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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我就暗暗发 ...
一股心悸漫遍全身。
凌爻下意识想要遮掩,目光却紧紧黏在年桃的脸上,不肯错过一刻。
夜深本就幽静,此刻更是寂静。
唯有黄纱飘动的窸窸窣窣声,唯见清风拂过她脸颊上的粉泪。
天地之大,经年的空寂与荒芜,此刻,因风而变,竟枯木逢春,万千桃花充盈其间,留下馥郁芳香。
而此刻,年桃似乎意识到自己脸庞上全是泪痕,连忙用干净的手绢擦拭。
她脸颊微微发红,为自己发窘稍稍懊悔。
凌爻陈述完他的从前,那年桃也要依诺备述她的昔时。
“幼时,我与大人有些相似,不过我是爱财,愿意为财豁出一切。”
那时,家里实在是太穷了,父亲又要服役,家中只能由母亲操持。
但母亲刚刚诞下孩子,身子极其虚弱,卧病在床,难以下行。
听邻人说此时应用鸡汤补之。
可本就糠豆不赡,短褐不完①又哪里有闲钱买鸡。
于是,年桃便准备进山捕捉野鸡。
可春三月,食物充足,哪里容易捕得野鸡,就连鸟都无法捉到。
正当年桃焦灼之时,忽闻求救声。
原来是村里有名的富户。
他来到此处是一是为了焚烧冬日时积聚在落叶中的虫卵,避免遭受虫害;二是收集草木灰。
本可以花钱雇人,但他为了节省这几个铜板,同时也是怕有人心生忌忮,趁机烧死他的树,便非要亲自来烧。
原本他躲在上风处,可谁知风向突变,汹涌地朝他驶过来。
为了躲火,他往一侧移,结果这里冬日挖了陷阱,他未注意,一脚便陷了进去,怎么也上不来。
回想往事,年桃蹙紧了眉:“原本我想回去喊人来救,结果他气息越来越不稳,明显是被浓烟呛到。”
为了救他,年桃扯下初生的藤条,绑在未燃起的树上,把藤条甩了过去。
然后放声喊叫。
其实,年桃如今还是有些心惊。
那么大的浓烟,不止可以呛死富户,也可能呛死她。
但当时想着救了富户就有可能得到一只鸡,便怎么都不愿离开。
凌爻心被紧紧扯住。
明知年桃无恙,还是为小小桃揪心。
后来,村里的人被年桃喊了过来,这才发现富户被烧,于是一个汉子在河中滚了几下,把富户救了上来。
虽说年桃出力甚微,但正因有年桃,富户才被救起,于是他问年桃想要什么。
年桃说,她想要一只鸡。
富户有些惊讶,但看着她执拗的眼和擦伤的脸与手,心软了,给了年桃两只鸡。
年桃杀了其中一只,给母亲炖了汤。
提到母亲,年桃眼底涌出泪意。
她深深呼吸,把泪意压下:“母亲责怪我杀鸡,更责怪我遇到大火不跑,差点儿害了自己性命,说等父亲回来,一定要让父亲将我吊起打我。我真想她可以说到做到。”
因连年征战,国库本就亏空,而陛下又大肆封赏、劳师糜饷,就算是卖官贩爵、盐铁专卖,仍有缺口。
为了继续征伐四夷,陛下重赋于民。只要孩子足三岁,便要缴纳口钱。本就贫苦到食不饱腹,又哪有钱来交这口赋,至于生子辄杀②。
年桃不自觉拢紧手指,“之前母亲生的孩子由父亲处理,但父亲去服役后,只能由母亲亲手……溺杀。她在河边泣不成声,久久不敢下手,她身子本就亏空,少有力气,又哀恸良久,结果失足跌落河中,溺死。”
凌爻胸口一窒。
他难以想象年幼的桃桃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惨痛。
他望着这个面色冰冷的少女,满满的心疼。
年桃强忍泪意:“后父亲来信,信有血迹。言——无钱置办棺木,烧之,免于为犬猪所食,再遭痛苦。③”
凌爻喃喃:“桃桃……”
年桃绷紧脸,继续道:“父亲给我的信中并未言明他在军中的困苦,但我从同乡得知父亲因甲胄犯愁,已向同乡借了银两,但仍不够。我听闻有人收蛇,且价格不菲,便偷偷跟着他们一同捕蛇。”
凌爻这时才知她为何知卖蛇之所,原来那竟是她的来路。
“后父亲得知,来信急斥,说若我再捕蛇他便自刎。”
