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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梅熟了   前一日 ...

  •   前一日敲定租住事宜,顾循并未当夜入住,依旧回到市中心的公寓。

      翌日清晨,黑色商务车停在南斜巷街口不再深入,他独自拖着静音拉杆箱,踩着青石板走向藤院大门。

      两扇斑驳的老木门并未上锁,轻轻对合,留一道细长缝隙,木闩斜倚在门边青石台上。

      他脚步微顿,脑中掠过昨日苏檐的几句叮嘱,提过门后设了绊线铃哨。

      顾循指尖轻抵门板,以极缓的速度推开门缝,宽度刚好容身形与行李箱通过。动作克制轻柔,刻意避免门身牵动内侧绊线,而后侧身走入院中。他没有径直去往西侧房间,脚步一转,站到门后端详整套机关。

      暗褐色粗棉绊线缠绕在门框木钉上,走线顺着外墙细缝一路向上,直通小楼二层窗沿的密闭木匣,铜铃藏于匣内,仅引线穿出小孔。

      无需动手拉扯试探,单看绳结布设与木匣结构,顾循已然全然明白门道:缓推慢开,棉线只小幅晃动,铃锤轻颤,声响微弱;若是猛地撞开大门,绊线骤然绷直拉扯铃身,急促的铃声便会响彻整座宅院。

      他不愿触碰、试验苏檐私设的机关,看过便收回目光。

      回身将木门推回原本虚掩的模样,棉线恢复松弛,他不曾挪动门边木闩,分毫不改院门原先的状态,这才拖着行李走向一楼西侧的房间。

      指尖搭上西屋木门,一推便开。

      预想中空置许久落满浮尘的屋子,内里竟打理得干干净净。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木桌、窗沿积灰尽数拭去,墙角无枯枝蛛网,空旷房间里没有多余陈设,清冷规整。

      顾循眸色微顿,转瞬神色如常。他将拉杆箱平放落地拉开,几件换洗衣物取出归入靠墙旧木柜,又把轻薄笔记本、一叠封皮无标识的地块勘绘图纸理出,将书桌端正抵在窗边。

      电脑正对窗户摆放,屏幕面朝屋内,借着天光伏案的同时,抬眼就能将院中整片墨兰花圃尽收眼底。

      收拾妥当,他抬眸一瞥,花圃深处白影一闪。苏檐握着洒水壶,正俯身浇灌墨兰盆土,神情专注又安静,自始至终没有转头看向西屋方向,仿佛院落里多出的租客,与他毫无干系。

      他拿起路途中顺手买下的云片糕食盒,缓步行至院中空旷处的石桌,将食盒轻轻搁在石面上,没有扬声呼喊,也未在原地逗留,转身折返屋内。

      顾循静立窗边片刻,收回目光,合上电脑拎起外套。城内还有数场项目会议要开,整片老巷拆迁的部署,只能外出再处理。他轻带房门,脚步放得极缓,再度经过院门时,依旧维持着方才轻柔的力道推门,生怕牵动绊线,惊扰楼上之人。

      白日院落彻底陷入寂静。

      整栋楼房门窗紧闭,再无动静,唯有风掠过兰叶,沙沙轻响反复回荡。

      暮色漫过墙头,街巷灯火次第亮起,顾循才踏着昏黄余光折返藤院。

      院门依旧是白日虚掩的模样。他照旧轻开轻合,入内第一眼便望向石桌。那盒云片糕原封不动摆在原处,盒盖未曾掀起分毫。

      回到西屋,他拉上一层薄纱窗帘,只留出窄窄一道视野望向庭院,摊开纸质资料伏案核对。笔尖摩挲纸面的声响细碎安静,整座宅院再无别的响动。

      街坊口中传闻诡秘的老宅,入住第一晚,四下没有半点异响。顾循几次抬眼望向楼体,二楼窗户全程隐在浓黑之中,没有光亮溢出,院落里静得落针可闻。

      夜渐深,巷间行人绝迹。一道纤瘦白衣身影自楼内缓步走出,行至大门前。

      木轴轻转,虚掩整日的木门被严丝合缝推拢,石台上的木闩横向卡入门槽,沉闷落锁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墙外残留的零星灯火与人声,也被彻底隔绝在外。

