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年桃都未曾 ...
-
获得上党红砂,也算了去一桩心事,再加之遭了罪,年桃简单洗漱了一番,便昏睡了过去。
等年桃睡深后,凌爻从净瓶内飘了出来。
来到她的床侧,静默不语。
毕竟挨了揍,年桃蜷着身子,手无意识地捂着肚子。
见此情景,凌爻瞳仁不自觉变得深绿。
他抬手想查看她的伤势,但当看到自己几近透明的手,陡然想起自己如今不过是一魂体,根本无法与活人接触。
缄默片刻,凌爻倏地嗤笑了一声,攥紧了手。
他堂堂七尺男儿,为剽疾将军及绣衣直指御史——曾视敌人对自己的围攻为无物,突出重围;曾单骑驰入敌人营帐,救出被俘虏的国舅;亦曾在万军之中,如囊中取物直取单于头颅。
那是何等恣意!
如今,就算为魂体,怎甘在此被欺辱后而束手畏尾!!
哪怕舍去魂体,也该枕戈泣血,知晓是哪些贼人,好还魂之后,除之雪耻!!!
思定后,凌爻飘出年家,去寻今日的毛贼。
既知年桃手中有赏钱,又知她婉拒小冀北王的邀约,定是终赛后在马厩中的人。
这些人敢明目抢取赏钱,必是贪图享乐之人。爱酒爱赌是此类人的共性。
他们必定出现在乐酤坊。
凌爻飘到乐酤坊,一间赌场一间酒坊地去寻,终于在一间既卖酒食又可赌钱的店中发现这几人。
此时,他竟有些庆幸年桃动口咬了其中一人的虎口,否则盘查起来,还需费一些时间。
凭此蛛丝,他又把剩下的人全都寻到。
见他们把年桃几乎拿命换来的赏钱毫无愧疚地全都输光后,凌爻心口的愤怒彻底失控,倾泻而出,瞳仁蓦地变为深绿。
倏忽,场内的火烛全部灭掉。
有人骂骂咧咧,重新点燃火烛,却发现同赌之人全都七窍流血而死。
他们毕竟混进三教九流久矣,此景虽骇人,但并非没有遇过。
有人遏制住内心的惊骇,大着胆子去查看尸体,见他们的左脸上有一个红色的“诛”字,顿时吓得瘫坐在地。
——传闻,绣衣直指御史麾下之人杀掉游侠之后,便会在他们脸上留下“诛”字烙印,以做警示教化。
凌爻没有想到自己竟能以魂体伤人,虽不后悔,但亦有些心慌撩乱。
他的命格现与年桃绑定,不知他动手,会不会伤到年桃。
且,他能明显感知一股毒燎在心口蔓延开来,烧得他灼痛。
凌爻拖着虚弱的魂体,回到年家,见年桃睡得香甜,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遏制住灵台内的强烈眩晕,趁着魂体还能接触人,查看年桃的伤势,见她的确未伤及根本、身体无碍,心口的惴惴不安才彻底消散。
凌爻不知经过此事,他会不会消散,虽遗憾不能玄甲抬棺、万人送葬,但他不悔。
此番意气,才是他的本色。
纵使魂飞魄散,不悔。
凌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到净瓶内,飘浮其中,陷入昏迷之中。
通常年桃醒来,凌爻已飘在房内,催她去寻还魂阵所需的物品,但今日却是异常的安静。
年桃虽感奇怪,却并未多想,简单洗漱。
此时,父亲已去厩驺,故年桃寻来一些贡食和香火,来到了房间。
她轻轻敲了一下净瓶外壁:“大人?”
凌爻从虚妄中醒来,虽有些虚弱,但意识还算清醒。
他从净瓶中出来,强撑着询问了一下她的伤势。
年桃回他已无大碍。
见他这般虚弱,年桃有些紧张:“大人,您今日的魂体似乎更清透一些,难道随时日推移,您会越来越虚弱?”
凌爻没有说自己昨日寻仇一事,见她手中拿着香烛与贡品,撩起眼:“给我的?”
年桃颔首:“听闻魂体吃香,虽不知离魂是否也如此,但若可行,也可减轻您的虚弱。”
凌爻心中虽不以为然,但他不愿见她失望,缓缓点头:“试一下吧。”
年桃将香点好。
凌爻起身轻嗅薄雾,确实那股炽燎之痛缓解了不少。
见他面色不再发青,魂体也白了一些,年桃又连忙取了一些香烛,给他点上。
足足把家里所有的香烛全部烧完,凌爻才彻底压下那股毒火。
年桃看到地上的灰烬,暗暗倒吸了一口气,惊讶地看向他:“大人不愧是生于钟鸣鼎盛之家,就连香火用的都比寻常祭祀多。”
寻常人家难以供养啊!
凌爻对她点燃的香烛好奇:“这是从哪里买的香烛?”
