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老宅》斑斓叶

14、檐下相托 夏末日

　　夏末日长，院里的时光忽然多出几分说不清的空旷。

　　那天顾循傍晚下班，穿过狭长老巷推开宅门。整座院子静得听不到一点人声。厨房灶台冷着，木桌上，再也没有摆上两副碗筷。

　　暮色漫过院墙，廊灯次第亮起。石阶边几只流浪猫来回打转，围着空空的瓷碟，低声轻轻叫唤。顾循走到檐下，取来一小把猫粮，轻轻撒进盆里。细碎的咀嚼声，散在微凉的晚风之中。

　　直到夜色彻底浸满巷弄，院门口才传来极轻的推门声。

　　苏檐一身暮色踏入院中。他提起墙角的洒水壶，往盆栽里草草浇上少许水，便径直走上二楼。

　　顾循倚在窗边，指尖抵着窗框，安静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往后几日。

　　晨光散尽，院内静悄悄。顾循出门上班，路过庭院时，瓷碟里已经盛好了猫粮。

　　待到黄昏下班回来，院子依旧安安静静，看不见半个人影。几只猫照旧守在瓷碟一旁，他若是看见盆已经空了，便顺手再添上少许。

　　天色尚未完全黑透，借着黄昏残存的微光，他顺手收拾庭院。

　　石板缝隙冒出来的杂草，拿剪刀一点点修去；垂落太长的青藤枝蔓，抬手拢回墙面；墙边干枯锋利的藤刺，顺着枝条细细剪落。

　　他偶尔进厨房简单做一点晚饭，手刚碰到第二只瓷碗，指尖在半空顿住，又轻轻把碗推回柜子深处。

　　直到那天傍晚，天光一点点沉向暮色。

　　顾循坐在廊下翻着文件，院门轻响。

　　苏檐从巷外走了进来，眼下晕开淡淡的青黑，脚步沉缓，肩上布袋塞得满满当当。

　　顾循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短暂落在他身上，很快垂下去，重新落回纸面。

　　深夜，客房台灯晕开一圈柔和的光。

　　桌侧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附带几处旧式宅院的初步资料，每一处院落格局，都刻意贴近南斜巷老宅。

　　他指尖在屏幕上缓慢划过一行行简介，一页页慢慢翻看，没有回复。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庭院。

　　日子就这样在寂静里缓缓流淌。

　　顾循每日下班归来，趁着黄昏打理院内草木。夜里便对着资料反复比对筛选一处处院落，偶尔抬眼，望向空荡荡的庭院。

　　苏檐依旧早出夜归，肩上的布袋沉甸甸的，每每回来，面色总带着几分倦意的苍白。

　　转眼便到周末午后，顾循难得不用去往公司，留在宅中。

　　午后日光温软，落满一院青藤。他立在花台边，慢条斯理修剪藤蔓上杂乱的细梢与泛黄老叶。院门被轻轻拨开，门檐悬着的铜铃，叮地一声轻响。

　　来人径直踏入院中。

　　头发花白的阿婆，衣着素净干净。进门之后没有四下张望，目光自然而然先往二楼方向扫过去，脚步也熟稔，正要穿过院子走向堂屋。

　　她视线回落时，猝不及防撞到庭中伫立的顾循。

　　两人皆是微顿。

　　阿婆脚步停下，眼底带着几分意外，轻声开口：“你是？”

　　顾循放下手中剪刀，指尖拂过藤叶上细碎的日光，语气平和：“我暂住这里。您找苏檐吧？”

　　阿婆闻言稍怔，随即了然颔首。

　　她神色松弛下来，语气熟稔温和：“嗯，我来找小檐。”

　　说着便抬步要往楼上走。

　　“他白天一般不在家。”顾循侧身半步，声音轻缓，“多半出门了。”

　　阿婆脚下顿了顿，并未止步，径直拾级走上二楼。

　　片刻之后，楼梯传来脚步声，阿婆缓步走下楼，神色带着一丝落空，走到堂屋的檐下落座等候。

　　闲坐的间隙，她目光静静落在院中。

　　顾循收拾完剪刀，弯腰取出猫粮，抬手轻撒在瓷碟里。

　　几只常驻院里的流浪猫闻声而来，温顺围在他脚边。顾循垂眸看着，指尖偶尔轻轻蹭过猫顶软毛，动作松弛自然，熟稔得仿佛早已习惯这般日常。

　　阿婆坐在檐下，静静看了片刻，便起身从檐下走至院中，语气带着浅浅试探：“你是小檐的朋友吧？”

　　顾循直起身，指尖沾着细碎猫毛，动作慢了半拍，没有即刻回话。片刻，才淡淡应了一声“嗯。您是他的？”

　　“我是苏家的阿婆，看着小檐长大的。”阿婆轻声作答。

　　她目光扫过空落落的宅院，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惦念：“昨天小檐去找过我，我恰好不在家。他向来很少主动登门，我猜想怕是遇上什么事，今天就特意过来看看。”

　　说到这里，她稍稍停顿，看向顾循，带着恳切的问询：“最近他过得怎么样？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顾循垂了垂眼，指尖捻去手上的猫毛，缓缓应声：“要说难处……整片街区正在拆迁，他不愿搬走。看他连日早出晚归，想来多半是在为此奔波。”

　　阿婆闻言，眉眼骤然沉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又闷又心疼：

　　“果然是这样。旁人都觉得拆迁是件好事，可对他哪里是。这孩子向来报喜不报忧，这么大的事，硬是半个字不跟我说，一个人憋着，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

　　她望着满院垂落的青藤，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湿意，声音放得很轻：

　　“他父母走的时候，他还那么小。家里剩下的亲戚，个个都盯着苏家这点老宅产业，尤其是他叔父，这些年没少算计他。”

　　“旁人只当他太过执拗，非要守着一栋旧宅子。”阿婆声音轻轻发哑，“可除了这里，他哪里还有家啊。”

　　话音落下，院中一时寂静。

　　顾循望向二楼那扇窗，唇线缓缓抿平，片刻未曾言语。

　　阿婆又沉沉叹出一口气，望着空寂的庭院，隔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顾循，神色郑重：

　　“你能住在这里，想来是小檐信得过的人。”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全是他自己撑着，过得太孤单。难得与人走的近。往后，就麻烦你多照看他，多体谅体谅他。”

　　清风穿庭，满院青藤簌簌摇曳。

　　顾循抬眼迎上阿婆的视线，神色沉稳，没有半分躲闪，顿了一瞬，低声应下。

　　“好。”

　　院中又静了片刻，阿婆抬眼望向巷口，始终不见人影。

　　“看样子，他今天要回来得晚，我就不等他了。”

　　她稍稍直起身，理了理衣襟。

　　“你帮我转告小檐，我在家等着他，叫他一定要过来一趟。”

　　顾循颔首：“好，我会转告他。”

　　阿婆又朝二楼的方向望了一眼，才转身，脚步缓慢地走出宅院，院门在她身后虚掩。

　　庭院重新只剩下顾循一人，瓷碟里还余下大半猫粮，几只猫蜷在墙根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