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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放下 张洁走后的 ...

  •   张洁走后的第三个月。
      夏天来了。
      阳台上的兰花长出新芽。
      程远山每天早晨浇一点水。
      还是老习惯。
      先看叶子。
      再看土。
      最后,把花盆转半圈。
      张洁以前总笑他:
      "养花像做实验。"
      他也笑。
      "总得有个规律。"
      如今,花还是照样长。
      只是说话的人不在了。
      七月。
      学校组织退休教师聚会。
      地点还是老地方。
      一间不大的餐馆。
      二楼包间。
      窗外能看见河。
      很多人都老了。
      头发白了。
      声音却还是年轻时候的声音。
      有人聊学生。
      有人聊孙子。
      有人聊血压。
      也有人轻轻问一句:
      "老程,最近怎么样?"
      程远山点点头。
      "挺好。"
      大家便不再问。
      到了这个年纪。
      很多话,不必说太透。
      饭吃到一半。
      老校长坐到程远山旁边。
      替他添了半杯茶。
      "一个人,还习惯吗?"
      程远山想了想。
      "在学。"
      老校长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
      像是随口提起。
      "教育局有位退休干部。"
      "人不错。"
      "也是一个人。"
      "平时喜欢看书。"
      "有空见见?"
      包间里很热闹。
      有人正在说年轻时候骑自行车下乡的事。
      笑声不断。
      程远山望着窗外。
      河水慢慢流着。
      过了很久。
      他说:
      "不用了。"
      老校长笑笑。
      "还放不下?"
      程远山没有立刻回答。
      楼下。
      有孩子骑着自行车经过。
      车铃响了一声。
      清清脆脆。
      像很多年前。
      他忽然想起。
      一九八六年的春天。
      张洁坐在自行车后座。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说:
      "骑慢一点。"
      那时候。
      路很长。
      他们都很年轻。
      过了很久。
      程远山收回目光。
      轻轻说:
      "放下了。"
      老校长一怔。
      "那为什么?"
      程远山端起茶杯。
      茶已经有些凉了。
      他慢慢喝了一口。
      才说:
      "放下。"
      "和放弃。"
      "不是一回事。"
      老校长没有说话。
      静静听着。
      程远山望着茶水里微微晃动的影子。
      声音很平静。
      "人走了。"
      "日子还是要过。"
      "这是放下。"
      停了一会儿。
      他又轻轻补了一句。
      "可四十多年。"
      "总不能因为人不在了。"
      "就当没发生过。"
      包间里依旧热闹。
      有人起身敬酒。
      有人在笑。
      夏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
      带着河水的气息。
      老校长沉默了很久。
      最后笑着摇摇头。
      "你这个人。"
      "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
      "认死理。"
      程远山也笑了。
      "总得有人认。"
      饭局结束的时候。
      天快黑了。
      大家在门口告别。
      约着下次再聚。
      老校长拍了拍他的肩。
      没有再提那件事。
      程远山一个人往公交站走。
      晚风吹过来。
      路边卖西瓜的人,正在吆喝。
      水果店门口,摆着一筐苹果。
      红红的。
      很新鲜。
      程远山站了一会儿。
      还是买了两个。
      回到家。
      他把苹果放进果盘。
      一个放左边。
      一个放右边。
      像很多年来那样。
      放好以后。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过了很久。
      才轻轻笑了笑。
      没有拿开。
      窗外。
      夏天的夜慢慢降下来。
      屋里很安静。
      果盘里的两个苹果。
      并排放着。
      像一段已经结束。
      却仍然留在生活里的岁月。
      ——
      八月。
      蝉声渐渐轻了。
      程宁每个周末都会回来。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
      还是像小时候一样。
      拿钥匙。
      开门。
      叫一声:
      "爸。"
      程远山总在书房。
      听见声音。
      应一句:
      "回来了。"
      家里的门,一直没有换锁。
      程宁出嫁以后。
      那把钥匙也一直留着。
      张洁生前说过:
      "别收回来。"
      "孩子回来方便。"
      程远山便一直留着。
      这天中午。
      程宁提着菜进门。
      厨房里已经有了油烟味。
      父亲正在炒菜。
      还是她熟悉的动作。
      先放姜。
      再放葱。
      最后才放盐。
      她站在门口。
      忽然想起。
      小时候。
      妈妈总在旁边提醒:
      "盐少一点。"
      如今。
      厨房里只剩下锅铲碰锅的声音。
      她没有进去。
      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饭做好了。
      还是两菜一汤。
      程宁笑着说:
      "今天做得不少。"
      程远山把最后一碗汤放到桌上。
      很自然地回答:
      "习惯了。"
      说完。
      他自己也停了一下。
      没有解释。
      吃饭的时候。
      程宁一直在说单位里的事情。
      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
      谁又退休了。
      程远山听着。
      偶尔点点头。
      偶尔笑一下。
      还是以前那个父亲。
      只是话更少了。
      饭快吃完的时候。
      程宁起身去盛汤。
      打开碗柜。
      动作忽然停住。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四只饭碗。
      其中两只摆在最前面。
      一只是父亲常用的。
      另一只。
      是母亲那只浅青色的小碗。
      洗得干干净净。
      一直放在那里。
      像随时都会拿出来。
      程宁没有动。
      只是轻轻关上柜门。
      下午。
      她陪父亲去阳台浇花。
      兰花长得很好。
      新叶已经抽出来了。
      程远山轻轻拨开一片叶子。
      看了看根。
      满意地点点头。
      程宁忽然问:
      "爸。"
      "妈走以后。"
      "您是不是每天都跟兰花说话?"
      程远山笑了。
      "没有。"
      停了一下。
      又说:
      "偶尔。"
      父女俩都笑了。
      笑声很轻。
      风吹过阳台。
      兰叶微微晃动。
      程宁望着父亲。
      忽然觉得。
      他老了。
      不是头发白了。
      不是背驼了。
      而是以前站在阳台时。
      总有人站在他旁边。
      如今。
      只剩下一个影子。
      傍晚。
      程宁准备回去。
      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忽然轻声说:
      "爸。"
      "以后我回来。"
      "您不用特意做那么多菜。"
      程远山点点头。
      "好。"
      程宁又说:
      "苹果也不用买两个。"
      空气忽然静了一下。
      程远山站在那里。
      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
      他才笑了笑。
      "知道了。"
      程宁望着父亲。
      眼圈慢慢红了。
      她终于明白。
      原来这几个月。
      父亲不是没有走出来。
      他只是把那些一起生活了四十多年的习惯。
      一件一件。
      慢慢放下。
      而每放下一件。
      都像重新告别一次。
      她走过去。
      轻轻抱住父亲。
      这一次。
      抱得比上一次久一点。
      程远山拍了拍她的背。
      轻声说:
      "以后不用每周都回来。"
      程宁摇摇头。
      "我想回来。"
      程远山没有再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送她下楼的时候。
      程宁忽然停下脚步。
      看着父亲。
      认真地说:
      "爸。"
      "您好好过日子。"
      "这是妈最希望的。"
      程远山望着女儿。
      风吹动他的白发。
      很久。
      他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这一声。
      不像是在回答女儿。
      更像是在回答那个已经离开的人。
      夜里。
      程远山回到家。
      门没有马上关。
      他站在玄关。
      望着楼道。
      楼道的感应灯亮了一会儿。
      又慢慢暗下去。
      他轻轻关上门。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这一次。
      他没有觉得空。
      因为他知道。
      这扇门。
      一直都会有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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