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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关窗 四月底。 ...

  •   四月底。
      医院门口的玉兰,已经绿成了一片树荫。
      上午九点。
      程远山还是提着保温桶来了。
      还是两个饭盒。
      还是那份报纸。
      门口卖早点的老板看见他。
      照例问:
      "两个菜包?"
      程远山点点头。
      又停了一下。
      "今天……"
      "一个吧。"
      老板愣了一下。
      没有多问。
      默默把袋子递给他。
      病房里很安静。
      张洁没有睡。
      只是一直望着窗外。
      今天没有输液。
      没有检查。
      连护士走路都轻了很多。
      医生上午来过一次。
      站在床边,很久。
      最后只轻轻拍了拍程远山的肩。
      什么都没有说。
      中午。
      程远山打开保温盒。
      里面还是清炒莴笋。
      还有西红柿炒鸡蛋。
      都是张洁平时喜欢吃的。
      他拿起苹果。
      下意识摸出水果刀。
      刚准备削。
      张洁轻轻摇了摇头。
      "今天不吃了。"
      程远山握着苹果。
      停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
      他把水果刀慢慢收了回去。
      苹果放回袋子。
      还是完整的。
      像很多事情。
      终究还是来不及了。
      下午。
      阳光很好。
      张洁忽然说:
      "把窗开一点。"
      程远山照做。
      风吹进来。
      带着树叶的味道。
      她闭着眼。
      轻轻吸了一口。
      笑了。
      "春天。"
      程远山坐在床边。
      点点头。
      "嗯。"
      "最后一个春天了。"
      这句话。
      张洁说得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程远山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稳。
      很久很久。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有鸟叫。
      远处有人推着轮椅经过。
      护士站传来电话铃声。
      生活没有停。
      只有这一间病房。
      时间慢了下来。
      门外。
      宋春兰站了一会儿。
      终究没有进去。
      她轻轻把门虚掩上。
      替他们留下这一点点安静。
      她知道。
      有些时候。
      陪伴最好的方式。
      就是不打扰。
      ——
      五月初。
      天一下子暖了。
      医院门口那两棵玉兰,已经完全看不见花。
      满树都是叶子。
      绿得很深。
      早晨七点半。
      程远山还是准时到了。
      门口早点摊的老板远远看见他。
      笑着招呼:
      "程老师。"
      "今天还是两个菜包?"
      程远山停了一下。
      轻轻摇头。
      "一个就够。"
      老板"哦"了一声。
      把豆浆递过去。
      还是没有放糖。
      一路上。
      程远山走得和平时一样。
      经过门诊大厅。
      经过电梯。
      经过护士站。
      遇见认识的护士。
      点点头。
      笑一下。
      像过去每一天。
      病房里很安静。
      张洁醒着。
      看见他进来。
      第一句话还是:
      "来了。"
      程远山笑着应了一声。
      "来了。"
      他把保温桶放好。
      把报纸摊开。
      又把窗帘拉开一点。
      阳光慢慢照进来。
      照在床尾。
      张洁望着那一小块光。
      忽然说:
      "今天太阳好。"
      "嗯。"
      "把被子晒晒吧。"
      程远山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
      "好。"
      中午。
      护士来换床单。
      程远山真的把被子抱到了阳台。
      病房里有人笑他:
      "医院的被子,也要晒啊?"
      程远山笑笑。
      "晒一晒,暖和。"
      没有人知道。
      他只是想完成张洁说的那句话。
      哪怕只是随口一句。
      下午。
      宋春兰推着治疗车经过。
      看见阳台上的被子。
      微微一怔。
      什么也没问。
      只是走过去。
      把一角快要滑落的被子重新夹好。
      夹子有点松。
      她又换了一只新的。
      程远山站在旁边。
      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宋春兰笑笑。
      "今天风大。"
      还是那句话。
      像所有事情,都只是顺手。
      傍晚。
      夕阳落进病房。
      张洁精神忽然好了很多。
      她看着窗外。
      慢慢地说:
      "远山。"
      "嗯。"
      "你还记得吗?"
