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又见玉兰 一年以后。 ...

  •   一年以后。
      又是三月。
      城里的玉兰开了。
      程远山退休以后,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逢天气暖和一点。
      便去市博物馆坐一会儿。
      不是每次都看展。
      有时候,只是在大厅长椅上坐坐。
      看看人。
      听听脚步声。
      那天下午。
      博物馆的人不算多。
      大厅里正在举办一场老照片展。
      玻璃展柜里,一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安静地躺着。
      有人驻足。
      有人低声讨论。
      也有人只是匆匆走过。
      程远山停在一张老城区的照片前。
      照片里的街道,他年轻时每天都要经过。
      如今早已拆迁。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以前的电影院在这儿。"
      声音很熟。
      又像隔着很远的时间。
      程远山回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另一侧。
      穿着浅灰色外套。
      头发还是整整齐齐地挽着。
      手里拿着一本展览册。
      她低着头,看着照片。
      侧脸映着春天的光。
      程远山一时没有想起她是谁。
      只是觉得。
      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女人像是察觉到目光。
      也抬起头。
      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几乎同时开口。
      "程老师?"
      "宋春兰?"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笑得有些意外。
      又有些拘谨。
      一年多以前。
      他们天天见面。
      如今再见。
      反倒不知道先说什么。
      还是程远山先开了口。
      "你……来看展?"
      宋春兰点点头。
      "社区发的票。"
      她扬了扬手里的展览册。
      笑着说:
      "想着在家也没事。"
      "就来了。"
      程远山点点头。
      "挺好。"
      一句话说完。
      又安静了。
      他们并肩站在照片前。
      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像医院走廊里那样。
      谁也没有靠近一点。
      宋春兰忽然轻轻问:
      "您……还好吗?"
      程远山知道。
      她问的不是身体。
      他想了想。
      回答:
      "都好。"
      宋春兰没有追问。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
      他说"都好"的时候。
      意思往往是:
      还能过。
      她也是。
      她没有说自己的事。
      没有说这一年去了哪里。
      没有说做了什么。
      只是陪着他,一张一张看那些老照片。
      走到最后一个展柜时。
      里面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
      木头外壳。
      银色旋钮。
      程远山忽然停住。
      "我家里也有一台。"
      他说。
      宋春兰笑了。
      "还能响吗?"
      "能。"
      "就是有点串台。"
      宋春兰忍不住笑出了声。
      "跟人一样。"
      "年纪大了。"
      "听什么,都夹着点过去。"
      程远山也笑了。
      这是张洁离开以后。
      第一次有人和他说这样的话。
      不是安慰。
      不是劝解。
      只是很自然地。
      把日子说成了日子。
      走出展厅的时候。
      外面的玉兰开得正盛。
      一片花瓣被风吹下来。
      落在宋春兰肩上。
      她没有发现。
      程远山迟疑了一下。
      轻轻抬起手。
      又停住。
      最后,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肩上。"
      宋春兰低头看见花瓣。
      笑着把它拿下来。
      夹进了展览册里。
      动作很轻。
      和一年前。
      医院里的那个下午。
      一模一样。
      程远山忽然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
      为什么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人安静。
      原来。
      她一直都有这个习惯。
      舍不得把春天丢掉。
      走到博物馆门口。
      两个人停下脚步。
      宋春兰笑着说:
      "我坐公交。"
      程远山点点头。
      "我也是。"
      两个人朝同一个站台走去。
      一路上。
      没有刻意找话。
      却也没有觉得沉默难熬。
      公交车来了。
      宋春兰先上车。
      走到车厢中间。
      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像医院里每天下班时。
      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告别。
      程远山也抬起手。
      轻轻挥了一下。
      车门关上。
      公交车慢慢驶远。
      程远山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站台。
      望着渐渐远去的车。
      风吹过玉兰树。
      一树白花。
      轻轻摇晃。
      他忽然发现。
      这一年里。
      自己第一次。
      没有去看手表。
      他站在那里。
      安静地笑了一下。
      像春天终于迟迟地。
      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里。
      ——
      春雨来得很突然。
      上午还是晴天。
      下午,天便慢慢暗了。
      程远山抱着修好的收音机,从巷子里的维修铺出来。
      老师傅把机器擦得很干净。
      临走时还说了一句:
      "老东西,修一次少一次了。"
      程远山点点头。
      "人也是。"
      老师傅笑了笑。
      没有接话。
      刚走到街口。
      雨就落了下来。
      不大。
      却很密。
      程远山站到一家旧书店的屋檐下。
      没有着急走。
      他一向如此。
      年轻时等公交,也是宁可多等一班,也不愿冒雨跑。
      雨点落在青石板上。
      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街上的人开始快步赶路。
      有人把报纸顶在头上。
      有人把外套罩着孩子。
      也有人边跑边笑。
      程远山望着雨。
      忽然觉得。
      这样的春雨,好多年没有认真看过了。
      就在这时。
      身旁多了一把花伞。
      伞面是浅蓝色的。
      边缘印着细细的小白花。
      有人轻轻说:
      "程老师。"
      他回过头。
      宋春兰站在那里。
      裤脚已经湿了一截。
      左手提着菜篮。
      右手撑着伞。
      篮子里露出两根青蒜和一把芹菜。
      还有一小块豆腐。
      像刚刚从菜市场回来。
      两个人都笑了。
      没有一点意外。
      仿佛只是医院走廊里,又碰见了一次。
      宋春兰看了看他怀里的收音机。
      "修好了?"
