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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半闻琴 隔天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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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日头晴暖,巷里施工的轰鸣隔了一道围挡,淡得几乎听不见。
老宅院内静得深沉。
顾循站在客房门口,静默伫立。他今日特意留守,想看清楚这帮人日常登门协商的情况。
不多时,院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谈判组几人如期而至,抬手用力推开木门。
“叮铃——”
檐下铜铃骤然脆响,刺破满院死寂。
“有人在家吗?我们是工作人员,上门协商拆迁事宜。”
喊话一遍遍落进院里,始终无人应答。
庭院空空,青藤覆墙遮挡天光,整座宅子静得诡异。几人连日来次次扑空,心存侥幸对视一眼,抬步踏进院子,伸手推开虚掩的堂屋门,试探着往里走。
日光被茂密藤蔓与厚重屋檐挡去大半,堂屋深处沉在一片昏黑里,桌椅轮廓朦朦胧胧,白日里也透着阴冷。几人摸出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光束往前一探,脚步迟疑地往屋内挪了两步。
下一秒,头顶白炽灯毫无征兆“啪”地亮起,惨白灯光骤然铺满整个厅堂。
众人浑身猛地一滞,心头骤然发紧。还没等喘口气,灯泡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频闪,光影忽明忽暗,把空荡屋内的影子拉扯得歪歪扭扭。
慌乱间,身后堂屋木门猛地被外力拍合,只听得咔嗒一响,木栓应声落下卡紧。厚重门板闭合的闷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廊下阴影里几只野猫受惊炸毛,压低身子发出粗哑嘶鸣,贴着墙根飞快窜过,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被压到临界点。
老宅闹鬼的流言在众人脑海里不停打转,密闭空间里光影晃动、来路不明的异响接踵而至,恐惧感不断蔓延。没人再敢多做逗留,几人攥着手电快步冲到门边,指尖慌乱摸索木栓,费了片刻功夫拨开锁扣,一行人脚步匆匆撞出门外,不敢回头,快步逃出了南斜巷。
院外仓皇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晃动的灯光慢慢归于平稳,野猫躲回绿植深处,堂屋门静静紧闭,院落重归寂静。
客房门前,顾循静立如初,紧绷的眉眼稍稍柔和,眸底漾开一抹极浅的玩味笑意,转瞬又淡了下去。
一连串动静传来,他心中了然。
这栋老宅的拒人千里,从来不是传言虚妄。
经年如此,岁岁设防。
周遭彻底静了下来,再无外人的脚步声惊扰。顾循抬步,慢悠悠踱出檐下,沿着积着浅浅水痕的青石板路往院子深处走去。
院墙边老柳枝条垂落,风一吹便扫过丛生的花草;墙面爬满繁密青藤,藤蔓肆意蔓延,却又被人细心修剪过乱伸的枝蔓,不会堵死窗沿。廊下的兰草一盆盆摆放着,盆土干净无杂草,叶片舒展油亮,周遭散落着几株自生的野花,没人刻意拔除。
草木被日日照料,却没有被修剪成规整刻板的模样,只略理乱枝,大半顺着天性自在生长。
他脚步放得极轻,沿着花圃缓步慢行,目光不住掠过浓密绿植后的死角、紧闭的屋窗、柳树投下的浓重阴影。
可逛遍整座庭院,始终寻不到半道人影。
方才布设下种种动静的人,像是做完一切便融进了老宅的阴影里,半点踪迹也无。
顾循停在长势最好的一盆墨兰跟前,指尖悬在柔韧的兰叶外,终究没有落下。他唇角微扬,慢悠悠转身,顺着青石板路折返客房。
原本按照日程,他午后便要动身前往项目指挥部处理事务,白日工作人员擅闯宅院闹出的闹剧过后,他临时给助理发去消息,将线下会议、文件审批全数改为线上处理。巷口的车子并未驶离,司机守在围挡外围随时待命,他打算今日守在宅中,静静观察藏在暗处的屋主。
一下午时光缓缓淌过,顾循在窗边将笔记本摊开,埋首处理繁杂公务。周遭静极,指尖敲击键盘的轻响成了唯一动静。期间他数次抬眼望向院内,视野之内始终空无一人。
约莫黄昏时分,晚风送来一缕浅淡的饭菜香气,飘进窗内。清淡温和的烟火味,引得腹中生出饿意。
顾循动作一顿,望向香气飘来的屋后方向。他清楚,是苏檐趁着四下无动静,在侧边小厨房做了晚饭。对方的活动范围似乎始终牢牢锁在他看不见的死角。
他整理好电脑合上文件,随手拿起挂在门后的薄外套。确认院内没有异动,轻手轻脚拉开院门,快步穿过空荡的巷弄,走到外围停车处。
司机早已将保温餐盒、瓶装饮用水备好,荤素搭配的热食还冒着余温。顾循接过纸袋,简短交代了明日早餐与物资,便提着东西原路折返老宅,关门时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出太大响动惊扰院里的人。
回到客房,他将餐盒放在桌边,饭菜香气浓郁,与方才闻到的米香一浓一淡,在狭小的屋内交织开来。
简单用完晚餐,天色彻底沉坠下来。围挡后方传来断断续续的机械嗡鸣,沉闷声响越过围墙,漫进荒芜的老巷,将整片区域裹入沉沉夜色。
夜渐渐深了,施工噪音时强时弱,迟迟没有停歇。顾循合上电脑,屋内只留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台灯,他倚着窗沿翻书。
月亮升至半空,寒凉的夜气顺着窗缝漫入屋内。工地一阵阵轰鸣,不断搅碎老宅本应安稳的寂静。
忽然之间,一缕沉厚绵长的琴音,穿透夜色,轻轻落进屋内。
顾循耳尖一动。不同于小提琴的清亮尖锐,大提琴的低音浑厚温润,中音绵长缱绻,带着木质乐器揉出来的醇厚质感,弦弓摩擦而出的声响绵软又有力量。曲调裹着被外界噪音打扰的郁气,低沉婉转,慢悠悠漫过窗缝,一点点填满狭小的客房,哪怕混着远处断续的机械嗡鸣,依旧清晰分明,沉沉地叩在耳畔。
顾循指尖顿住,合上手里的书。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不疾不徐走入夜色里的庭院。
院中摆着一方老旧石桌石凳,隐在柳荫之下。他放轻脚步走过去,静静落座。
二楼窗口完整映入视线。木窗向外敞开,素白纱帘被夜风一遍遍掀起又重重砸落,在漆黑夜里晃出飘忽不定的惨白虚影;屋内沉在化不开的浓黑里,没有亮起一星灯火,弹琴的人彻底隐于暗处,看不见半分轮廓,空洞的窗洞在夜色里看着格外诡秘。
琴声未曾中断,缠绵幽怨的旋律流转片刻,曲风陡然一变。调子骤然下沉,音符迂回曲折,高低音突兀起伏,满是缥缈阴冷的气质,弦音绕着破败街巷层层回荡。
野猫闻声蜷起身子,青藤摩挲的细碎声响和琴声缠绕,把凶宅的传闻衬得愈发逼真。
顾循手肘轻抵石桌,周身姿态松弛,目光牢牢锁向那扇漆黑的窗,唇角极淡地松了一点弧度。
晚风携着流转的琴声扑面而来,连日积攒的浮躁,尽数消融在这片幽深诡秘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