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老宅》斑斓叶

7、隔窗浮影 清晨天

　　清晨天光漫过窗沿，顾循简单收拾妥当，一身素色便装，正打算推开院门出门。

　　他才走到院内靠近大门的位置，门外便传来一阵规整的叩门声。

　　笃、笃、笃。

　　顾循动作一顿，还没来得及抬手开门，外面的人已经自行推开虚掩的院门，院门内侧挂着的铜铃被门绳牵动，叮铃，一声细脆轻响，只在宅内悠悠回荡。

　　一行人迈步走进院中，正是片区项目谈判组的几个人。

　　双方猝然打了个照面。

　　院子里空气骤然一滞。

　　工作组几人脚步猛地停住，脸上的客气说辞硬生生卡在喉咙。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撞见顾循。

　　在他们的认知里，顾循是集团身居顶层的掌权人，本该坐在高楼办公室，怎么会一身便装，出现在这栋僵持许久的老宅院内。几人面面相觑，眼底全是错愕，险些失声唤出“顾总”。

　　顾循眼神微厉，眼皮轻轻压了压，飞快递过去一道制止的眼色，下巴微抬，示意众人先出去。

　　几人心里一紧，收敛了脸上的惊愕，不敢多言，放轻脚步悄无声息转身，跟着顾循重新退出院子，一路走到南斜巷的巷口，远远避开老宅院墙的遮挡。

　　站在路边，墙根的杂草被风轻轻吹动，彻底脱离老宅的视线范围，顾循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处宅院，往后你们不必再上门接触。这边我亲自来处理，后续不用你们再跑。”

　　几名工作人员彼此对视，神色意外，却又暗暗松了一大口气。这户是整个片区最难啃的钉子，反复上门全部碰壁，压在他们头上许久。不用他们继续攻坚，无疑卸下一块重担。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工作人员犹豫片刻，上前半步，目光下意识往老宅的方向瞥了一眼，吞吞吐吐，语气带着几分顾忌：“顾总……这栋宅子，当地不少传言，情况不一般……”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顾循淡淡打断。

　　“我知道。这里不用你们插手，你们专心跟进其他地块就好。”

　　“明白。”

　　众人如释重负，不敢再多逗留，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车门轻响闭合，车子很快驶离巷口，消失在街巷尽头。

　　而老宅二楼的窗边。

　　薄纱窗帘之后，苏檐自始至终站在阴影里。他微微眯起双眼，一只手指尖攥紧了微凉粗糙的窗沿，下颌线绷得平直，眉眼覆上一层沉沉的冷意。

　　暮色一点点从远处屋檐往下沉落，晚风卷着青藤潮湿的凉意，慢慢漫满整座庭院。

　　顾循结束一日事务归来，推开院门，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堂屋桌上摆着温热的晚饭，两菜一汤，摆盘整齐，只是院内空空荡荡，廊下、阶前，墙根花丛边，都不见苏檐的身影。

　　几只野猫不知躲去了何处，连细碎的猫叫都听不见，整座老宅静得过分。

　　顾循目光缓缓扫过漆黑的楼梯口，没有多想，如常落座，独自用完晚饭。瓷质碗筷轻碰的脆响，在寂静院里格外清晰。饭后他收拾好桌面，流水冲刷碗筷，洗净之后整齐放回橱柜，院内依旧没有半点人的动静。

　　他转身走回客房，指尖轻轻带上，阖上房门。

　　屋内只开了一盏暖光小台灯，光圈圈住一小块桌面，余下大半房间沉在柔和的暗影之中，光影安静地落在墙面。

　　他随手将笔记本放在桌边，刚打算坐下，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画面。

　　清晨那声突兀的铜铃、被猛然推开的院门、院中僵硬的对视。

　　顾循身形骤然一顿。

　　后背莫名窜起一缕微凉。

　　今早□□组推门闯入时动静极大，铜铃预警清晰分明。苏檐久居老宅，对院内动静最为敏感。

　　他必然看见了。

　　这个念头猛地撞进心底，瞬间攥紧心神。

　　顾循几乎是立刻起身，抬手推开客房木门，大步走向庭院。

　　暮色已经彻底浸成深黑，夜空蒙着薄薄一层雾霭，远处拆迁工地零星几点照明灯微弱闪烁。整座拆迁片区死寂沉沉，唯有这座老宅，窗缝漏出一点昏黄灯火。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二楼的方向。

　　下一秒，瞳孔微缩，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二楼的窗户没有关严，屋内透出一点昏黄灯光，光线打在薄纱窗帘上，映出三四道人形的投影。

　　高矮并不齐整，身形残缺不全，有的像是少了半边臂膀，有的肩头空荡荡，还有一具轮廓看去缺了小半躯干，就那么静静立着，纹丝不动。

　　几道残缺的人影隐在窗边暗处，居高临下朝向院落，四下一片死寂。晚风穿巷而过，吹动窗纱边角轻轻晃动，投下来的黑影随之微微摇曳，仿佛正有一群人隐在暗处向下窥望。

　　深夜、空宅、无声伫立的残缺人影。

　　工地上所有关于老宅诡异传闻、夜半黑影的流言，瞬间翻涌冲进脑海。

　　顾循背脊瞬间绷紧，肩膀微微向后收，呼吸微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窗影，周身寒意漫起，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可凝望许久，那几道轮廓始终僵直不动，看不出半点活人的动静。

　　模样诡异，姿态却过分僵硬。

　　半晌，顾循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弛些许，胸口起伏慢慢平复。

　　绝非真实的人影。

　　他站在原地，任由夜风扫过周身衣角，纷乱的念头翻涌过后，某个答案才在心底悄然浮现。

　　他眉峰微微一蹙，眼睫轻轻垂落，随即又平复下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只是缄默地收下了眼前这一场无声的示威。

　　夜风吹过满墙青藤，叶片互相摩擦，沙沙声响在空旷院落里被放大，衬得老宅二层窗口那片光晕，愈发幽深寂静。

　　楼上影影绰绰，楼下人影孤立。

　　顾循在微凉夜风里静立良久，目光在那扇窗前停留许久，才缓缓收回视线，脚步缓慢，转身折返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