      程远山低头。
      "还能听。"
      "就是有点杂音。"
      宋春兰笑着说:
      "有声音就好。"
      程远山轻轻点头。
      "是啊。"
      两个人便一起站在屋檐下等雨。
      谁也没有催。
      谁也没有提回家。
      雨一时没有停。
      街对面的包子铺冒着热气。
      有人买了两袋豆浆。
      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宋春兰忽然想起什么。
      从菜篮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尝尝。"
      程远山接过。
      打开一看。
      是几块刚出锅的芝麻烧饼。
      还热着。
      "买多了。"
      她说。
      程远山望着烧饼。
      笑了笑。
      "又买多了?"
      宋春兰一怔。
      随即也笑了。
      她知道。
      他说的是一年前医院里的那盒莴笋。
      两个人都没有提那段日子。
      却都记得。
      雨渐渐小了。
      程远山把纸包仔细折好。
      没有马上吃。
      宋春兰看见了。
      轻轻问:
      "不合胃口?"
      程远山摇摇头。
      "带回去。"
      "晚上配粥。"
      宋春兰点了点头。
      没有再劝。
      她知道。
      这个人,从不浪费粮食。
      也从不辜负别人的心意。
      雨终于停了。
      两个人朝公交站走去。
      站牌前已经排了几个人。
      公交车还没来。
      宋春兰忽然低头。
      把菜篮放到地上。
      弯腰重新系了一下鞋带。
      程远山下意识把收音机放到脚边。
      伸手扶住快要滑倒的菜篮。
      动作很自然。
      像扶住一件会摔坏的东西。
      宋春兰站起身。
      看见这一幕。
      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程远山摆摆手。
      "顺手。"
      这两个字一出口。
      两个人都笑了。
      因为他们都记得。
      医院里。
      宋春兰最常说的。
      就是这两个字。
      公交车缓缓进站。
      还是一前一后上车。
      还是隔着一段距离坐下。
      一路上,没有再说话。
      只是车到站的时候。
      宋春兰起身。
      轻轻提醒了一句:
      "程老师。"
      "您到了。"
      程远山这才发现。
      自己望着窗外出了神。
      差一点坐过站。
      他连忙抱起收音机。
      走到车门口。
      回头说:
      "谢谢。"
      宋春兰笑着摆摆手。
      车门关上。
      公交车慢慢开远。
      程远山站在站台。
      怀里抱着收音机。
      手里拎着那包烧饼。
      忽然觉得。
      今天回家的路。
      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长了。
      回到家。
      他把烧饼放进盘子里。
      烧了半锅小米粥。
      吃饭的时候。
      他拿起一个烧饼。
      轻轻掰开。
      芝麻掉了几粒。
      落在桌上。
      他没有急着擦。
      只是忽然想起。
      以前张洁总会说:
      "芝麻别浪费。"
      而今天。
      另一个人说的是:
      "买多了。"
      两句话。
      隔着一年的春天。
      轻轻落在同一张餐桌上。
      他慢慢喝了一口粥。
      窗外。
      雨后的玉兰。
      白得很安静。
      他忽然觉得。
      有些陪伴。
      并不会替代什么。
      它只是让一个人重新愿意。
      把晚饭。
      认真地吃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又见玉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