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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静观庭中   关于这 ...

  •   关于这栋老宅的种种传闻,早就在街巷之间传开。

      旁人说起,总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忌惮,久而久之,附近的路人途经巷口,都下意识绕开,不愿靠近院墙半步。

      整片老巷确定要整体拆除改建之后,登门的人便渐渐多了起来。

      大多是片区洽谈的征收工作人员,行事急躁,语气直接,一踏进院门,言语之间全是谈判与施压,带着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那一夜雨下得很急。

      苏檐正待在后侧小厨房里。

      刚烤好一炉松软的小面包,他自己拿了一块,慢慢靠着窗边吃。

      檐下铜铃一声清润轻响,不是往日来客粗暴急促的撞击声。接着传来两声轻轻叩门的声响。

      停顿片刻,门轴一声轻响,堂屋的门被慢慢推开。

      他咬着面包,抬眼透过厨房连通堂屋的窄窗,闲散地望向屋里。

      来人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带着一身雨夜的湿冷。先站在门外礼貌询问能否进屋避雨,得不到回应,才缓步踏入堂屋,只在客厅之内慢慢走动,目光平静扫视四周紧闭的房门。

      那人并未好奇往深处探寻,没有四处翻找窥探。

      苏檐就安安稳稳倚在厨房窗边,没有刻意放轻动作躲藏,只是不愿开口寒暄,索性不露面,安静看着堂里的陌生人。

      这阵子,贸然闯入宅子的人不少,大多神色局促,或是一进门就四处打量打探,目的性写在脸上。

      唯独这人,进退有度,守着分寸,安安静静,不越半分界限。

      他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面包,想了想,顺手又拿了几块油纸包好,端起一杯温水。

      脚步平缓地走出厨房,贴着墙边走到梨木方桌旁,轻轻把水和面包放在桌角。做完之后,径直走回小厨房,继续靠着窗边。

      雨声越落越密,雨水顺着房檐淌下。屋内线路常年受潮,过了一阵,头顶白炽灯滋啦滋啦发出异响,灯光忽明忽暗反复闪烁。

      堂下那人没有慌乱,只是抬眼淡淡扫了一眼灯盏,拉过一把木椅,安静落座,等待雨势停歇。

      雨声哗哗敲打屋面。

      隔着一道墙壁,苏檐能隐约听见撕开油纸、咀嚼面包,还有水杯轻落桌面的细微动静。

      雨一点点变小,密集的雨丝化成细雨。

      片刻之后,那人轻声道谢,脚步声慢慢走向门外,院门被轻轻拢上,依旧虚掩着。

      院里彻底安静下来,苏檐才放下手里剩下的半块面包,慢悠悠走到堂屋。

      梨木方桌上,面包已经全部吃完,水杯空空,原样摆在桌角,位置分毫未动。

      他垂眸看向桌面,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点。

      来这宅子的人,多半听见流言便满心忌惮,更别说坦然吃完陌生人留下的吃食。

      这人非但毫无怯意,看样子,还挺喜欢他烤的面包。

      第二日天光放亮。

      檐下铜铃响起一阵轻重恰到好处的清响。

      顾循站在院内,开口说明来意,说辞周全平缓,提出想要租下一间客房暂住。每一句话都斟酌妥当,挑不出半点疏漏。

      只是太过周全。

      寻常临时找住处的租客,言语随性,不会这般滴水不漏,刻意绕开所有关于老宅归属的话题。对比这些天形形色色登门的说客,区别一目了然。

      自这天起,苏檐便悄悄多了留意。

      檐下铜铃一响,便是那人来去的讯号。

      旁人推门总是仓促莽撞,铃音纷乱刺耳。只有顾循,每一次进出,都会轻轻推开院门,铃响清浅均匀,节奏一成不变。长久守着一栋空宅,四周太过寂静,院里一丝细微动静都格外清晰。不必走到窗边张望,单凭一串铃音,他便能分辨出,是那个人推门了。

      工地就在巷口不远处,入夜之后依旧机器轰鸣,撞击声断断续续穿透院墙。嘈杂的声响搅得人心神难安。

      那天夜里,刺耳的施工噪音持续不断。苏檐坐到琴前,拉动琴弓,低沉,阴郁绵长的大提琴声漫出二楼窗沿,漫过整座院落。

      这一晚,顾循停在月光底下,静静听完了整段琴声,目光隔着夜色,轻轻抬眼望向二楼窗口。

      隔着一重窗,两道影子遥遥相对,谁也没有先出声。

      第二天开始,夜里再也听不到机械轰鸣,四下只剩晚风穿过青藤的轻响。

      没过几日,负责拆迁洽谈的一行人照旧上门。檐下铃声刺耳。

      一行人刚踏进院子,便与正要出门的顾循迎面撞上。几人脚步骤然顿住,神色里藏着猝不及防的意外与几分难以掩饰的恭敬。短暂的几句交谈过后,一行人匆匆离去。

      自那一日起,再也没有工作人员上门劝说。

      日复一日,许多细碎不起眼的片段,慢慢叠在一起。

      他按时出入宅院,晨昏几乎分秒不差,自律得不似普通闲散租客。

      施工巡查的人员路过,远远望见廊下的顾循,会下意识微微颔首,转瞬又恢复如常,短暂得像一场错觉。

      院角老树枯枝垂落,挡了半条小径,荒废多年无人打理。顾循只是淡淡瞥过一眼,隔日施工队便主动过来,悄无声息修整妥当,不曾上门惊扰屋主。

      这天苏檐的叔父亲自登门,一口一句都是替他今后考虑,反复劝他早日签下拆迁协议。恰逢顾循回来,三人同在院中,顾循神色沉静,不疾不徐,从容周旋应对。

      一桩桩细碎小事,无声无息落进老宅的晨昏里。

      那人晨昏往复,作息规整,行止有度,全然不像借宿的寻常租客。巷口施工人员的躬身示意,无人知晓的暗中通融,连难缠的亲戚游说,也总能被他不动声色挡下。

      老宅的沉寂,终究被这人一点点打破。

      院里有了恒定的脚步声,晨昏亮起灯火,岁岁枯寂的青藤院墙之间,多了一缕稳稳的人间烟火。

      苏檐依旧如常度日。

      清晨弯腰喂猫,午后打理花草,入夜独坐二楼拉琴。素白衣影穿行于庭院廊下,安静看着院中那人来去。

      只是这场始于雨夜的暂住,似乎从来都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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