷,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
      “编号444,德烈·默。以及,两位新来的小朋友。欢迎来到亡魂殿。今夜,是你们的第一个夜晚,也是最后一个,能安然入睡的夜晚。”
      脚步声渐近,油灯的火光在黑影的遮挡下,剧烈地晃动起来。亡魂殿的噩梦,正式开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