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老宅》斑斓叶

11、侧畔观画 周末的

　　周末的日光柔和，没有工作日的匆忙。

　　昨夜大风过后，天放得透亮。墙头青藤被风吹得清爽，层层绿叶顺着墙沿垂落，地上散落的枯枝已经清扫干净。

　　顾循一早便没有外出。

　　院落一侧，苏檐支起了一副简易画架。

　　他难得走出密闭的二楼画室，坐在院中的阴影里，对着院墙与盘绕的青藤慢慢调色写生。几只野猫散漫地围在脚边，懒洋洋蜷在石板地的晨光里。

　　颜料盘错落摆放在小木凳上，画布上大半是深浅不一的绿色，层层叠叠，正是院中蔓延的藤蔓。

　　顾循缓步从廊下走出来，脚步放得很轻，没有贸然凑到画架跟前，隔着几步远停下。

　　苏檐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笔尖轻点画布，添上一笔浅淡阴影。

　　“画展，什么时候？”

　　顾循顿了顿，报上时间：“明天下午。”

　　过了好一会儿，苏檐才轻轻“嗯”了一声。

　　周遭重归安静。

　　日光缓慢挪移，风拂青藤簌簌轻响。苏檐专心落笔，只沉浸在颜料与光影的世界里。

　　不知过了多久，苏檐收住画笔，微微侧过身子，打算取一旁的抹布。

　　转头的瞬间，才猝然看见，顾循搬了张椅子坐在不远处，书页摊开搁在膝头，似乎也看得入神。

　　他明显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原以为对方早已回屋，没想到就这样安安静静，陪了他整整一个上午。

　　顾循察觉到他回望的目光，抬眼，神色依旧平淡，只微微颔首。

　　苏檐收回视线，重新落回画布上，握着画笔继续调色，没有再多言语。

　　余下的半日便这样缓缓淌过。

　　苏檐继续对着院墙慢慢调色落笔，顾循坐在一旁翻着手里的书，只是视线偶尔会从书页上抬起来，轻轻落向不远处作画的那人，转瞬又垂回纸面。

　　没有对话，不必刻意找话题，一院日光，两份独处，安静地耗完这个周末午后。

　　隔日午后，云层轻薄，阳光不灼人。

　　两人简单收拾，步行走出狭长的南斜巷，坐上车。

　　一路沉默，车窗之外，破败老旧的民居慢慢后退，繁华城区一点点铺展开来。车流、高楼、街边来往的行人，与身后沉寂的老宅，是完全割裂的两个世界。

　　画展设于市中心的艺术展馆，场内人流不算拥挤，三三两两参观者低声闲谈，细碎话语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落地玻璃窗滤去刺眼强光，柔和的光线铺满展厅，一幅幅印象派画作依次陈列在墙面，画框边缘浮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空气中飘着美术馆特有的、微凉带一点油墨的淡味。

　　苏檐缓步往前走，目光慢慢扫过一幅幅油画。

　　明媚的花海、晴朗的河畔，他只是淡淡一瞥，脚步不会多做停留。

　　比起鲜亮明媚的风景，他更愿意在色调沉缓、雾感朦胧的画作前停下脚步。

　　有一幅雨天林间，雨雾裹着林木，整片树林浸在灰蒙蒙水汽之中，没有鲜亮色彩，只剩大片深浅交错的灰绿。苏檐在画前站了片刻，视线顺着林间小路，一点点往画布深处游走。

　　顾循隔着半步距离跟在一旁，目光落在画布上，余光却一直落在身侧之人身上。

　　“你偏爱这类？”

　　苏檐指尖虚悬在画框玻璃外侧，没有触碰，视线依旧停留在画面朦胧的光影里。

　　“看着安宁。”

　　“安宁大多偏僻，鲜少有人踏足。”顾循声音很轻，意有所指。

　　苏檐侧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回视线，看向画布。

　　“热闹未必是好事。”

　　一句极淡的回应，轻轻把话题挡了回去。

　　两人顺着展厅慢慢往前走，只聊光影，聊笔触，聊画面里阴晴不定的天色。气氛松弛，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分寸。

　　走到一幅老城夜景油画前，苏檐停下脚步，伫立了很久。

　　画里幽深小巷，墙头缠绕藤蔓，零星几点灯火，整片旧区独自沉在夜色之中，孤静又落寞。

　　“很像这边。”顾循轻声开口。

　　苏檐望着画面，睫毛微微垂着。

　　“嗯。”

　　简单一个字，没有延展，没有多说半句过往。

　　看完所有展品，夕阳已经斜斜垂在楼宇之间，暖金色余晖铺满街道。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街边店铺陆续亮起暖黄的招牌灯。

　　离开展馆不远，临街开着一家简餐小店。顾循侧头问了一句。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回去。”

　　苏檐微微一顿，抬眼望向街上来往的人流，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店里客人不算多，桌椅间隔宽松，空气中漫着淡淡的食物热气。

　　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一张小小的餐桌。简单点完餐，服务生撤走菜单。

　　饭菜端上桌，两个人慢慢吃着。

　　苏檐吃得很慢，筷子轻轻拨动盘中的食物。

　　顾循一边听他说话，顺手将一碟清炒芦笋往他面前推了推，夹了一小筷放到他碗边。

　　顾循先开了口，语气随意，不再带着刻意试探：“刚刚那幅雨雾林间，看得出来你很喜欢。”

　　苏檐夹菜的动作微顿，抬眼看向他：“雾气朦胧，看不真切，反而耐看。”

　　“平时除了院里的青藤，还会想画别的题材吗。”

　　苏檐稍稍思索，轻声答道：“偶尔。只是老宅待久了，眼里最先看见的，总是院里的景物。”

　　顾循握着筷子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对面人的脸上，语气放得很柔。

　　“的确，待在那座老宅里面，整个人都会慢下来，彻底静下来。我也喜欢那里。”

　　话音落下，空气静了一瞬。

　　苏檐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抬眼，目光轻轻和顾循短暂对上，没有立刻移开。

　　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简短几句闲聊过后，没有再刻意找话题。

　　窗外行人步履匆匆，车水马龙自玻璃外缓缓流过，喧嚣被玻璃窗隔在外头。

　　一餐饭吃得舒缓，气氛比来时柔和不少，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悄悄漫在餐桌之间。

　　放下餐具时，街灯已经尽数亮起，夜色彻底笼罩住整座城区。

　　结账出门，重新坐回车里，车子朝着老城的方向驶去。

　　返程的路上，窗外繁华街景飞速向后褪去，老城低矮的屋檐一点点重新映入视野。

　　快要临近巷口，顾循望着窗外掠过斑驳老墙，语气漫不经心。

　　“这片房子地基浅，长期受工地震动，隐患只会越来越多。”

　　话说得平和，不带半分逼迫意味，却像一粒细沙，轻轻落进沉寂的心底。

　　苏檐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巷陌，目光定定落在墙头随风轻晃的青藤上。指尖无意识轻轻蜷缩，指腹微微发紧。

　　他一路沉默，眼底盛着淡淡的茫然。

　　车子停在巷口。

　　两人下车，一前一后走进院门，木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