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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室画影 暮色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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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落尽,晚风穿过院墙外侧的青藤,送来一丝草木微凉的气息。
顾循靠坐在客房窗边。屋内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台灯,桌面上摊着几页项目文件。连日紧绷的节奏稍稍放缓,身在这座处处透着沉寂的老宅里,反倒生出一点难得的松弛安宁。
下一瞬,房间的灯光突然毫无征兆地狂闪,刺眼的光影在墙面疯狂摇晃、拉扯,明明灭灭之间,屋子里忽亮忽沉,透着一股诡谲的寒意。
顾循眉头微挑,抬眼望向头顶剧烈跳动的灯泡,双臂抱于胸前,静静坐在桌前等待。
稍过片刻,闪烁骤然停止,整栋屋子猛地陷入一片漆黑。
堂屋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有人正从楼上往下走。
顾循起身推门走出客房,四下一片昏暗。摇曳不定的手机光束由远及近,苏檐正顺着楼梯缓步走下来。
他径直走向墙角的工具柜,抬手轻轻推开抽屉,弯腰在层层置物格中翻找。
顾循快步上前,点开自己的手机手电,稳稳替他照亮柜内。
“我来。”
苏檐侧头淡淡瞥他一眼,没应声,指尖继续在柜内翻拣。
“应该是主线震松了。”
说话间,他准确摸出十字螺丝刀、一卷绝缘胶带,最后勾出一支带挂绳的迷你手电,尽数拢在手中。
收好工具,苏檐转身看向墙边的长条木凳,抬手正要俯身去搬。
“我来吧。”顾循上前一步,单手稳稳端起木凳,姿态从容。
苏檐不再多言,举着手机手电转身走向楼梯。
顾循拎着凳子,持光紧随其后,两人一同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梯。
楼梯踩出细碎沉闷的咯吱声响,两道手电光束在漆黑狭长的走廊里轻轻晃动。苏檐熟门熟路,径直停在墙面的照明分电箱下方。
顾循快步上前,轻轻把木凳放在地面。
苏檐抬脚直接站了上去。
凳子微微一晃,顾循连忙抬手,虚护在他身侧,没有直接触碰,只隔着一点距离护着。
苏檐腾出一只手,指尖勾住那支带挂绳的迷你手电,抬到嘴边,正要衔住筒身。
“我来吧。”顾循开口,伸手接过那只小手电,抬高手臂,光束精准打在配电盒的内部。
光线落进盒内,苏檐俯身低头,视线凑近接线端子。指尖捏紧螺丝刀,动作干脆利落,挑开松散的线头,重新对齐卡槽拧紧,再抽出绝缘胶带一圈圈缠牢,神情全然专注。
“你还会修电路。”顾循开口。
“都是老毛病。”苏檐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
“之前那次,不是故障。”顾循语气陈述,没有抛出疑问。
苏檐握着螺丝刀的手微微一顿,片刻才应声:“这次是。”
顾循看着他垂着的侧脸,轻声开口:
“好像没什么是你不会的。”
胶带一圈圈裹紧裸露的铜芯,苏檐指尖收紧。
“次数多了,自然会了。”
走廊一片寂静,只剩螺丝刀拧动金属端子细微的咔嗒声。
“一个人在这里,住多久了?”顾循开口,声音压得很轻。
苏檐手上动作顿了一瞬,指尖慢慢拉紧胶带。
“十年了。”
话音落下。
顾循握着电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目光落在面前单薄的侧背上,眉峰极轻地往下压了压。
没有再开口追问。
苏檐扣回配电盒的盖板。
“好了,可以合闸试试。”
他伸手,推上分电箱内侧的照明空开。
啪。
暖黄的灯光顺着二楼长廊次第亮起,驱散了廊间沉郁的夜色,照亮一路老旧的地板与木窗。
两人并肩缓步往前走。
走廊深处的房门半掩着,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内里漆黑一片,辨不出任何光景。再往前,琴房门敞着一半,隐约能看见屋内静立的大提琴,安安静静落着暗影。
最外侧的画室房门全然敞开。
路过时目光扫过,只能窥得一派朦胧的色块光影,画布层层叠叠,色调偏沉偏柔,像是拢着一层黄昏的薄霭。隐约能看出是院里的景致,草木、暗影、慵懒的细碎轮廓,看不真切具体画面,只觉满室安静,气质清寂。
顾循脚步微顿,目光停在敞亮的画室里。
“我能看看你的画吗?”
苏檐侧头看他一眼,神色平静,微微点了点头。
顾循将木凳靠墙放好,抬步走进了画室。
画室里飘着一层淡淡的松节油与颜料混合的淡味。
墙面没有过多装饰,好几副油画依次立在画架之上。光线斜斜落下来,色块交融朦胧,没有刻意锐利的轮廓,带着暮色印象派独有的柔和。
大多画的都是这座院子。
雨后泛着水光的青石板,顺着砖墙肆意蔓延的青藤,花坛边悄悄盛放的墨兰,花瓣浸在薄暮的阴影里。
不少画布上画着几只野猫,有的蜷在石阶角落缩成一团,有的慢悠悠穿过庭院的树影,大半身子隐在暗沉的色块之中,只露出一小截脊背或是蓬松的尾巴。
色调总是偏冷偏沉,很少鲜亮的色彩,像是永远定格在黄昏天光快要散尽的那一刻。
有的画面只画了空荡荡的院落,四下无人,只有树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痕迹,安静得近乎空旷。
墙角错落立着几尊石膏像,断臂、缺肩,在画布旁静静伫立。
顾循慢慢往前走,一幅一幅缓缓看过去,周遭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
每一幅取景都是同一座院子,捕捉到的光影却全然不同。
雨后湿润微凉的天光,傍晚沉落下来的灰蓝暮色,阴天朦朦胧胧的柔光,被他尽数锁进画布之中。
他停在画着黑猫的那一幅前,静默片刻,轻声开口。
“光影抓得很好。”
视线依旧落在画布之上,没有侧头看向门边的人。
“看着,很安静。”
苏檐站在画室门口,没有往里踏出半步,身形落在廊间投来的阴影里。听见这句评价,他只是微微垂了垂眼帘,什么也没有说。
画室之内静悄悄的,只有颜料淡淡的气味缓缓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