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笙不熙》西渔fish

3、温柔 再

　　再次相见是陈若熙留学回来后一场盛大的家宴，一如往常热闹喧嚣，衣香鬓影，宾客云集。
　　她素来厌烦这般人声嘈杂、虚与周旋的场合，不愿与人寒暄交际，便独自缩在宴会厅最僻静的角落，端着一杯低度的酒，安静地看着满堂喧嚣，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她的父亲在不远处与友人闲谈，言语间满是虚伪的赞许，他笑着与旁人提起：“今日特意邀请了近年风头极盛的青年企业家王笙。”
　　“早早便看出这孩子品性出众，如今果然年少有为。”
　　陈若熙远远听着这个熟悉又遥远的名字，心里轻轻顿了一下，却完全没有将那位云端之上、功成名就的青年才俊，和当年那个浑身沾着泥土、黏着她说话的山村混血小孩联系在一起，只当他是哪家出身优越、年少成名的豪门少爷。
　　不多时，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穿过人群，缓步朝大厅中央走来。
　　少年早已褪去两年前的单薄青涩，彻底长开了。依旧是那张极具辨识度的混血眉眼，精致漂亮、雌雄莫辨，却褪去了孩童的稚嫩，添了一身沉稳矜贵的清冷气场。
　　身形高挑挺拔，身着剪裁得体的正装，气质矜贵疏离，从容自若，举手投足间皆是上位者的沉稳气度，是全场最惹眼的存在。
　　陈若熙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心底瞬间生出些许不屑“果然这些富家子弟都一个样，没意思。”
　　但他的目光穿过熙攘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独处的陈若熙身上。
　　下一瞬，他迈开长腿，无视了周遭上前攀谈奉承的众人，径直朝着陈若熙走去。
　　他走到陈若熙面前，低声温和地开口搭话：“躲在这里，倒是清闲。”嗓音低沉清冽，却还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稚气。
　　陈若熙侧头瞥他一眼，唇角漫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语气轻佻散漫：“小屁孩。”
　　陈若熙素来不喜这类应酬场上的陌生人搭讪，也没有多余交谈的兴致，便微微垂眸，没在理他，自顾自喝着杯中的酒。
　　王笙并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也并没有像旁人一般见她冷淡便知趣离开。而是顺手拿起旁边的酒杯，不催促、不打扰，静静陪在她身边。
　　此时的陈若熙早已褪去当年的青涩，美得极具侵略性。冷白细腻的肌肤衬得眉眼愈发艳色逼人，眼尾天然上挑，瞳色浅淡，抬眼漫不经心扫过全场时，眼波流转间全是随性撩人的风情。单立在人群里，明艳夺目的气场便能夺走所有人的视线，一颦一笑都带着旁人模仿不来的松弛浪荡。
　　王笙心口骤然一紧，年少时深埋心底的悸动瞬间翻涌上来，不觉间便出了神。
　　突然悠扬舞曲骤然漫过整间宴会厅，旋律流转间，周遭成双成对步入舞池。陈若熙愣在原地“怎么还有这一环节？我他妈不会啊！”
　　回想到之前逃各种课程的经历，她心里只想着躲清静，脚步下意识往门外挪，打算溜出去抽支烟，熬到曲子结束再回来。
　　刚后退半步，手腕忽然被人稳稳攥住。
　　力道不重却半点不让人挣脱，硬生生把她拦了下来。
　　他微微俯身，温热气息拂过耳侧，清冽的嗓音压得低沉，先前那点稚气还隐约藏在语调里：“要不要一起跳？”
　　陈若熙心底瞬间涌上几分窘迫，纠结得左右为难：“直接拒绝未免扫了他的好意，可答应下来，我又压根不会。”
　　迟疑半晌，她暗自宽慰自己：“算了随便应付几下。”
　　经过心里斗争，她搭上了王笙伸过的手，跟着挪了两三步，
　　脚步带着些许凌乱，王笙立刻便察觉出她全然不会跳舞。
　　他没半分取笑，手臂轻轻收了收，放缓脚步。清冽的声音压在耳边：“我教你。”
　　王笙放缓脚步，动作轻柔却稳，步步耐心带着她跟上节奏，分寸感恰到好处。全程不用她费心琢磨步伐，顺着王笙轻柔的引导迈步旋转，原本局促慌乱的陈若熙，竟渐渐放松下来，整支舞跳得安稳又舒服。
　　灯光落在他精致的眉眼上，温柔得不像话，那一刻，喧嚣的人海、嘈杂的乐曲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陈若熙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一曲舞毕，陈若熙心跳悄然失序“他好像和那些流水线生产的富二代不太一样。”
　　她自小活在父亲紧绷的目光里，斥责、苛责、从不肯松口的挑剔早已刻进骨里。无论做得再好，等来的永远是挑错与冷硬的语调，久而久之，他习惯垂着眼，收紧全身棱角，连说话都下意识放轻、防备，认定人与人之间只剩严苛的衡量。
　　但此刻，对面人没有半分施压，语调平缓柔和，没有诘问，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只有藏的极深的温柔。