      "哪一年。"
      "我们骑自行车去看牡丹。"
      程远山想了一会儿。
      "一九八六年。"
      张洁笑了。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半路车胎扎了。"
      "你推了七八里路。"
      张洁轻轻笑起来。
      笑着笑着。
      眼角有一点湿。
      "那时候。"
      "真年轻。"
      程远山也笑。
      "现在也不老。"
      张洁摇摇头。
      没有反驳。
      只是静静望着他。
      望了很久。
      久到程远山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张洁轻轻说:
      "没什么。"
      "就是想看看你。"
      病房安静下来。
      窗外。
      有孩子放学经过。
      笑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风吹动树叶。
      沙沙作响。
      程远山削了一个苹果。
      还是一圈一圈。
      没有断。
      削好以后。
      他切成小块。
      放在床头。
      张洁拿起一块。
      咬了一小口。
      点点头。
      "甜。"
      这是她今天吃下去的唯一一口水果。
      晚上九点。
      护士关掉了病房的大灯。
      只留下床头一盏小灯。
      程远山照例坐在陪护椅上。
      翻开那本《时间简史》。
      还是停留在同一页。
      半夜。
      张洁轻轻叫了一声:
      "远山。"
      "我在。"
      "灯别关。"
      "好。"
      程远山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把那盏小灯调亮了一点。
      暖黄色的光。
      静静落在床头。
      照着两只已经不再年轻的手。
      一只握着。
      一只回应着。
      谁也没有说话。
      灯亮着。
      直到天快亮。
      ——
      五月。
      风暖了。
      医院院子里的梧桐树,一夜之间冒出了新叶。
      病房的窗,从早晨开始,就一直开着。
      张洁喜欢风。
      年轻的时候,家里住一楼。
      夏天没有空调。
      她总爱把南北两扇窗都打开。
      风穿堂而过。
      窗帘鼓起来。
      像船上的帆。
      她说:
      "这样,屋子才像活着。"
      后来搬了几次家。
      这个习惯一直没改。
      程远山也习惯了。
      只要她在。
      窗就开着。
      这天早上。
      程远山照例打来一盆温水。
      毛巾拧到半干。
      轻轻擦她的脸。
      额头。
      眼角。
      手背。
      动作慢得像四十多年来的每一个清晨。
      张洁一直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窗外。
      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阳光从缝隙里落进来。
      一点一点,爬到她的被角。
      程远山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
      轻声说:
      "今天风不小。"
      张洁眨了一下眼。
      像是回应。
      上午十点。
      医生来了。
      听诊器放在胸前,很久。
      又轻轻拿开。
      他看了看程远山。
      沉默了一会儿。
      声音放得很轻。
      "今天……多陪陪她。"
      程远山点点头。
      "好。"
      医生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离开。
      门轻轻合上。
      门外。
      宋春兰正推着治疗车。
      她看见医生的神情。
      脚步停了一下。
      又慢慢推开了。
      经过病房时。
      她朝里面望了一眼。
      窗开着。
      风把窗帘轻轻吹起。
      她站在门外。
      轻轻说:
      "今天风有点凉。"
      程远山回过头。
      看了一眼窗外。
      声音很轻。
      "她喜欢风。"
      宋春兰点点头。
      没有再劝。
      她伸手,把快要掉下来的输液管轻轻扶正。
      又把门虚掩了一些。
      让风还能进来。
      却不会太大。
      然后,安静地离开。
      病房里。
      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中午。
      程远山没有去食堂。
      保温桶放在桌上。
      一直没有打开。
      苹果也还放在袋子里。
      水果刀压在下面。
      露出半截木头刀柄。
      下午。
      张洁慢慢睁开眼。
      她望着窗外。
      望了很久。
      像是在听什么。
      程远山轻轻俯下身。
      "听什么呢?"
      张洁嘴唇动了动。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风。"
      程远山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风吹动树叶。
      沙沙地响。
      远处,有孩子放学经过。
      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楼下有人骑着自行车。
      车铃"叮"地响了一声。
      像很多很多年前。
      那个春天。
      他们一起去看牡丹。
      也是这样的风。
      也是这样的铃声。
      傍晚。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病房里的光慢慢暗了。
      护士走进来。
      没有开灯。
      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
      程远山一直坐着。
      没有动。
      他握着张洁的手。
      像平时一样。
      轻轻暖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只手。
      慢慢松了下来。
      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
      落进春天最后一阵风里。
      监护仪没有发出急促的声音。
      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医生走进来。
      摘下听诊器。
      轻轻低了低头。
      又轻轻退了出去。
      护士把白色的床单整理平整。
      动作很慢。
      很轻。
      像怕惊扰一个刚刚睡着的人。
      程远山还是坐在那里。
      没有哭。
      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他轻轻把张洁的手放回被子里。
      把她耳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慢慢别到耳后。
      又把被角掖好。
      像过去四十多年里的每一个夜晚。
      做完这些。
      他才慢慢站起身。
      走到窗边。
      风还在吹。
      树叶一直响。
      他望着窗外。
      站了很久。
      然后。
      伸出手。
      把那扇开了一整天的窗。
      轻轻关上。
      病房里。
      安静了。
      风声停在了窗外。
      春天。
      也留在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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