      西屋内,顾循笔尖微微一顿,目光透过纱帘落在空荡前院,须臾,重新低头落笔。

      石桌上那盒糕点,就那样静静摆在晚风里,一夜未动。

      天光微亮,晨雾裹着草木潮气漫进院子。

      顾循推开西屋房门,脚刚踏上门槛,视线先落在门前青石板台阶上。一只浅竹小篮静静搁在那里,红亮圆润的小番茄,混着颗颗青润饱满的青梅,表皮凝着一层雨后薄露,都是院中新摘的果子,水汽盈盈,果香清浅。

      他眉峰微不可察一动,紧绷的神色柔和下来,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顾循俯身,单手稳稳拎起竹篮,竹筐带着晨间沁人的凉湿。提着果子往院门走,途经院心石桌,昨夜搁置的云片糕食盒早已不见踪影,唇角笑意又真切了几分。

      整栋小楼门窗紧闭,四下悄无声息,送果篮的人早已退回屋内,不露半点踪迹。

      顾循没有将果子留在屋里,拎着竹篮一同出门。走向院门时,动作依旧放得极缓,稳妥避开门后的绊线,院门无声敞开。

      坐进等候的车里,他把竹篮搁在身侧空位。指腹轻轻蹭过篮沿,指尖捏起一颗青梅,拭去表皮薄薄的晨露,咬下一小口。一股淡净的清甘在舌尖散开。他望着车外渐渐散去的晨雾,神色柔和了些许。

      院内风扫兰叶,二楼窗户沉黑一片,始终没有动静。

      密闭的会议室气氛紧绷,工程、谈判两组的负责人分坐两侧,语气渐渐激烈。

      “市政管线预埋、土方平整的工期已经压缩到极限,上周规划局刚核验完外围红线。就因为南斜巷入户收尾未完全敲定,地块完整闭环验收与全部交地流程被卡住。合同约定整块地块的整体交地节点在下个月底,一旦逾期,公司需要承担高额违约处罚,内部工程部也会被重点追责。”

      对面负责人当即反驳:

      “外围管线完全可以先行施工。片区绝大部分住户都已经签约搬迁,就剩巷尾那一户老宅,其实并不妨碍大片区作业。如果一定要等到全部征拆完毕才开展全面施工,这个调度策略本身就偏保守,进度受牵制,不全是谈判这边的问题。”

      “话不能这么讲。ZF明文要求地块整体风险清零,才能完成最终整体验收。那宅子地契老旧,产权独立无共有人,找不到任何亲属代为沟通;外围重型机械近距离动工极易扰民,一旦触发□□舆情,街道和监管部门都会追责。这份潜在风险,你们谈判组这边能够出具书面担责说明吗?”

      “我们跑了很多次,人就在宅子里,但始终不肯露面,怎么递话都没有回应。怕逼太紧闹出舆情,现在只做低频走访,全部都有记录,我们该做的都做到位了。总不能为孤零零一户宅院,让耗资巨大的改造项目整体收尾停滞。同行都盯着我们的交付节点,月底逾期一旦违约,前期土地优势、项目口碑都会大幅缩水。”

      两人声音越来越高,桌上的进度表被指尖划得沙沙作响。

      主位上,顾循指尖抵着眉心,连日高压公务堆叠的疲惫沉沉压着心口。

      会议桌远端摆着会务备好的果盘,盘里散放着几枚青果。听着两边来回拉扯,他目光虚虚落向那一片青绿,周遭的争吵嘈杂,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幕。他低声,近乎自语。

      “梅子不错。”

      争吵声骤然骤停。

      偌大会议室一瞬死寂。两名负责人僵在原地,彼此对视,眼底满是错愕。所有人都清楚,今日这场内部会议,核心就是敲定工期与各类风险权责,顾循素来杀伐果决,从不会在高压会议里走神谈及无关琐事。

      不过两秒,他眸中那点飘散出去的松弛尽数敛尽,声线沉冷利落,重归掌权者的绝对冷峻:

      “互相推诿,解决不了问题。”

      “工程部即刻调整施工方案。外围管线、土方先行进场,老宅四周预留完整安全隔离缓冲区,绕开独立宅院施工。调整图纸今晚八点前提交内审做最终复核。”

      “谈判组维持现有固定走访频次,每日同步拜访记录、产权核查档案,完善全套舆情应急预案。所有归档文件,明早八点统一发我邮箱。”

      “散会。”

      众人不敢揣测方才的反常,攥起文件快步离场。

      房门合上,会议室彻底安静。顾循仍坐在原位,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摊开的图纸,图纸上,正是南斜巷那处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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