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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忘 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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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白炽灯惨白刺眼,消毒水的味道两年来从未散过,牢牢浸透我的骨血,成了我余生最熟悉的气息
这是他走后的第三年,也是我做MECT电疗的第三年。
机器贴在太阳穴上的时候,会有一阵细碎的麻意,顺着神经蔓延至整个大脑,随后是短暂的眩晕与空白。
医生说,这是治疗,能抚平我的执念,根除心底沉疴的病灶。
可只有我知道,它只是在一点点、温柔又残忍地,擦掉我脑海里关于那个人的所有痕迹。
三年光阴,一千多个日夜,我在反复的电击里慢慢清空记忆。那些刻骨铭心的悸动、撕心裂肺的离别、深夜辗转的思念,都被机器一次次碾碎、冲刷、抚平。
我已经记不清他的眉眼,想不起他挺拔的身形,甚至拼凑不出一次完整的相处片段。我的大脑像一张被反复擦拭的白纸,慢慢褪去了所有关于他的色彩,干净得近乎荒芜。
唯独一道声音,固执地停留在我的耳畔,从未消散。
那是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独有的清冽质感,不疾不徐地喊我“陈大小姐。”
没有戏谑,没有疏离,是独属于他的纵容与温柔,轻轻落在我荒芜的岁月里,岁岁不散。
就这样日复一日,我眼睁睁看着所有和他有关的细节慢慢流失,清晰的过往尽数模糊。我的情绪慢慢趋于平静,再也不会为了一个人彻夜失眠,再也不会因为一场离别痛彻心扉。
医生说,这样我就可以走出了执念,和过去和解,可以好好活下去了。
只有我心里空空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块,两年来,无数个寂静的深夜,无数次电疗过后,在大脑空白混沌的时刻,那道温柔的呼唤,总会准时在耳畔响起。
温柔依旧,熟悉依旧,却再也找不到归处。
我空守着一道声音,一段模糊的残影,守了两年。
只是到最后,我再也想不起,那个温柔叫我陈大小姐的人,到底是谁。
我开始私下断药,随着病床底下的药片越攒越多,我也终于在混沌的空白里,扒开了最久远、最干净的回忆。
那是一年初夏,清晨的风裹挟着残留的微凉,拂在陈若熙身上,白裙边角轻轻扬起。她刚和闺蜜通宵结束,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眩晕感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糖分飞速流失,四肢一阵阵发软,心口发慌,细密的冷汗很快浸透后背。她强撑着晃到路边墙角,顺着冰冷的墙面缓缓蹲下身。
一个又一个人从她眼前走过,路过的每个人都看见了她狼狈虚弱的样子,可没有一人停下。她原本残存着的微弱希冀,在一次次冷眼旁观里被碾碎。
低血糖带来的无力混着心底的委屈,让她鼻尖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众星捧月的陈家大小姐,平日里身边从不缺假意逢迎之人。可在此刻难以支撑的窘迫里,偌大街道,竟没有一人愿意伸出援手。
乏力感不断往上涌,意识也渐渐飘忽,她静静靠着墙壁,任由眩晕反复吞噬自己。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眼前彻底蒙上一层白雾的时候,一道略显蹒跚的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她脸上布满风霜,粗糙手紧紧抓着袋子,浑浊的目光落在陈若熙身上:“姑娘你怎么了。”
那一刻,陈若熙死寂的心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她勉强抬着头开口:“奶奶我有点低血糖,能帮我去买颗糖吗”声音轻飘飘的,每说一句话都要透支着仅剩的气力。
奶奶脸上满是为难,攥着兜里仅有的几张零钱,反反复复摩挲着,眉头紧紧皱起:“我没有钱,:“这几块钱是给我孙儿的,他今天还没吃饭。”