　　宴会落幕之后，王笙没有贸然打扰、闯入她的生活。
　　她照旧维持着独来独往的步调，来去自由，仿佛那场短暂交集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
　　只是闲暇间隙，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他，想起他清柔低沉的嗓音，还有那双藏尽温柔的眼眸，猝不及防闯进思绪，久久散不去。
　　直到陈伟泽安排的一场她百般抵触的应酬，再次撞见他的身影。
　　酒桌上推杯换盏，油腻的中年男人借着几分醉意，向她挪了挪，胳膊几乎要贴了上去，手里的酒杯推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轻浮：“陈家大小姐跟哥哥喝几杯呀。”周围传来其他附和嘲弄的哄笑声。
　　陈若熙心里泛起恶心，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手顺势握住一旁的包“死老头，不抡死你我不姓陈。”
　　还没等她动手，身侧横过一到挺拔的身影，恰好隔开那人凑过来的距离，淡定地挡在她身侧。
　　王笙清冷的眉眼中没有半点笑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她酒量不行，这杯我喝了。”说着他截下对方递来的酒杯，挪到自己身前。干脆饮尽杯中的酒，没给对方留下任何反驳纠缠的余地。那些人碍于他的势力，讪讪收回了手，不在凑上来。
　　陈若熙不解的看着他，一时无从应对。
　　因家里大多数钱财沾着洗不掉的污浊，使他从小一直遭遇绑架，多次父亲的冷眼旁观与死里逃生，让她早已学会如何反击，可这次她往日用来防御的锋芒竟无处安放。
　　她指尖微微发僵，早已熟悉针锋相对的她从未体会过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这突如其来的保护撞碎了他层层坚硬的外壳，心口翻涌着的说不清是慌乱，还是动容。
　　看着面前的少年她默默把包里的刀藏在夹层里，又看看对面的中年老头，心底感到些许可惜，暗暗吐槽道：“真可惜，本来还想玩点别的。”
　　可后来的应酬场上总能看到他的身影，旁人言语轻佻的劝酒，都被他恰到好处的拦在外面，分寸拿捏的极好，从不会让场面难堪。
　　起初陈若熙只当是巧合，久而久之便开始刻意赴宴。
　　陈父察觉到女儿突如其来的转变，心底掠过一丝不解。只是他素来不看重女儿，她的情绪与心思向来不在他考量之内，这点疑惑转瞬便抛之脑后，并未深究，只当她突然开窍愿帮家庭出份力。
　　只是觥筹交错的应酬宴席上，旁人互相攀谈、磋商合作，唯有陈若熙置身事外。
　　她不参与商谈，无意周旋博弈，只是安静坐在角落，指尖夹着一支烟，漠然看着眼前喧嚣的人群，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
　　但当视线转到王笙身上，又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生的极好。
　　陈若熙细细打量着他，不禁叹了口气“这应酬越来越无聊了，也就这张脸还能让人多看两眼。”
　　一场场虚伪喧闹的商业应酬缓缓落幕。
　　她习惯性避开所有应酬后的虚假人情局，转身带上唯一的闺蜜林琛，一头扎进城市暧昧喧嚣的夜色酒吧。
　　林琛性子柔软通透，是圈内公开的男同性恋，心思细腻，最懂她所有的疲惫与伪装。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尝尝这个，是不是所有心事都淡了。”
　　陈若熙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长久沉默。林琛安静坐在她身侧，不急不躁，不催、不劝，默默替她添酒，安静陪着她熬过每一个夜晚。
　　旁人看陈若熙是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陈家大小姐，冷硬强势、无坚不摧，只有他知道，她内里满是疮痍，常年被过往阴影裹挟，习惯用冷漠外壳保护自己。
　　昏暗暧昧的酒吧里，光影摇晃，乐声低缓。
　　陈若熙靠在卡座柔软的沙发里，指尖捻着玻璃杯壁，一杯接一杯漫不经心地喝酒，任由夜色与酒精包裹自己。
　　她全然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松弛夜色里，只顾着借酒消解平静外表下的破碎，却从未察觉，酒吧不起眼的暗处角落，藏着一道沉静的身影。
　　王笙数次在这里遇见她。
　　每一次，都是应酬结束后的深夜，都是她与闺蜜并肩小酌的模样。
　　他始终站在光影交界处，隐去身形，安静凝望，从不上前打扰，从不贸然闯入她的世界。
　　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些她独自疗伤、静静放空的深夜，始终有一个人隐于暗处，沉默看着她所有不为人知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