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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九把钥匙 张洁走后的 ...

  •   张洁走后的第三天。
      程远山回了家。
      钥匙插进锁孔。
      还是转了两圈。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鞋柜上,还放着张洁出门时戴的遮阳帽。
      帽檐有一点旧。
      是前年春天买的。
      她一直舍不得换。
      程远山看了一眼。
      轻轻把帽子扶正。
      这才换鞋。
      客厅很安静。
      窗帘拉开着。
      阳光照在餐桌上。
      桌上的玻璃花瓶里,还插着一束已经有些蔫了的康乃馨。
      是女儿前几天送来的。
      水已经浅了。
      程远山没有坐下。
      他先走到阳台。
      把窗打开。
      风慢慢吹了进来。
      窗帘轻轻鼓起。
      他忽然怔了一下。
      以前每天这个时候。
      张洁总会说一句:
      "风大,别吹着。"
      想到这里。
      他下意识回头。
      屋里没有人。
      只有风。
      中午。
      他还是进了厨房。
      淘米。
      洗菜。
      切莴笋。
      打鸡蛋。
      动作没有一点停顿。
      像身体早就记住了。
      锅里的油热了。
      他习惯性地打了两个鸡蛋。
      筷子刚搅了两下。
      忽然停住。
      他低头看着碗里。
      轻轻把另一只鸡蛋放回冰箱。
      关门的时候。
      冰箱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饭做好了。
      他端到餐桌。
      还是两菜一汤。
      还是两只碗。
      两双筷子。
      他坐下。
      拿起筷子。
      准备吃。
      目光却落在对面的椅子上。
      空着。
      他望了很久。
      才慢慢站起身。
      把另一副碗筷收进橱柜。
      动作很轻。
      像怕碰醒谁。
      吃到一半。
      门铃响了。
      是女儿程宁。
      她提着两袋菜。
      眼睛还有些肿。
      一进门,先看了看父亲。
      又看了看屋子。
      什么都没变。
      只是安静了许多。
      "爸。"
      "嗯。"
      "我买了点菜。"
      "放着吧。"
      程宁把菜放进厨房。
      出来时,看见餐桌上只有半碗饭。
      菜几乎没动。
      她轻轻问:
      "不好吃吗?"
      程远山摇头。
      "挺好。"
      "那怎么……"
      话说到一半。
      她没有继续。
      因为她忽然看见。
      橱柜的门,没有关严。
      里面放着一副刚收进去的碗筷。
      她一下就明白了。
      父亲不是吃不下。
      是还没有习惯。
      程宁走过去。
      把橱柜轻轻关好。
      什么也没说。
      下午。
      父女俩一起整理张洁的衣服。
      一件一件叠好。
      放进收纳箱。
      程宁拿起一件浅蓝色开衫。
      轻轻笑了一下。
      "妈总说这件显年轻。"
      程远山也笑了。
      "她穿什么都觉得自己年轻。"
      两个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
      屋子又静了下来。
      傍晚。
      程宁准备回去。
      走到门口。
      忽然停住。
      "爸。"
      "嗯?"
      "这几天……"
      "要不,我搬回来住一阵子?"
