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阮柚不是软柚

20、第二十章 云城红妆，千里共月 云城离梧桐

　　云城离梧桐市三个小时的车程。沈知予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沈母在旁边闭目养神，前排是沈父，和开车的三姨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高速两边的风景从梧桐市的城区渐渐过渡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和低矮的丘陵。五月的田野是浓绿的，麦子已经抽了穗，远远望去像一层厚毯子铺到了天边。沈知予看了一会儿窗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他想了想，发了一条过去：“上高速了。大概十一点到。”
　　对面回得很快：“行。到了发个定位。”
　　沈知予回了“嗯”，把手机收回了口袋。沈母在旁边睁了一下眼睛，余光扫了一下他收手机的动作，没说什么又合上了。
　　十一点出头车子拐进了云城的城区。三姨家住在老城区那片自建房里，三层小楼带个院子，门口已经贴上了红喜字，院子里搭了棚子摆了十几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沈母带着沈知予下车的时候，三姨迎出来一把拉住了沈知予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得合不拢嘴：“哎哟知予，长这么高了！比你妈发的照片还精神。成绩还那么好吧？回头给你表弟辅导辅导。”
　　沈知予礼貌地笑了笑，叫了声“三姨好”。三姨又夸了几句，拽着沈母往里走，沈知予跟在后面进了院子。亲戚们三三两两地围过来打招呼，有叫得出名字的，有叫不出名字的，都夸他“长得好”、“有出息”，沈知予挨个叫了人，然后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来。
　　院子里闹哄哄的，音响里放着喜庆的曲子，帮忙的亲戚端着盘子进进出出，小孩跑来跑去，满地都是瓜子壳和糖纸。沈知予坐在角落里喝了一杯茶，趁着没人注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陆星燃在十一点整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没？”
　　沈知予拍了张院子里的照片发过去：“到了。在吃席。”
　　对面秒回：“你穿什么去的？”
　　沈知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蓝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是沈母出门前特意给他挑的。他拍了张自拍发过去。
　　过了几秒陆星燃回了：“挺帅的。”
　　沈知予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嗯”就收了手机。因为三姨走过来了，拉着他说要介绍新娘给他认识。
　　婚礼的流程冗长而热闹。接亲、拜堂、敬茶、拍照、入席，一通折腾下来已经过了中午。沈知予被安排在年轻一辈的桌上，旁边坐着几个表兄妹，年纪比他小一两岁，大多在上初中或者高一。话题从成绩排名聊到游戏段位，沈知予插不上什么话，安静地吃饭。吃到后半程的时候，坐在对面的表姐忽然问了一句。
　　“知予哥，你在学校有没有谈恋爱啊？”
　　桌上安静了一瞬。沈知予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没有。”
　　“骗人。”表姐笑嘻嘻地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你长这么好看，成绩又好，肯定有女生追。”
　　“真没有。”沈知予低下头继续吃饭，语气平平的，和平时回答“这道题的答案是X”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表姐耸了耸肩，没再追问。可坐在沈知予旁边的三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像是无意间听见了刚才的对话，笑着拍了拍沈知予的肩膀：“知予啊，现在不用急，等上了大学有的是好女孩挑。你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沈知予嘴里嚼着饭，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陆星燃的脸，闪过了那个人的眉眼和笑起来的样子，然后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他拿起旁边的饮料喝了一口，把那口饭咽下去了。
　　下午席散了之后，沈母和三姨在屋里说话，沈知予找了个借口到院子里透气。五月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他靠着院墙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了个语音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陆星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隐约的风声。背景里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好像在骑自行车。
　　“你在骑车？”
　　“嗯。刚从球场出来，准备回家。”陆星燃的声音被风灌得有点飘，“那边怎么样？吃完了？”
　　“吃完了。”沈知予靠着墙，声音比在屋里的时候松弛了不少，“下午没事了。晚上还有一顿。”
　　“累不累？”
　　“还行。就是……被问了几句。”
　　“问什么？”
　　沈知予沉默了两秒：“问我有没有谈恋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陆星燃笑了一声，那笑声被风扯得有点碎：“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那你现在在跟谁打电话？”
　　沈知予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你少来。”
　　陆星燃在电话那头笑得更开了，连风声里都裹着笑意。那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让沈知予觉得云城午后的阳光好像暖了一点。
　　“晚上吃完了给我发个消息。”陆星燃收了笑，声音正经了些，“别喝酒。”
　　“我还不满十八。”
　　“那种场合，亲戚劝酒不分岁数的。”
