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老宅》斑斓叶

15、庭前晚叙 顶层办

　　顶层办公室。

　　桌面上摊开厚厚一叠合同与报批文件，签字笔搁在文件侧边。顾循埋首桌案，一份份翻阅签字，指尖不停。

　　往来下属、部门负责人轮番敲门进来请示各类业务，简短汇报之后便依次退出去，办公室门外脚步声断续不绝。

　　一整个上午就在连轴的公务里过去。

　　午后，助理敲门入内，递交行程通知。

　　“顾总，宣传部按年度项目宣传计划排了专访，旧城改造是重点项目，全网财经直播加纸刊，需要您确认档期。”

　　顾循目光扫过纸面，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取消。”

　　助理微怔：“顾总，这是部门既定宣传安排，临时撤销要向上说明。”

　　“延后。”顾循淡淡道，“所有责任我承担，无需再报。”

　　助理不再多言，持单退出。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几份紧急的工程报审、财务复核文件接连送进来。顾循伏案继续处理，一页页翻过，落笔批复。桌上的文件越堆越高，他脊背渐渐不再挺直，时不时抬手捏一捏眉心，倦意一点点漫上来。

　　没过多久，项目总监敲门进来，递上片区收尾进度表。

　　“顾总，大片区土建施工基本完工，唯独南斜巷这一块卡住了。巷内大部分住户都签约搬离，就剩那一栋老宅始终谈不下来，这块地无法完成收地，季度开发节点没法达标，会拖累整片项目工期与资金计划。”

　　他静静站着，等候上级决断。

　　“依照项目处置方案，我们可以安排谈判、法务小组持续沟通协商，同时向主管部门报送谈判僵局，推动启动官方催告等法定流程，全部操作合规。请问是否启动？”

　　顾循垂眸看向报表上那一行标记，指节无意识捏紧纸页，眉峰微微收拢。

　　“不用。”

　　他声线比方才低沉几分：

　　“南斜巷这一户所有推进工作暂缓，任何人不得上门。再等几天。”

　　总监眉头微蹙：“顾总，长期搁置，工期持续延误，董事会那边恐怕会有异议。”

　　顾循抬眼淡淡看向他：“后果我承担，暂时先不启动这套流程。”

　　总监望着他紧绷的神态，没有多劝，应声退下。

　　办公室只剩他一人。顾循向后靠住椅背，拇指用力按住发胀的太阳穴，闭目静坐片刻。窗外天色已经转向黄昏，他伸手扯松领带，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起身离开写字楼。

　　暮色沉沉漫过青藤院墙。

　　晚风掀起藤蔓，叶片簌簌摩擦。

　　苏檐踏着暮色走进院内，连日奔走，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倦怠。看见院中的顾循，脚步微顿。

　　“回来了。”顾循站在院内，正理着向外肆意蔓延的藤蔓。听见动静，他转过身，轻轻拍去身上沾的枯叶，“院里杂草、枯枝我清理过，猫喂好了，花草也浇过水。”

　　他朝石桌偏了偏头，“回来顺路买了点点心，一起尝尝？”

　　院内石桌上摆放着一盒精致点心，两只茶杯。

　　苏檐沉默片刻，缓步走过去，在石凳落座。

　　两人静坐了很久，谁都没有先开口。晚风簌簌扫过藤叶，院里安静得只剩枝叶轻响。

　　顾循指尖轻轻碰了下点心盒子，缓缓往前推了寸许，才低声开口：“见到阿婆了吗？”

　　“嗯。”

　　苏檐指尖虚虚搭在微凉的杯壁上，眼皮微垂，神色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又静了几秒。

　　顾循望着他倦怠的眉眼，声音压得更轻：“阿婆很挂念你。”

　　苏檐顿了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嗯”。

　　一字落地，周遭再度沉入沉寂。暮色压得院子愈发安静，连风都缓了下来。

　　顾循沉默良久，缓缓出声，语气裹着沉敛的歉疚：“很辛苦吧……一直以来。”

　　苏檐睫羽几不可查地颤了下，慢慢抬眼看向他。眼底积着连日奔走的疲惫，干净，却也黯淡。

　　顾循避开他的目光，望向院中缠绕的青藤，缓了一瞬，继续往下说：“现在又要因为拆迁的事日夜烦恼。”

　　苏檐收回视线，重新垂眸落在桌面，唇线抿得平直，一言不发。

　　安静蔓延许久。

　　顾循斟酌着字句，语速极慢：“我大概知道，这栋老宅对你而言，从来不止是一处住处。只是你这样一直硬扛，太累了。”

　　短暂停顿后，他终于问出那句藏了许久的假设：“倘若……能寻到一处与这里相近的老宅院，你愿意考虑搬过去吗？”

　　苏檐安静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一抹浅淡的苦笑攀上他唇角，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外人津津乐道的老宅传闻，最早其实是我散播出去的。”

　　顾循微微一怔，安静等候他继续说下去。

　　“爸妈车祸去世那年，我刚上初二。很多事我不懂，只记得不少人盯着这套宅子，叔父那时候，还想着把我送走。我没有别的办法。”

　　苏檐语气平淡，如同叙述一段遥远旧事，“偶然发现装神弄鬼能唬住上门看房的外人，就开始故意制造动静。”

　　“用细鱼线牵动开关操控电灯，深夜拉琴，穿白衣在院中走动，摆放石膏剪影造出残缺人影……久而久之，凶宅的流言就传开了。”

　　顾循不自觉浅浅笑了一下，萦绕许久的疑惑终于解开。笑意转瞬消散，心底漫起一阵酸涩。

　　“靠着这些传言，总算安稳守住很多年。”苏檐目光落在四处蔓延的青藤，话音缓缓下沉，“兜兜转转这么久，没想到如今，依旧快要守不住了。我从来不怕吃苦，只是怕所有坚持最后全无意义。或许到最后，我还是只能离开。”

　　院中只剩晚风穿过藤枝的沙沙声响。

　　顾循望着他落寞的侧脸，心口重重一沉，指节悄然收紧。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没有贸然道出心中打算，低声开口：“不必太灰心，总会有办法的。”

　　苏檐没有答话，指尖慢慢摩挲冰凉的杯壁。

　　晚风静静穿行藤蔓之间，漫长的沉默漫上来。两人不再交谈，各自捧着茶杯，安安静静守着这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