      程远山摇了摇头。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不用。"
      "你还有自己的家。"
      程宁低着头。
      "可是您一个人……"
      程远山望向阳台。
      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
      他说:
      "一个人,也要学。"
      程宁眼圈一下红了。
      她点点头。
      没有再坚持。
      临走时。
      她轻轻抱了抱父亲。
      像小时候那样。
      程远山拍了拍她的背。
      轻声说:
      "回去吧。"
      "路上慢一点。"
      门关上以后。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程远山收拾完厨房。
      从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
      又拿起水果刀。
      苹果皮慢慢落下来。
      一圈。
      两圈。
      三圈。
      削到一半。
      刀忽然停住了。
      他望着手里的苹果。
      很久。
      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今天……没人吃了。"
      苹果皮从刀口滑落。
      断成了两截。
      他没有再削。
      只是把苹果轻轻放回盘子里。
      窗外。
      晚风吹过树梢。
      春天已经过去了。
      风还在。
      只是屋里。
      少了一个等他削苹果的人。
      ——
      张洁走后的第七天。
      天气很好。
      程远山起得很早。
      七点不到。
      便出了门。
      今天不用去医院。
      他却还是坐上了那趟熟悉的公交车。
      车开到医院门口。
      停了一下。
      有人上车。
      有人下车。
      程远山望着窗外。
      那两棵玉兰树,已经完全绿了。
      司机关门。
      公交车继续往前。
      他慢慢收回目光。
      没有下车。
      第一站,是社区。
      工作人员把几张表格推到他面前。
      "程老师,您在这里签一下字。"
      他戴上老花镜。
      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到"配偶"那一栏时。
      笔尖停住了。
      工作人员轻声提醒:
      "这里……"
      她没有把话说完。
      只是递过来另一张表。
      上面已经印好了两个字:
      “已故。”
      程远山看了一眼。
      轻轻点头。
      什么也没说。
      第二站,是医保中心。
      排号。
      等候。
      叫号。
      窗口里的年轻姑娘动作很快。
      核对身份证。
      核对材料。
      最后,把张洁那张医保卡放进碎卡机。
      "咔嚓。"
      一声很轻。
      卡断成了两半。
      姑娘抬起头。
      职业性地笑了笑。
      "手续办好了。"
      程远山把材料收进文件袋。
      说了一声:
      "谢谢。"
      转身离开。
      外面阳光很好。
      他站在台阶上。
      忽然觉得口袋轻了一点。
      原来,那张陪了他们很多年的卡。
      已经不在了。
      下午。
      银行。
      柜员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姑娘。
      核对完资料以后。
      轻声问:
      "这些账户,需要保留吗?"
      程远山想了想。
      "工资卡留着。"
      "其他的,都销了吧。"
      姑娘点头。
      一张一张办理。
      最后。
      把一本旧存折递回来。
      "这个您留好。"
      程远山接过。
      封皮已经磨得发白。
      第一页。
      还是很多年前的字迹。
      开户人:
      张洁。
      他轻轻合上。
      放进包里。
      没有再打开。
      傍晚。
      他回到家。
      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
      里面装着今天办好的所有材料。
      社区证明。
      医保回执。
      银行回单。
      一张一张。
      整整齐齐。
      他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在封面写下两个字:
      **张洁。**
      写完。
      又停了一会儿。
      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家里的。**
      不是遗产。
      不是资料。
      只是——
      家里的。
      他把所有文件放进去。
      封好。
      起身去书房。
      书柜最上层。
      放着一个铁皮盒。
      里面有八把钥匙。
      老房子的。
      自行车锁的。
      旧信箱的。
      还有已经换掉的防盗门钥匙。
      他把今天换下来的备用钥匙放进去。
      轻轻一数。
      九把。
      钥匙碰在一起。
      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他合上盒子。
      却没有马上放回去。
      只是一直拿在手里。
      很多年前。
      张洁总说:
      "钥匙别乱放。"
      "以后找不到。"
      这些年。
      家里的钥匙,一直都是她收着。
      如今。
      钥匙还在。
      收钥匙的人,不在了。
      程远山坐在书房。
      把铁皮盒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风吹动树叶。
      屋子里很静。
      过了很久。
      他轻轻把盒子放回书柜。
      关上柜门。
      转身的时候。
      目光落在玄关。
      那里还挂着两串钥匙。
      一串,是他的。
      另一串,小一点。
      钥匙扣是一朵已经褪色的布花。
      程远山走过去。
      把那串钥匙取下来。
      握在手里。
      没有放进铁皮盒。
      而是放进了外套口袋。
      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准备等她出门的时候。
      再递到她手里。
      只是这一次。
      没有人会站在门口。
      笑着说:
      "又忘了。"
      屋外。
      天慢慢黑了。
      屋里没有开灯。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
      口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
      他第一次觉得。
      原来有些东西留着。
      不是因为还有用。
      而是因为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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