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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书不挑人 又过了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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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
天气彻底暖了。
公交站旁边的柳树,已经抽出细细的新枝。
程远山抱着一个布袋。
还是那条线路。
还是那个站台。
远远地。
他就看见了宋春兰。
她站在人群最后。
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袋口露出半截芹菜。
还有一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展览册。
看见程远山,她笑着点点头。
"程老师。"
"又碰上了。"
程远山也笑。
"真巧。"
公交车迟迟没有来。
电子屏上显示:
还有十二分钟。
两个人便站在站牌下面。
风吹过来。
柳条轻轻摆动。
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宋春兰忽然开口。
"那天博物馆那些照片。"
"我回去以后,总想着。"
程远山侧过头。
"喜欢看?"
宋春兰点点头。
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时候家里穷。"
"后来又忙着过日子。"
"书念得不多。"
"现在闲下来。"
"就想看看别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她顿了顿。
像怕别人误会。
又补了一句。
"字认得慢。"
"不过,多看几遍,也就懂了。"
程远山望着她。
忽然想起。
医院里,她总捧着一本书。
原来。
她是真的喜欢。
不是为了打发时间。
他轻轻问:
"读到哪儿了?"
宋春兰把展览册举起来。
"都翻完了。"
"就是舍不得扔。"
"里面有几句话,我还折了角。"
程远山笑了。
"折角?"
宋春兰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有书签。"
说完。
又像想起什么。
笑着说:
"我比您小六岁。"
"我们那时候,家里供不起。"
"恢复高考那阵子,我还在给家里带弟弟。"
她说得很平静。
没有遗憾。
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轻轻说道:
"书又不挑人。"
宋春兰一怔。
随即低下头笑了。
那笑意,很轻。
却一直留在眼角。
公交车还没来。
程远山弯下腰。
从布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书。
书皮已经有些旧了。
却包得很整齐。
《城南旧事》。
他递过去。
"不厚。"
"慢慢看。"
宋春兰没有立刻接。
"借我的?"
"嗯。"
"我……"
她犹豫了一下。
"万一弄脏了。"
程远山摇摇头。
"书是拿来翻的。"
"不是拿来供着的。"
宋春兰这才双手接过。
动作很郑重。
像接过一件贵重的东西。
她轻轻翻开封面。
里面没有名字。
只有一张医院收费单。
夹在第一页。
她抽出来。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书角折一下就行。**
**不用心疼。**
字还是程远山那种工工整整的字。
宋春兰望着那两行字。
没有说话。
只是把收费单重新夹好。
轻轻合上书。
公交车缓缓驶进站台。
上车前。
她忽然回过头。
认真地问:
"程老师。"
"什么时候还您?"
程远山扶着车门。
想了想。
笑着说:
"不急。"
宋春兰点点头。
没有再问。
公交车慢慢开走。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没有看手机。
也没有望窗外。
而是轻轻翻开那本《城南旧事》。
阳光落在书页上。
她读得很慢。
一行。
一行。
像年轻时没来得及走完的路。
终于。
可以慢慢走了。
——
清明过后。
菜市场热闹起来。
香椿上市了。
程远山已经很多年没有买过菜。
以前都是张洁去。
后来张洁病了。
他学着买。
再后来。
他一个人生活。
便慢慢知道,什么季节该吃什么。
只是,总也买不好。
这天上午。
他站在一个菜摊前。
摊主热情地招呼:
"老师,来把香椿?"
程远山低头看了看。
一把一把,都差不多。
他分不出来。
正犹豫着。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把老了。"
程远山回过头。
宋春兰提着菜篮站在那里。
额头上冒着一点细汗。
显然已经逛了一圈市场。
她笑着走过来。
没有替他做主。
只是伸出手,把两把香椿并排放在一起。
"您看。"
她指着其中一把。
"叶子发紫,梗也粗。"
"炒出来香,可咬不动。"
又拿起另一把。
轻轻掐了一下根部。
"这个嫩。"
"一掐就断。"
"拌豆腐、炒鸡蛋,都好。"
程远山认真听着。
像课堂上的学生。
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摊主忍不住笑。
"大姐是行家。"
宋春兰摆摆手。
"哪是什么行家。"
"就是天天买。"
她说得很轻。
像这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程远山却把那把香椿接了过去。
又拿了一把小葱。
准备付钱。
宋春兰忽然伸手。
轻轻把小葱放了回去。
"今天别买。"
程远山一愣。
"怎么?"
"您今天不是炒香椿吗?"
"家里有蒜,就够了。"
"小葱放两天,蔫了。"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
"钱要花在该花的地方。"
程远山没有反驳。
只是默默把小葱放回菜筐。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市场门口,新开了一家小茶馆。
玻璃窗擦得很亮。
门口摆着两盆茉莉。
程远山停下脚步。
看了看表。
离中午还有一会儿。
他转过头。
声音依旧很轻。
"坐一会儿?"
宋春兰下意识摇头。
"别。"
"怪费钱的。"
程远山笑了笑。
"两杯茶。"
"请得起。"
宋春兰犹豫了一下。
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茶馆里人不多。
靠窗的位置正好空着。
老板送来两杯新茶。
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宋春兰端起来。
却没有喝。
她先闻了闻。
笑着说:
"真香。"
程远山问:
"平时不喝茶?"
"喝。"
"就是舍不得买好的。"
她说得坦然。
没有一点难为情。
程远山点点头。
没有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
"刚才那把香椿。"
"我真看不出来。"
宋春兰笑了。
"您书读得多。"
"这些哪轮得到您操心。"
程远山轻轻摇头。
"书上没有。"
宋春兰一怔。
"什么?"
程远山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慢慢说道:
"怎么挑香椿。"
"怎么炖汤。"
"怎么知道老人今天胃口不好。"
"这些。"
"书上都没有。"
宋春兰听着。
没有说话。
她低头轻轻转着茶杯。
过了一会儿。
才笑着说:
"都是瞎过日子。"
程远山却摇了摇头。
很认真。
"能把日子过明白。"
"就是学问。"
茶馆里忽然静了一下。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
车铃响了一声。
宋春兰望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活了大半辈子。
第一次有人,把她那些再普通不过的本事,说成"学问"。
她眼眶微微热了一下。
却只是笑着低下头。
端起茶杯。
轻轻喝了一口。
茶有一点苦。
回味却很长。
临走的时候。
老板送了两小包茉莉茶样。
一人一包。
宋春兰舍不得收。
一直推。
程远山笑着说:
"送的。"
"不要,也浪费。"
宋春兰这才接过来。
放进帆布袋里。
两个人一起走出茶馆。
春天的风吹过来。
香椿的气味,还留在菜篮里。
一路上。
谁也没有说话。
可程远山忽然觉得。
原来一个人懂得怎样把一把香椿买好。
也是一种本事。
而这种本事。
和他年轻时解出一道物理题一样。
都值得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