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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别 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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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推开房门,最先注意到的是缩在角落的女人,深邃的异域五官难以掩盖,看着她神志不清,发丝凌乱的样子,陈若熙不禁感到些许疑惑“这鲜明的异国特征,为什么会出现在深山,又为何会是这幅模样?”
女人有着俄罗斯人特有的深邃五官,容貌出众,长久的山野磨难却磨灭不掉与生俱来的精致。只是一身陈旧布衣,神色憔悴,一双眼睛一半空洞清明,一半涣散惊惶,游走在半清醒半疯癫之间。
陈若熙带着疑惑缓步走向她,女人看到她后,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神智也渐渐清晰。
陈若熙放缓语调轻声同她搭话,耐着性子一点点询问她的来历。
她早年被拐卖进山,被迫嫁给暴戾的男人,长年承受无休止的家暴。无数次挣扎求助都毫无结果,长久的折磨蚕食着她的精神。一夜男人醉酒施暴,濒死之下她奋力反抗,失手致对方死亡。
绝境中的自保,没能将她拉出苦海。创伤、命案的恐惧与村里的流言,彻底摧毁了她的神智。清醒时她沉默麻木,被往事裹挟;一旦受刺激,便会陷入疯怔,反复困在被虐待的噩梦之中。
这是王笙的母亲,她挣脱了施暴者,却一辈子困在苦难里。
几番交谈下来,陈若熙弄清了她的遭遇,看着她祈求的目光,陈若熙似乎想到,父亲先前的暴戾,与自己昔日的绝望,最终打定主意帮她回家。
她在屋内巡视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位拾荒奶奶的身影,便没有过多停留。
回到家后,她通过多方奔走联络,动用所有门路,辗转联系上她远在俄罗斯的家人,办妥层层手续后,订购了一周后的机票。
离开前陈若熙反复斟酌,最终还是没有让她把孩子一同带走。
她精神时好时坏,过往的暴力、杀人的阴影刻在骨子里,只要看见孩子,就总会想起那段地狱般的日子,情绪极易崩溃,根本没有安稳抚养孩子的能力。
若是强行让母子相伴,只会不断撕扯她早已残破的神智,往后余生都无法好好疗伤。权衡再三,陈若熙只能忍痛做下这个决定。让她独自归国,留在亲人身边静养,孩子托付给拾荒奶奶留在山村生活。
送走她的那天,陈若熙不敢让孩子到场告别。她怕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会让她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彻底失控,也怕年幼的孩子追问母亲要去哪里。
就这样离别悄无声息到来,她上车时频频回头望向山坳的方向,眼底一半清醒带着对孩子的不舍,一半疯癫的惶恐,最终还是被思乡与解脱裹挟着,踏上了归途
看着出山的车渐渐远去,她不知该如何向王笙解释一切,一路上都在思索如何告诉他,母亲已经离开了,直到再次对上那双泛着星光的双眼。
:“姐姐,妈妈去哪了?”
陈若熙不知为何心底会涌出酸涩,但最终还是没将事情如实告知,只是含糊道:“你妈妈有事情出去了,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往后的日子,王笙总带着母亲走前常握在手中的胸章,守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张望。眉眼间总是带着浅浅的期待。
他不知道母亲不会再踏回这座大山,只记得那句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日子一天天流逝,村口望眼欲穿的身影从未缺席,等待却一次次落空。他眼底的光亮慢慢淡了下去,到后来只是沉默地坐在树下,望着远山发呆。
他不知道母亲远在异国,正在疗愈满身伤痕。小小的心里只剩下绵长又空洞的等待,日复一日守着没有归期的期盼。
自那次山中小别后,陈若熙试图联系找到那位奶奶,她派人寻找,多次来往山间,却始终无济于事。
她本以为这辈子或许都无缘再遇见了,直到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街头一道熟悉的佝偻身影轰然栽倒在人行道上。
看见她倒下的瞬间,陈若熙心脏骤然紧缩,先前无数次寻人无果的焦灼、长久以来的惦念一股脑翻涌上来,几乎是冲过去将她扶住。
她浑身冰凉,呼吸微弱急促,脸色灰败得吓人,陈若熙手忙脚乱地叫了救护车,一路上紧紧攥着她枯瘦冰冷的手,心底疯狂祈祷千万不要有事。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检查结果出来的那一刻,陈若熙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医生叹了口气说到:“她常年劳累、营养不良,心脏病早已拖到危重地步,脏器损耗严重,救治难度极大。”
陈若熙当即毫不犹豫地拨开院长的电话:“我这里有位病人,用尽所有办法,只要能治好她,钱不是问题。”
院长带着医疗团队查看完病情,无奈的叹了口气,却因陈家的势力,尽力维持着她的生命体征。
陈若熙守在病床边,看着奶奶安静的昏睡、毫无血色的脸,无数思绪缠作一团。
直到病床上的人缓缓睁开双眼,陈若熙连忙凑上前,轻声问她感觉怎么样。
她虚弱地轻轻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像是急于吐露什么。陈若熙俯身贴近,才勉强捕捉到她微弱的话音:“求求你,能不能帮帮我孙儿…”