年桃收拾香灰:“这不是买的,是隔壁阿婆做好送我的。本想试一下,没想到真对大人有用。”
她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用鸡蛋再与阿婆换一些。
知晓年家家贫,凌爻没有张口让年桃去买,只好转移话题:“接下来是西域的空青。空青难得,只有陛下赏赐才有私藏。偌大京城,得此荣幸的唯有少府楼宜。”
年桃有些犯愁。
这些东西都太珍贵了,只有位高权重之人有所藏。
一捧朱砂就要了她半点儿命,也不知获取这些空青要付出何等代价。
凌爻也犯难。
这位楼少府即将致仕,很快便会籍贯之地。他不喜赛马,也不喜宴会,深居简出,难觅踪影,就连府中奴仆也多是旧人。
根本无从接触。
他一向认为,上天要他降生于此,就是要建功立业,就是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是要与将军一般建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丰功伟业。
假若拥有这些,哪怕瞬间,他也甘之如饴,愿意献出这条命。
战场上多次舍生入死,更让他不信命,更不信巫蛊。
但见年桃求取朱砂就如此艰难,剩下的所谓西域空青、青州戎盐……又该何处去寻?
他在想,这是不是就是他凌爻的命数。
是天命要他命丧贼人之手,死的平庸且窝火。
见凌爻也有些消沉,年桃打起精神,宽慰他道:“红尘因缘际会,难以言说。上党朱砂我们有了,想来西域空青也会以某种契机获得。”
凌爻看她笑眼盈盈的脸,刚刚那些伤春悲秋消散了些。
年桃都未曾言弃,他更不该认命。
凌爻思来想去,终于想到可这位少府喜欢什么。
但旋即意识到凶险万分,话又尽数咽下。
年桃见他眼中燃起一丝亮意又迅速暗淡下去,不免好奇:“大人是想到什么让您这么迟疑?”
凌爻另起他话:“不如我们先寻其他珍品……”
年桃直直看向他,不容他躲避:“大人若有其他珍品消息,不会先想到西域空青。有难题我们同舟共济,大人不必惆怅独悲。”
见凌爻仍不语,年桃认真严肃道:“大人,为了好姻缘,我都胆敢夜半招魂,试问世间我还有何不敢直面之事?”
凌爻见她又提婚事,生生被她气笑,恨不得用指点她的头:“年桃,难道你每时每刻都在念这姻嫁吗?”
见他不再闷默,反倒被气笑,年桃不解:“我与大人缔结契约,不就因想求得良缘吗?”
“好!”见她这么有志气,凌爻也不再隐瞒,语气颇咬牙切齿,“曾听闻楼少府喜爱蛇羹,尤爱桃花蛇羹。怎样,要去试一试吗?!”
凌爻蹙了蹙眉头,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怪。
他攥紧了手,强迫自己语气如常。
“虽已惊蛰,但蛇依旧罕见……”
且,京城少有毒蛇,但并非完全没有。
一旦被咬,恐性命难保,实在危险。
本以为年桃会知难而退,谁她沉思片刻,倏地站起身,从床脚拿出一个瓦罐,从里面把钱取了出来。
凌爻惊讶:“你竟知道哪里卖蛇!”
年桃看着瓦罐中的铜钱,抿了抿唇,回他:“嗯,之前接触过。”
凌爻看出这是她多年的积蓄,连忙飘过去拦下她:“物以稀为贵,春日的蛇可不便宜。再者,这只是传闻,且就算楼少府爱蛇羹,他府门常年大闭,你又如何送之?”
听言,年桃身上孤独一掷的决绝才消了下去。
见她听进去,凌爻暗暗松了一口气。
年桃有些黯沮:“那我们还有其他办法获得空青吗?”
若无,她还是想尝试这条路。
凌爻蹙眉支颔:“楼少府有一子,本可用钱免役,少府不许,故入却敌营。然匈奴至如飙风,突袭却敌营。因敌众,却敌营虽奋力抵抗,仍难免全军覆没。其子亦死于其中,头颅悬之,曝晒良久。幸得一小兵,趁匈奴内乱,夺取之,送回楼府,免于受辱。”
年桃顿悟。
或许可从这小兵入手。
但……人海茫茫,何处去寻。
年桃轻轻叹了一口气:“大人,故人难觅,亦不如蛇羹。”
凌爻也无奈:“只能徐徐图之了。”
年桃放下瓦罐,重新藏好。
凌爻见她手中仍有铜钱,好奇:“你要去何处?”
年桃指了指灰烬:“香烛都已用完,我需要再去购置一些。”
凌爻唇角轻扬,但他装作淡然:“我又不日日用香烛,无需再替我购置。”
年桃微怔,旋即轻笑:“看来这香烛很对大人胃口。不过我去添置香烛,一是为了大人,二是因为家父今日傍晚要去祭拜旧人,故需重新购置。”
凌爻感到一股热意直上耳尖。
又气又幸。
他有些气自己自作多情,同时又庆幸此时为魂体,绯红不上脸。
因为凌爻不能离年桃时间过久距离过远,因此他回到净瓶,让年桃带他一同前去。
年桃买完香烛后,对蛇羹一事,依旧念念不能忘,来到楼少府府邸徘徊。
果真府门紧闭,如同无人居住一般。
年桃有些不甘心,但她的确无法逗留太长时间,只能先行离开。
因年桃打着伞,有处阴凉,于是,凌爻微微探出头,道:“倘若无法,我们便去求老天师,求他让我入梦,我让麾下的将领去求见。虽不知我在他那有几分薄面,但好过我们现在手足无措,乱撞一通。”
年桃并不抱有太多期望:“倘若老天师同意,我便不会与大人结契了。”
凌爻叹道:“糊涂了。”
正要离去,耳旁却突现她的名字。
“小年桃,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