　　“知道了。”沈知予应了一声，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晚上吃什么？”
　　“还没想好。可能回家煮面。”
　　“别光吃面。加个蛋。”
　　“行。”陆星燃应得利落，末了又加了一句，声音压低了，“想你了。”
　　沈知予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根在云城午后的阳光底下慢慢热了起来。他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回屋。晚上的第二顿席他吃得比中午还安静，靠着沈母坐，有人来敬酒就端着饮料抿一口。沈母大概是看他实在没什么兴致，吃完饭没留他继续坐着，让他回房间休息。沈知予回了三姨家给他安排的客房，关上门之后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已经亮了一条消息。
　　陆星燃发来的：“吃完饭了？”
　　“吃完了。”
　　“我给你拍了一张。”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是一碗面，上面卧了一个煎蛋，煎得有点焦边，旁边还配了两根青菜。照片光线不太好，视角也歪歪的，一看就是随手拍的。
　　沈知予看着那碗卖相不怎么样的面，弯了嘴角，回了一句：“蛋煎焦了。”
　　“焦的香。”
　　“你明天自己做饭还是出去吃？”
　　“看情况。怎么了？”
　　沈知予靠在床头，拇指在屏幕上打字，打了一半又删了，重新打了一遍发过去：“我明天下午就回去了。你晚上有空的话，我到了给你发消息，出来见一面。”
　　对面秒回：“有空。我把时间空出来。”
　　沈知予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云城夜色安静而陌生，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和谁家院子里打牌的吆喝。他在这个不熟悉的房间里躺着，脑子里想的却是梧桐市那个在路灯底下等他的少年。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返程的车开进梧桐市地界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了。高速路两边的路灯刚刚亮起，一排排橙黄色的光点向远处延伸。沈知予偏头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快到了。半个小时后到校门口。”
　　对面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小人跑过来的表情包。
　　沈知予看着那个像素模糊的表情包，嘴角弯了弯。
　　到校门口下车的时候，沈知予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一段路，在拐角的路灯底下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影。陆星燃靠在路灯杆上，穿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沈知予过来，他站直了身子，往前迎了两步。
　　“回来了。”
　　陆星燃把塑料袋递过来：“给你带的。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我尝了一口，还行。”
　　沈知予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双皮奶。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陆星燃。路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把少年的眉眼照得温润柔和，卫衣的帽子被他随手扣在脑袋上，看起来乖了不少。
　　“你这两天没惹事吧？”沈知予问。
　　“我能惹什么事。”陆星燃把手揣回口袋里，歪头看他，“就是一个人吃饭有点没意思。”
　　沈知予拎着那份双皮奶，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面前的人。两天没见，好像隔了挺久，可看见了又觉得好像昨天才分开一样。他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一步，陆星燃很自然地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那条路慢慢走。五月的晚风带着暖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沈知予一边走一边把双皮奶拆开，拿勺子舀了一口。
　　“好吃吗？”陆星燃偏头看他。
　　“还行。”沈知予舀了第二勺，递到陆星燃嘴边。陆星燃低头就着勺子吃了，嚼了两口，点了点头。
　　“确实还行。”
　　“你吃过了还说。”
　　“你喂的不一样。”
　　沈知予把勺子收回来，低头继续吃，耳根又被晚风吹热了。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站定了，转身看着陆星燃。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中间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底色，陆星燃站在他面前，帽子还扣在脑袋上，歪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
　　“下次那个学校，”沈知予开口，“我们一起去。”
　　“嗯。”
　　“暑假之前。看什么时候有空。”
　　“好。”
　　沈知予低头看着手里快要见底的双皮奶，勺子在碗边轻轻刮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往前迈了小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一臂之内，陆星燃低了一下头，两个人的额头几乎碰到了，呼吸交缠在一起，又被晚风吹散。
　　“你站这儿别动。”沈知予轻声说了一句。
　　陆星燃没动。
　　沈知予飞快地、极轻地往前凑了一下，嘴唇在陆星燃的嘴角碰了一下就退回来了。动作快得大概只有零点几秒，快到陆星燃可能都没反应过来。然后他转身推开了宿舍楼的玻璃门，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我进去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玻璃门关上之后，陆星燃站在路灯底下，过了好几秒才抬手摸了摸自己嘴角。他站在原地笑了，笑得帽子都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