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老宅》斑斓叶

8、晚庭静候 一整天

　　一整天的事务排得满满当当，接连几份地块测算报告，堆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几轮会议结束，窗外日光稍稍倾斜。顾循翻看手里老城片区的资料，指尖在纸页边缘顿了顿，抬手按下桌侧的内线呼叫键。

　　没过片刻，助理敲门走入办公室。

　　“把我今日剩余的日程全部调出来。”

　　助理将平板递到桌前。

　　屏幕依次列出：部门专项汇报、晚间由他与采购总监共同出席的材料合作方商务晚宴。

　　顾循目光扫过屏幕，语气平稳。

　　“晚宴我不去了，通知陈总监照常出席，代为向合作方致歉。”

　　“后面那场专项汇报改成线上，我在车上听。”

　　“收到。”

　　助理退出去对接各项调整。

　　顾循将桌面文件逐一收拢整理，把手头几件紧急事项快速批复完毕，换下正式西装，拿起车钥匙离开写字楼，驱车折返老城。

　　巷口巷尾零星空房紧闭，一路行来草木萧疏，唯有这座老院，依旧稳稳立在成片待迁的楼宇之间。

　　他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木质院门。门内侧悬挂的铜铃被细绳微微牵动，只溢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颤响，微弱得转瞬消融在晚风里，几乎听不真切，未曾打破院中半分静谧。

　　院门缓缓敞开，内里沉寂得彻底。

　　廊下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堂屋清冷落座，无半分声响。二楼的木窗紧紧闭合，连窗纱都纹丝不动，严严实实地掩住了楼上所有动静，瞧不出半分人气。

　　时日渐近傍晚，尚未到正式饭点。

　　堂屋的原木方桌上，却已经规整收拾妥当，孤零零摆着一副碗筷饭菜。菜式清淡温热，显然是早早备好。

　　顾循缓步走近，立在桌前静静看了片刻。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桌沿，目光落向那一份孤零零的饭菜，终究没有落座，也未曾动筷。

　　天色一点点往下沉，明浅的薄暮慢慢压暗院落轮廓。

　　顾循转身走回一楼客房，安静落座等待。

　　一室寂静。窗外风声断续，二楼始终死寂无声。

　　他一等再等，楼上的人影始终未曾下楼，连一丝走动的动静都没有。

　　许久，他起身走出客房。脚步落在青石板上，轻缓无声，刻意放得极柔，生怕惊扰了院里难得的安宁。

　　晚风穿巷而过，掠过墙头盘绕多年的青藤。细碎的枯叶簌簌脱落，悠悠飘落在地，轻轻打着旋。

　　顾循立在庭院中央，静静伫立良久。目光一次又一次抬落，落向那扇紧闭的二楼木窗。

　　楼内始终沉寂，没有灯影晃动，没有步履轻响，全然是避世般的静默。

　　他缓缓收回视线，敛去眉目间藏着的一点浅淡沉色，不再张望。

　　不催促，不打扰，亦不勉强。

　　只是缓步走向院角。

　　墙边靠墙摆着半袋猫粮，还有几盆常年被打理得整洁葱郁的草木，皆是苏檐日日照料的景致。

　　顾循微微弯腰，指尖轻轻拆开袋口。动作松弛、缓慢，带着几分不自觉的轻慎。他一点一点，将干燥的猫粮均匀撒在瓷碟里，颗粒簌簌落盘，声响极轻，细碎温柔。

　　没过片刻，巷中常驻的几只野猫，循着细碎的食物气息，从院墙阴影、巷角暗处慢悠悠踱出。

　　身形轻巧，试探着缓步靠近，不再像初时那般怯生。时日长久，它们早已习惯这座老宅的安静，也习惯了顾循的存在。

　　几只猫三三两两围拢在碟边，低头安静进食，细微的咀嚼声散落风中。

　　顾循半蹲在地，垂眸安静看着温顺的猫群。
　　指尖轻轻伸过去，顺着黑猫顺滑柔软的脊背缓缓抚过，动作轻缓温柔。

　　待猫群安稳进食，他便起身走到花株旁。抬手拾起盆边枯黄卷曲的残叶，理顺被晚风吹得凌乱弯折的枝叶，学着那人慢条斯理打理着满院草木。

　　没有刻意寻人张望的姿态，没有焦灼难耐的等待，更没有半分刻意试探的用意。

　　他只是安静做着手里的琐事，默默替这座空寂清冷的院子，替刻意避着自己的人，守好这一方细碎安稳。

　　院中风声轻柔，叶落无声，猫食细碎。整片庭院静得近乎静止，光阴被拉得绵长缓慢。

　　不知何时，只是空了许久的身侧，悄然多了一只手。

　　那只手稳稳握住洒水壶柄，静静俯身落势。壶口倾斜，细细浅浅的水流缓缓淌出，顺着盆土纹路温柔漫开，一寸寸浸润干燥的泥土，润物无声。

　　清冷的水汽漫开，混着草木的淡香。

　　顾循未曾转头，依旧立在原地打理枝叶。

　　两人并肩立在沉沉暮色的庭院里，各自做着手里细碎的琐事，无人开口，无人打破这份安静。

　　待到盆中草木尽数浇透，两人手中活计渐近尾声，院中风声稍稍停歇。

　　顾循这才偏过头，目光温和落向身侧，语调平稳松弛，率先开口打破沉寂：“昨天早晨那些人来过。”

　　他声音很轻，融在晚风里。

　　“我刚好在院里撞上，跟他们说你在休息，不要打扰。有话可以经由我转达。他们没说什么就走了。”

　　苏檐手上洒水的动作未停，水流簌簌浸润泥土。

　　半晌，他淡淡应声：“知道了。”

　　院中再度安静下来。

　　顾循看着脚边安然进食的野猫，缓声再道：“我不会帮他们劝你搬走。”

　　他目光落向身侧人清淡的侧脸。

　　“只是这片街区陆续都会迁空，往后只剩你一人守在这里，难免让人放心不下。”

　　风声微动，枝叶轻晃。

　　“我一直一个人。”

　　苏檐放下洒水壶，垂眸看着地面，神色淡得近乎平静漠然。

　　“这样，也好好过了很多年。”

　　顾循闻言默然，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涩意。

　　暮色愈发沉浓，淡蓝的暗调缓缓笼罩整座老宅，将檐角、青藤、庭院都笼进一片温柔的昏沉里。

　　短暂的静默过后，顾循轻轻转开话题，打散院中凝滞的浅浅沉郁。

　　“你常作画？”

　　“嗯。”苏檐应声，语气平平，“偶尔接些单子。”

　　“那往后夜里作画……”

　　顾循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松弛，无奈，无半分责怪。

　　“把窗边的石膏像，挪得远一点？”

　　苏檐抬眸望他，静默两秒，轻轻应下：“嗯。”

　　晚风漫过院墙，青藤枝叶来回摇晃，碎叶纷纷坠落在青石板上。

　　天边最后一点余光彻底消融，夜色漫过瓦檐，院落沉入一片深浅交叠的昏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