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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暮院来客 暮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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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老巷,整条街静得只剩晚风扫过墙头的轻响。
老宅院门大大敞开,没有合拢。巷口位置一片安静,顾循走近院墙几步,才隐约听见院里传来压低的人声。
他脚步微顿,抬步踏入院中。
廊前,苏檐静立阶下,脊背绷得很直,全程缄默。
对面站着的中年男人,面容带着长辈式的恳切,语气压得很低:“小檐,叔叔从来不会害你。你一个人守着这老房子,又旧又偏,有什么意思?整片区域都规划拆迁了,所有人都顺势安置换新,就你固执守着。签了协议,拿了补偿,你安安稳稳过日子、安心画画,多轻松。”
他慢慢往前站了半步,苦口婆心一遍遍劝导:“不要总凭着性子硬扛,拆迁不是闹着玩的。有些决定,不能只由着你自己的喜好。这么耗下去,最后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
院门口的动静落入眼底,中年男人话音倏然止住,抬眼盯住顾循,眼神瞬间带了审视与戒备:“你是什么人?有什么事?”
“我是租客。”顾循语调平静,神色淡然。
“租客?”叔父眉头骤然拧紧,上前打量他,视线来回在顾循脸上扫了几圈,低声嘟囔一句,“奇怪……看着怎么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这句话落下,顾循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收紧一瞬,面上神色却没有半点变化。
叔父一时想不起来,暂且抛开疑惑,继续盘问:
“什么时候租的?怎么偏偏赶在拆迁关键期住进来?”
他上下打量着顾循,眼神里的怀疑越来越重。
“整片巷子家家户户差不多都搬空了,谁会偏偏挑这种快要拆掉的老宅来租住?依我看,怕是目的本就不单纯。”
他立刻转头看向苏檐,语气越发恳切沉重,句句都像是肺腑叮嘱:
“小檐,你太单纯,人心险恶你根本看不透。现在正是拆迁的关键时候,多少人盯着这片老房子的利益。这种时候突然住进你家里的外人,你怎么敢一点防备都没有?”
他压低声音,刻意加重提醒,带着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保不齐别人就是冲着你的拆迁款、冲着这套老宅来的,假意接近你。你别太心软,被人白白利用、蒙骗了去。”
劝说还在继续,语气一点点沉下去,带着一副倾尽心力的模样:
“小檐,你爸妈走得早。这些年,外头大大小小的琐事,人情往来,哪一件不是我在替你撑着?我放下自己家里的事一趟趟往这边跑,不怕麻烦,就怕你年纪轻,一时冲动做错选择,后半辈子没有依靠。我掏心掏肺惦记你,哪次不是为了你好?”
一直垂着头沉默的苏檐,指尖微微蜷起,抬眼看向对方,声音很淡,带着隐忍的抗拒:
“不是。”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
叔父明显一愣,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眉头紧紧皱起,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
“……你说什么?”
苏檐望着他,语速很慢,说得清晰直白:“不是为我好。”
一句话,彻底撕破了叔父长久维持的温和假面。
男人脸色瞬间铁青,压抑许久的情绪猛地炸开,音量陡然拔高,语气满是痛心与愤懑:
“没有为你好?合着我这么多年的操心全是白费?我处处替你筹谋,一次次耐着性子过来劝你,在你眼里反倒成了多管闲事?我真是白照看你这么多年!你怎么能这么凉薄,没良心!”
争执声骤然响起。
顾循静静旁观片刻,脚步轻缓挪动,稳稳走到苏檐身侧,与他并肩而立。肩膀微微错开半寸,不动声色,将苏檐半护在了身后。
没有贸然辩驳,只垂眸看向身侧人,语气平和,像是客观求证:
“老宅房产证,是你的名字?”
苏檐抬眼,轻轻颔首:“嗯。”
“祖辈离世后,是否委托过旁人替你处置房产、代签文件?”
“没有。”
“拆迁协议的签署权限,只归产权本人,对吗?”
苏檐沉默应声:“嗯。”
三两句问话厘清权责,顾循抬眼看向脸色铁青的叔父。
叔父见他插手,当即怒声发难:
“关你什么事?我们自家的家事,轮得到一个外人插嘴?你凭什么管我们家里的事!”
顾循神色不动,随口圆了说辞,语气坦然:“巧了,除了租客之外,我也帮他处理法务相关的事情。房产产权归属清晰,无任何委托授权。房主本人拥有绝对决定权。善意劝说无可厚非,但反复上门纠缠、以亲情施压逼迫,已构成恶意滋扰。再继续纠缠,我们可以直接报警备案。”
听到法务相关这几个字,叔父愣了一下,气焰被硬生生压住大半,心底火气却丝毫没消,咬牙狠狠开口:
“好,好得很!有外人帮着撑腰是吧!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我肯定还会再来!咱们走着瞧!”
他撂下狠话,胸口剧烈起伏,一路低声咒骂,满心不甘,快步走出敞开的院门。
院门之外,重归寂静。院内只剩晚风拂动青藤,簌簌轻响。
方才紧绷许久的力道尽数卸下,苏檐眉眼覆上一层浓重的疲惫,整个人透着难言的倦怠。他侧头看向身侧的顾循,声音轻得近乎随风消散:“多谢。”
话音落,他转身抬步,想要上楼。
下一瞬,手腕被轻轻扣住。
力道极轻,温柔克制,没有禁锢,只稳稳留住他离去的脚步。
苏檐肩头微微一顿,脚步停在台阶边缘。
暮色彻底笼满庭院,光影沉沉。
顾循垂着眼,指尖还贴着他腕间微凉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那一阵难以掩饰的疲惫。
晚风卷着青藤细碎的影子,在石板地上来回晃动。
长久的沉默漫开在院子里。
片刻之后,他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苏檐,你可以相信我。”
苏檐定定地站着,目光散落在漆黑的楼道深处,像是短暂失了神,整个人放空了几秒。
而后,他手腕轻轻一动,慢慢别开了顾循的手指,没有回话,也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顺着台阶,缓缓走上楼,消失在昏暗的廊口。
顾循伸在半空的手悬了片刻,缓缓垂落。
院子里只剩风穿过枝叶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