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老宅》斑斓叶

5、老宅风声 天刚亮

　　天刚亮，顾循便离开了老宅，驱车去往公司处理一上午的工作。午后，他处理完手头事务，直接赶往老城拆迁片区，过来现场督查施工进度。

　　老城拆迁片区尘土飞扬，工程机械整齐停靠在围挡之内。

　　顾循的车停在围挡外平整的路边，他推门下车。驻场项目经理连忙快步迎上来，手里攥着折叠图纸和记事本，裤脚落了一层薄灰。

　　项目经理主动开口：“顾总，您过来巡查。已签约地块拆除都在按计划走，整体节点勉强跟得上。就是南斜巷那户老宅始终谈不拢，那片区域我们只能全部绕开。”

　　顾循目光扫过围挡内的工地，淡淡开口：“遗留地块这边，群众投诉情况怎么样？”

　　“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迁，投诉不多。为了抢工期，我们夜里会安排班组加班赶进度，就怕偶尔会有残留住户举报噪音。”

　　顾循指尖轻轻捏了下图纸边缘：“工期要推进，但投诉风险要规避。夜间高噪音施工全部叫停，遵守噪声管控规定。白天作业照常，傍晚务必收工，这条落实到各个班组。”

　　项目经理低头快速记在本子上，眉头微蹙：“顾总，夜里停工，会挤压一部分工期。”

　　“工期内部可以调剂，不要违规作业。”顾循语气平稳，没有商量余地。

　　“清楚，我马上向下传达。”

　　简短的现场沟通结束。顾循抬手示意项目经理可以回去忙现场事务，不必继续陪同。项目经理应下，转身回到作业区。

　　顾循独自缓步朝自己车子走过去。

　　隔了一小段空地，不远处简易工棚底下，几个轮班歇工的工人蹲在地上抽烟闲谈，声音顺着风清清楚楚飘过来。

　　“说起来，昨晚南斜巷那老宅，又有人听见怪动静了。”

　　“是不是那老宅的琴声？大半夜幽幽的，听得人后背发毛。”

　　“何止呢，昨天白天过去上门谈事那几个人，回来都吓得够呛。屋里灯好好的，忽然一阵忽明忽暗，身后的木门‘哐当’一声自己合上，几个人啥也没看见，吓得扭头就往外跑。”

　　“你说这不是撞上脏东西是什么。”

　　旁边另一个人好奇接话：“那宅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净出这种怪事？”

　　抽烟的工人吐了口烟，压低声音：“老早的事了，听说原先这一大家子，除了一个小孩其余全都没了。那孩子受刺激，人也疯疯癫癫。打那之后老宅就没安生过。夜里窗边时常冒出好几个影子，有的看着缺胳膊少腿，还有白影来回飘，甚至有人看见影子顺着院墙往上爬。我们这边工人，谁都不愿意往那巷子靠近。”

　　顾循脚步没有半分停顿，脸上不起一丝波澜，仿佛只是掠过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径直拉开车门坐进车内。

　　车子发动，缓缓驶向南斜巷深处，那座青藤缠绕的老宅。

　　车子在巷口停下，顾循独自走进老宅院门。
　　傍晚的落日穿过枝叶，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拉长的树影，墙沿的青藤长得繁茂，暮色一点点漫进院落。

　　他放轻脚步往里走，忽然听见院落深处传来细碎响动，几声绵软的猫叫断断续续飘过来。

　　顾循脚步一顿，目光朝院落深处落去。然后，他循着声响，慢慢穿过石板庭院。

　　院子靠墙角老柳树下，苏檐半蹲在地。

　　好几只猫围在他脚边，一只皮毛乌黑发亮的黑猫，还有两只白灰相间的花猫，正埋头吃着碟子里的食物。苏檐穿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指尖轻轻顺着黑猫的脊背抚过，大半注意力都落在猫身上，并未察觉有人走近。

　　顾循在几步外停下，稍作停顿，才压低声音开口：“在喂猫？”

　　苏檐手上动作微顿，没有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你养的？”

　　“不是。”苏檐指尖仍搭在黑猫背上，语气简短，“野猫。”

　　几只猫埋头进食，喉咙发出呼噜的低响，院中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暮色更沉，霞光把两个人的轮廓描上一层浅淡的暖边。

　　顾循望着他的侧影，昨夜听过的琴声，连同方才工棚里那些阴恻恻的传闻，一同在脑海里掠过。他尽量装作闲谈的口吻：“昨晚听见你的琴声。”

　　苏檐这时才抬眼望过来，神色平淡：“吵到你了？”

　　“没有，大提琴拉得很好，只是听着有点沉郁。”顾循摇头。

　　苏檐抚摸黑猫脊背的手极轻地顿了一瞬，没有接话。

　　顿了顿，顾循才继续开口：“整片片区都在拆迁，大部分人都搬走了，你为什么不搬？”

　　苏檐垂眸，目光落回脚边的猫，手指漫不经心蹭了蹭黑猫的耳尖。

　　“习惯了，不想搬。”他只吐出几个字，便不再多言。

　　顾循站在原地。

　　眼前的人，神色温和，安安静静地陪着一群流浪猫。可工人口中那些黑影、异响、受了刺激的幸存者，还盘旋在他心底。

　　两人一时都没再开口。

　　院落静得彻底，只剩晚风拂过青藤的簌簌轻响。顾循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苏檐喂猫。

　　苏檐垂着眉眼，指尖轻柔，耐心等着几只小猫慢慢啃完碟中食物，周身是与世无争的平和恬淡。

　　暮色一点点吞噬霞光，暖调散尽，整片拆迁街区彻底沉进安静的浅夜里。

　　白日里轰鸣不休的施工机械早已停歇，周遭彻底褪去喧嚣，空荡荡的街巷寂静无声，只剩这座老宅守着一隅安稳。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时，悠扬的琴声缓缓漫了出来。

　　不同于昨夜沉郁压抑的调子，今晚的大提琴声柔和舒展，音色清透绵长，像晚风扫过青苔院墙，温柔得能抚平世间所有浮躁，缓缓填满老宅的每一寸角落。

　　楼上窗影映着朦胧夜色，琴声悠悠荡荡，连绵不绝。

　　院中无人走动，四下静谧安然。

　　顾循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微微闭上眼，静静立在晚风里，听得格外专注。

　　所有纷乱的流言、工地的闲话、心底的疑虑，都在这温柔悠扬的琴声里，暂时悄然沉淀。

　　夜色温柔，琴声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