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老宅》斑斓叶

10、夜落藤枝 会议室

　　会议室长桌光洁，墙面嵌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片区改造平面图投在上面，大片红色标记铺满屏幕大半。

　　林副总指尖轻点桌面的平板图纸：

　　“顾总，周边地块进度全都超前，唯独南斜巷这一户卡死。再持续搁置，整片工期严重滞后。几位董事昨天私下已经在问，项目的回报周期是不是要重新测算。”

　　顾循身子靠在椅背上，指尖搭着桌沿。

　　“老宅那块，先不动。”

　　工程部总监皱起眉：

　　“不动？管线、土方开挖本来就要整片同步推进。我们绕开单独施工，工序完全对不上，后期还要二次进场返工，成本要多出一大截。而且工地离老宅太近，机械震动很难把控，一不小心就扯断原有老旧水电线路，风险很高。”

　　顾循抬眼看向两人，语气平稳：

　　“图纸微调，优先开挖东侧片区。南斜巷周边只做围挡加固，土方、管线全部暂缓。”

　　林副总往前倾了倾身：

　　“调整整体施工时序，股东那边很难说服。这笔改造项目体量太大，资金占用每一天都是巨额损耗。”

　　“说辞我来准备，股东会由我去沟通。”

　　顾循声音没有起伏，

　　“老宅现阶段不要采取任何施压手段，不要派人上门勘测，不要私下接触。先推进其余区域作业。”

　　工程部总监捏了捏手里的计划表，语气带着为难：

　　“拖得越久，后期施工越棘手。那栋老房子砖木结构，地基脆弱，旁边一动工，难保墙体不开裂。”

　　“施工时严格控速，降低噪音与震动。”顾循站起身，伸手关闭电子投屏，

　　“就按这个方案落地。所有决策后果，我全权承担。”

　　林副总和工程部总监对视一眼，无话反驳，只能点头应下。

　　“知道了，顾总。”

　　顾循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推门走出会议室。

　　长长的办公走廊灯火通明，两侧办公室陆续有人结束一天的工作，低声交谈着擦肩而过。他径直走向地下车库，坐进车里。

　　轿车驶出写字楼，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天色一点点由明转暗，沿街楼宇的灯光次第亮起。车子一路向西，越往老城方向行驶，两旁崭新的高楼慢慢褪去，低矮老旧的街巷渐渐多了起来。

　　隔着很远，已经能够看见拆迁片区连片的蓝色围挡，塔吊的轮廓在灰蓝色天幕之下静静伫立。

　　车子停在巷口。

　　顾循推门下车，拎着简单的随身物品，顺着凹凸不平的石板小路往里走，推开老宅虚掩的院门。

　　院内静悄悄的。

　　夕阳最后的一点余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斑驳的墙面上，几道细微斜长的裂纹顺着青砖悄悄蔓延。几尾野猫蜷在青藤架下，贴着微凉的石阶休憩，听见脚步声，只抬眼瞥了他一下，又懒懒埋下头。

　　苏檐已经简单做好晚饭，饭菜摆在堂屋的木桌上，热气淡淡的散开。

　　两人相对坐下，没有多余闲谈，安静地用餐。

　　筷子轻碰瓷盘，发出细碎轻微的声响。一只胆子大的橘猫慢慢踱到桌边，绕着两人脚边来回走了两圈，又慢悠悠退回到廊下。

　　碗筷一一收拾完毕，庭院便只剩晚风穿叶的轻响。

　　两人立在廊下，看着巷口渐次亮起的路灯。

　　远处工地零星传来几声器械收尾的闷响，隔着长长的巷道，模糊地飘进院里。

　　顾循目视院前摇曳的藤叶，语声清淡，像随口闲谈。

　　“市区这几天有场印象派油画展，专题展。”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一起去看看？”

　　苏檐垂着眼，指尖轻轻蹭过身侧垂下的藤条，良久才轻声应声。

　　“再说吧。”

　　话音落，他没有多余神色，只是静静望着院中的草木。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入夜后，风势渐起。

　　晚风卷着夜色穿过整条老巷，墙头经年的青藤被吹得簌簌作响，缠在藤间细碎的枯叶、纤细藤枝接连脱落，零零散散铺了一地青褐。风穿过残破的巷弄，带起一阵呜呜的轻响。

　　二楼窗扇被夜风掀得微晃。片刻后，苏檐推门走出房间，一身素色单衣，脚步轻缓走下台阶。

　　几乎同一时间，顾循的房门也从内侧拉开。

　　廊灯光线昏柔，落在满地零落的藤叶上。无人言语，各自俯身，抬手捡拾散落的枝条枯叶。

　　指尖偶尔不经意触碰，两人动作皆微顿一瞬，又各自错开，继续收拾地面。

　　全程只有风吹藤叶的簌簌声响，以及指尖触碰枯枝的轻脆动静。

　　巷外工地彻底停工，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盘旋在院落四周。

　　不多时，满地狼藉便收拾干净。

　　苏檐直起身，抬手拂去袖口沾染的细碎草屑，抬眼望了望沉沉夜空。

　　片刻后，他转身踏上台阶，回到二楼。

　　顾循立在原地，看着整洁的庭院，安静伫立片刻，并未立刻回房。

　　他退到廊下的阴影之中，抬眼望向二楼。

　　画室的灯还亮着，薄纱窗帘半垂，朦胧透出一道静立的人影。

　　那人影时而小幅移动，时而停下，像是正站在画布之前，调整颜料或是端详画面。

　　楼下的人静静站在暗处，没有出声，没有迈步上前。

　　隔着一层窗纱，一座院落，遥遥望向窗内。

　　四下风声渐弱，整片老巷浸在沉沉夜色里。

　　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遥遥映上天际，与这座被时光困住的老宅遥遥相对。

　　良久，顾循收回视线，轻轻推开房门，走回屋内。

　　院落彻底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