听到她虚弱的声音,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便成了折磨,陈若熙拼命想抓住一丝希望,追问院长和各个专家,还有没有别的方案,得到的却只有无奈的摇头。
不知熬了多久,监护仪上平稳的线条骤然剧烈起伏,刺耳的警报声刺破病房的寂静。
院长带着专家团队匆忙围上来抢救,她被拦在外侧,只能眼睁睁看着病床中央那具单薄的身躯,心底的恐慌与绝望铺天盖地涌来。她强压着翻涌的泪,心底还残存一丝渺茫的侥幸,期待奇迹降临。
直到刺耳的警报声归于死寂,院长缓缓摘下口罩,轻轻对她摇了摇头:“对不起,我真的尽力了。”
那一刻,周身所有声响彻底远去,之前对离别淡漠的她,第一次对死亡生出清晰尖锐的悲哀“原来钱这么不堪一击。”
她站在冰冷的走廊里,满心荒芜,这是她第一次为逝去的人心痛,片刻后她想起奶奶说的最后一句话。
先前往返山间时,听过村里人说祖孙二人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奶奶大半时间都在外拾荒奔波,难得回一趟山村,也总是匆匆来去,她心里记挂着孙子,却不善言辞,不懂怎么直白地疼人,只能悄悄托邻里捎上几块零钱,算作一点微薄心意,从来没提过钱是自己给的。
王笙时常能从邻居手里拿到一点零钱,只当是乡里人好心接济,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份细碎的暖意,全是那个四处奔波、满身风霜的奶奶攒下的。
长久下来,他心底悄悄生出一层委屈与隔阂。他不懂奶奶的身不由己。奶奶常年在外拾荒谋生,不留在山里陪伴他,不是不在意,是为了勉强撑起两人的生计;偷偷托人递钱却从不露面,不是不愿亲近,是她笨拙,不知道该怎么弥补长久的缺席。可孩童的心哪里分得清背后的苦衷,只凭着单薄的眼见下定论,奶奶从来没有多爱过他。
如今奶奶已经永远离开,孤零零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一生劳苦,满心牵挂着这个孙子,到最后都没能好好同他亲近一场。
陈若熙料理完奶奶的后事,便把王笙接到了镇上,送进了正规中学。
她专程找到校长,把原本要给奶奶的一沓钱放在办公桌上,叮嘱他:“这孩子身世可怜,无依无靠,麻烦多上心照看,别让旁人欺负。”
校长盯着桌上的钱款,脸上堆着圆滑讨好的笑,满口拍胸脯保证:“一定会妥善照料。”
她当时全然放下心,只当总算能给这孩子一处安稳落脚的地方。却从未料到,她出钱托付的庇护之所,竟是王笙日日煎熬的牢笼。
第一天上学,课间休息时,教室后排几个身形高大的男生堵在他课桌旁,斜着身子围住他,嘴里一声声尖利地喊着娘炮,语调满是戏谑与鄙夷。
“看看他这细皮嫩肉的,比女生还秀气,可不就是个娘炮。”
“说话细声细气,走路轻飘飘,一点男生样子都没有。”
王笙把笔紧攥在手中,垂着眼不肯应声,只想低头躲开这群人的刁难,可退让只换来他们变本加厉的捉弄。
为首的男生猛地伸手拽住他后颈的衣领,用力往前一扯,王笙猝不及防往前踉跄几步,桌上的书本哗啦散落一地。
他弯腰想去捡拾,身后几人一拥而上,一人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人弯腰揪住他校服裤腰,猛地用力往下一扯。
长裤直接滑落至膝盖,露出里面单薄的棉质内裤,大片肌肤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周围哄笑声瞬间炸开,无数道看热闹的目光扎在他身上,刺耳的“娘炮”呼喊此起彼伏,一句接一句砸进他耳朵里。
羞耻与难堪瞬间席卷全身,王笙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脸颊惨白一片,眼眶瞬间通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掉泪。他慌乱地伸手拉扯裤子,指尖都在发颤,想要把裤子提起来,可按住他的人不肯松手,还故意来回推搡他,让他站在原地狼狈不堪。
他小声哀求对方:“求求你放手好不好。”声音微弱怯懦,落在那群人耳中只觉得更好笑,嘲弄的话语越发难听。有人模仿他轻柔的声线,刻意捏着嗓子学他说话,一遍遍地喊娘炮,极尽羞辱。
有路过的任课老师瞥见这一幕,只匆匆瞥一眼便快步走开,半点不曾上前制止。
有人看不下去鼓起勇气跑去告诉校长,校长也只是轻飘飘几句口头警告,转头就将事情抛之脑后,没有真正管束那群欺负人的学生,更没有主动安抚受辱的王笙。可口头警告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
就这样长久的欺辱没有尽头,他不敢反抗,也无处诉苦。长久等待母亲落空的孤寂、对奶奶藏在心底的误会,再加上每日在校被肆意羞辱、肆意捉弄,层层委屈积压在心底,使他不敢在踏入那所学校,便独自在镇上找了份工作维持生计。
陈若熙隔三差五就抽空往学校跑,想要看看王笙过得好不好,可每次都被校长拦在教学楼外。
校长总有层出不穷的说辞搪塞,要么说孩子上课不方便见家长,要么说外出研学、大扫除,次次都让她扑空。
陈若熙心里虽隐隐有一丝不安,却总被校长敷衍的话语安抚,次数多了心里那点不安竟被磨成了麻木
久而久之,她渐渐不再频繁往学校跑。只是让人定期送些换季衣服。她总觉得有校长照拂,有垫付的学费生活费,王笙在学校安稳读书、好好长大,便是最好的结局。
她不再特意抽时间去探望,不再追问他的近况。却不知道那个清秀的少年,正在无人庇护的角落,独自成长。
他们的交集,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断在了那个不再奔赴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