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老宅》斑斓叶

6、院墙之内 顾循住

　　顾循住进老宅已有数日。

　　白日他大多要外出，处理项目相关的各类事务，常常傍晚才返回南斜巷。

　　苏檐整日守在宅内，侍弄花草，或是待在二楼。多数时候两人错开，碰面寥寥，遇上也不过点头致意，几句客套，再无更多往来。墙外拆迁工地时不时传来器械响动，青藤围起的院落，始终浮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这天傍晚，天色暗得格外快。

　　顾循驱车回到巷口时，乌云已经铺满夜空，晚风卷得院中的树枝哗哗摇晃，闷雷在远处隐隐滚动，一场急雨眼看就要落下来。

　　他推开院门走进院子，昏弱的天光之下，看见苏檐一个人正在忙活。

　　不少花盆摆在露天泥地与阶边，苏檐来回奔走，双臂各抱一盆，要把花草尽数挪进廊下遮雨的区域。花盆沾着湿泥土，分量不轻，一趟搬不了多少。零星冰冷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顾循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托住一盆沉甸甸的盆栽。

　　“我来搭把手。”

　　苏檐手上动作一顿，侧过头看他，夜色里眉眼淡淡的，没有过多推拒：“多谢。”

　　两人不再多废话，赶在大雨彻底倾盆而下之前分头忙碌。苏檐往返搬运，顾循力气大，一次抱起两三盆，快步送到廊沿；苏檐跟在后面，调整摆放位置，理顺被狂风搅乱的枝叶。

　　待到最后一趟，雨势骤然暴涨。

　　顾循抱着花盆快步跑过去，来不及躲避，半边肩膀连同袖口被大雨狠狠浇透，衣料湿漉漉贴在肩头。

　　全部盆栽终于都稳妥安置在廊下。冰冷雨水顺着顾循的袖口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

　　“多亏了你。”苏檐望着漫天雨幕低声道。

　　顾循甩了甩手上水珠，看向廊下那一列兰草：“每回夜里落雨，都要这么折腾一遍？”

　　“细雨无妨，就怕这种急暴雨。”苏檐垂眸，指尖轻轻理平一片被风吹折的兰叶，“盆里积水、叶心兜住雨水，很容易烂根。”

　　“举手之劳。”顾循抬了抬手，“我先回去冲个澡。”

　　说完便快步退回客房。

　　温热的热水冲刷掉满身雨水与泥点。顾循换一身干爽的家居便服出来，发梢还残留着浅浅湿意。

　　就在这时，客房门外，响起两下极轻的叩门声。

　　笃，笃。

　　声响很淡，几乎被外面轰鸣的雨声吞没。

　　顾循走上前，一把拉开房门。

　　走廊空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风雨穿过廊檐，带来一阵潮湿的晚风。

　　视线越过走廊，落在外间堂屋，方才空空荡荡的桌上，多了一只白瓷杯子。

　　淡淡的热气袅袅从杯口升腾而起。

　　顾循迈步走过去，指尖轻触杯壁，温度温热。是一杯姜茶。

　　庭院大雨滂沱，二楼方向安安静静，听不见脚步声。

　　他端起茶杯抿下一口，微辛的暖意缓缓淌过喉咙，把雨夜侵入身体的寒凉一点点驱散。

　　自此之后，慢慢有了零碎的交集。

　　顾循白日外出奔波，回到老宅大多已是黄昏入夜。若是回来得早，撞见苏檐在院中修剪枯枝、清理杂草，便会上前搭一把手。或是拎起装满枯枝败叶的垃圾袋，或是提起水壶，浇灌攀满院墙的青藤。

　　“藤蔓疯长，年年都要修剪。”苏檐握着小剪刀，剪下枯黄的藤条。

　　顾循提着水壶，水流缓缓渗入泥土：“再放任下去，怕是要爬满整面房墙。”

　　“无妨。”苏檐极淡地弯了弯嘴角，“不压塌屋檐就随它长。”

　　对话简短朴素，干完活便各自散开，不会刻意找话题。只是往后再碰面，彼此神态，已经不复刚入住时那般客气拘谨。

　　又几日，天刚蒙蒙亮。顾循难得清晨没有外出。

　　露水还凝在草叶尖上，苏檐端着一小碗猫粮，走到老柳树底下。几声轻唤，几只流浪猫从院墙缝隙钻出来，围拢在他脚边打转。

　　顾循走出客房，恰好撞见这一幕，脚步便停住。

　　苏檐把猫粮均匀撒在青石板上，小猫埋头低头进食。

　　“每天都过来？”顾循出声问道。

　　“周边房屋陆续清空，它们可以落脚的地方越来越少，只能往老宅这边靠。”苏檐半蹲在地，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到小动物。

　　顾循上前两步，试探伸出手。黄白相间的小猫警觉往后一缩。

　　“很怕生。”他收回手。

　　“多见几次就好。”苏檐拨出一小撮猫粮，撒到离顾循脚边不远的位置。

　　片刻之后，胆子最大的那只小猫，小心翼翼凑过来低头啃食。顾循蹲着不动，不敢贸然伸手触碰。

　　清晨微凉的风拂动柳丝，落在两人肩头。没有热烈闲谈，相处却自然松弛。

　　日子缓缓向前。

　　这片拆迁区大半店铺早已关停，巷子太深，外卖很难送达。顾循原本叫司机从外面餐馆送饭，可巷口到老宅要步行很长一段路，饭菜送到客房时，常常已经凉透，来回接送也十分折腾。多数时候，他只能简单对付几口。

　　这天傍晚，风把小厨房的香气吹得满院都是。

　　顾循刚处理完手头的工作走出客房，鼻尖撞进一股鲜润的饭菜香气。他循着味道往前走，正好撞见苏檐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顾循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直白：“好香，被这味道勾得，我都闻饿了。”

　　苏檐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锅里尚有多余。

　　“锅里做多了。”他说得简单，“不嫌弃，就坐下一起。”

　　顾循也不扭捏，顺势拉开凳子坐下。

　　两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顾循吃得格外香，放下筷子时，由衷开口夸赞：“手艺很好，比外面馆子吃着舒服太多。”

　　他略一沉吟，看向对面的苏檐，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我这边送饭实在太不方便。往后能不能时常过来蹭蹭你的晚饭？食材由我来出，我出去采买，菜、肉蛋我带回来，算是交换。”

　　苏檐安静听他说完，微微颔首：“可以。”

　　就这么定下了不成文的约定。

　　往后每到傍晚，顾循外出归来，若是赶上饭点，便过来同桌吃饭。顾循得空驱车去往远处市集，大包小包带回新鲜食材，补齐厨房的储备。

　　院墙之外，拆迁的喧嚣断断续续隐约传来。
　　院墙之内，雨夜搬花、黄昏修草、清晨喂猫、傍晚同桌晚饭。

　　暮色缓缓沉降，青藤在墙面上静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