听到这她熟练地伸手翻包,指尖扫过层层物件,却找不到半分现金,只能无奈开口:“奶奶你先帮我买块糖,我过后给你钱。”
她看着虚弱发抖的陈若熙,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拖着装满废品的袋子慢慢走远。
看着渐远的身影,陈若熙那点刚刚冒头的希冀瞬间彻底熄灭,她苦笑了一下,“原来连最朴素的底层老人,也不会愿意多管一个陌生人的闲事。”
“也好,本就不该心存指望。”
她闭上眼,任由昏沉吞噬自己,做好了独自硬扛过去的准备。
可没过多久,拖沓的脚步声又重新折返回来,停在她的面前,老人家终究没抵过心软。
一颗甜甜的糖轻轻塞进陈若熙嘴里,清甜顺着舌尖漫开,连日积攒的疲惫好像稍稍软化了几分。
奶奶从蛇皮袋里翻出一块破旧的纸板,一下下慢悠悠给她扇着凉风,驱散整夜熬出来的昏沉。
陈若熙方才沉入谷底的心骤然一震,酸涩和突如其来的暖意猛地撞在一起,先前所有冰冷的失望、无人援手的难堪,在此刻尽数被这迟来的温柔抚平。
缓过那阵濒死的眩晕,她心口发空的闷痛感慢慢散开,指尖终于找回些许力气,她撑着墙面坐直,嘴里还残留着廉价水果糖淡淡的甜。
陈若熙抬头想好好跟奶奶道声谢,话刚到嘴边,就见她已经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尘土,顺手拎起脚边沉甸甸的蛇皮袋,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再多问一句刚刚买糖的钱。
陈若熙急忙伸手轻轻拉住她破旧的衣袖,语气带着刚缓过来的虚弱:“奶奶能留个地址或联系方式吗?”
回到家后,她想着那位拾荒的奶奶心底总觉得空荡“她自己过得那般拮据,却还选择帮我,或许我可以帮一帮她”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暖意,让她明明熬了一夜,却迟迟没有入睡。
次日她便准备了几万块的现金,按着奶奶留的地址一路辗转,公交转乡村小巴,最后踩着蜿蜒的土路往山坳里走,沿途草木青翠,风都清净不少。
她顺着村路走到一处矮矮的砖院前,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们,一个小孩正蹲在门槛边摆弄野草,瞧见她走来便立刻抬起头。
小孩是混血模样,眉眼深邃柔和,皮肤偏浅,只是身形单薄瘦削,衬得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周身气质温温柔柔,没有半点山里人的粗粝。
她远远望过去,只当是奶奶的孙女,心底还暗自感慨“奶奶看着朴素,孙女儿竟生得这般好看。”她没再多打量,目光匆匆掠过,心底只余下几分赞叹。
她视线径直往屋里瞟,一心只想着寻拾荒奶奶,压根没察觉自己错把清秀男孩认成了姑娘。
小孩半点不怕生,小跑着凑过来,寸步不离地黏在陈若熙身侧,小手抓着她的衣角,满眼欢喜地围着她搭话:“姐姐你好我叫王笙,你叫什么呀?!”
看着他沾满泥土的小手,陈若熙下意识后退半步,轻声开口:“我叫陈若熙,你身上脏兮兮的,先别伸手碰我好不好。”
小男孩动作一顿,手慢慢垂了下去,不敢在伸手去抓,却还是舍不得走远,依旧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姐姐你好漂亮,你能嫁给我吗?”
陈若熙被话语戳中,她蓦地低笑出声,一声轻响消散在风里:“我不是拉拉”
王笙亮晶晶的眼里瞬间蒙上一层失落,似懂非懂的慢慢低下脑袋,闷闷吐出一句:“好吧。”
他不在说话,只是静静的跟在她身边。
陈若熙生得极艳,眼尾天生微微上挑,一双眼亮得像浸了碎光,看人时漫不经心,自带几分慵懒撩人的气韵。鼻梁纤细秀气,唇瓣饱满红润,侧脸线条柔和流畅,一身冷白细腻的皮肤,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纤细颈边。
王笙从来没见过这般好看的人,让他舍不得移开视线,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就这样深深刻在了年幼的心上。
两年的电疗,我忘了我们相识的所有细节,只依稀记得你眼睛里那层蓝色的星光。唯剩的残影替我记住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