凌爻绞痛。
刚失母亲,面对父亲带血的痛责,她又该多惶恐不安。
“那你……”
他问不出来,也想不出来。
母亲去世,父亲又远在边域,还要交口赋,一介孤女该如何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
年桃知他所问,回他:“父亲把我托付给族长,族长德高望重,也算照拂我。我因被父亲教导识字,故也能在族内帮些忙,抵部分债。”
“且父亲早在来信中直言,他知谁为流氓,若村内有人敢动我分毫,他宁受凌迟之刑,愿错杀百人必不放一人,让他们付出血债。父亲虽温和,但一向说到做到。”
从前父亲便为了母亲差点儿抹掉对方的脖子,幸被母亲阻拦,才未酿成惨案。
但经此一事,县内皆知他视妻女为珍宝,谁敢碰之,他势要对方见血。
故父亲明言胁恐,再加之族长的庇护,无人敢碰年桃。
凌爻听言,对年父肃然起敬。
他总算知晓桃桃偶尔露出的那股疯劲儿来自何处,原是一脉相承。
不过他就欣赏这种从骨隙中透露出的敢破釜沉舟的英鸷。
年桃垂下眼:“从母亲去世的那刻起,我就暗暗发誓定要重裀列鼎,绝不重现人伦悲剧。”
说到这,她苦笑。
“若可得榜中名,若能投袂荷戈,闺中之人,谁愿非求有情郎,谁又愿被一纸婚书困余生,只能夜深说相思。④”
“不过……”年桃由黯悲转清亮,她挽了一个轻笑,“多亏有大人,多谢大人那两箱金子,起码此刻……”
语气无比兴奋。
“我,年桃,因为大人,此后便是有依仗的女娘了,可以不为姻缘所扰,不为生计而忧,只需吃好喝好,渡完此生!。”
虽然金子放在家中有些危险,但等大人还魂后,谁敢抢绣衣直指御史赠的金子!
凌爻情不自禁,发自肺腑:“年桃,我之后定会赠予你更多金子,此生有我一日,便绝不让你为钱所困。”
年桃敛起笑意,首次认真向凌爻行礼:“年桃在此多谢大人。”
话落,她再度抬头看向凌爻,轻声说:“大人,教我用刀吧。”
虽有一时兴起,但也有过深思熟虑。
之前是她考虑不周。
还魂阵需要两人一同去寻材料,但无论是上党红砂亦或者是菊水,凌爻都只能作为魂体飘在旁边,面对她受辱受困,都无可奈何。
可倘若她会些功夫,起码不用让凌爻担心她有性命之忧,且会有弟子能独当一面的欣慰感。
这样一来,应该会消解他无能为力的焦虑。
凌爻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他早就想教她用刀,以防不时之需,起码有自保能力。
但他也知道,越是高位者越在乎女娘的手,一双柔荑便是丈夫的脸面。
桃桃想要一段好姻亲,而世上膏梁锦绣之人少有如他这般不在乎女子的香腮雪、团酥手。
纵使有他撑腰,但在背后依旧可能会厌恶她的手,再借机暗暗磋磨她,那时,她已为人妇,藏在深闺,难以得知现状,无法为她做主。
是以,他歇了此番心思。
每每想到这,凌爻就止不住心烦意乱,恨不得这些惺惺作态之人全部消失。
未曾想柳暗花明,桃桃竟然想学刀!
喜悦过后,凌爻又担心她会后悔,迟疑道:“钟鸣鼎食之家可能……”
年桃洒然,浑不在意:“他若喜欢我,必不在乎我掌心中的厚茧,只会觉得我一切都好,就如我待他一般;他若不喜欢我,不止厚茧,我的样样他都感到厌恶,我亦然之。”
说到这,她灵眸一动,俏俐道:“且,因得大人庇护,我已是玉食锦衣之人,何须他们挑我,应是我来挑他们罢。”
年桃见过相濡以沫,也见过兰因絮果,因此看得很开,“若没有喜欢的,大不了青灯伴此生。”
凌爻一听,心口莫名一紧,连忙阻拦:“倒也不必青灯古佛,红尘繁华,值得眷恋之物很多,莫要有此之念。”
年桃不懂他的紧张,但还是乖乖应下:“好。”
此刻,再度寂静起来。
外面细雨霏霏,打湿了桃红,衬得越发艳丽。屋内的烛火也愈发明亮,渲染了白皙,衬得人似初晴霁光。
凌爻喉咙滚了滚,“年桃……”
“嗯?”年桃微微侧首望着他。
凌爻蓦地绽笑:“你过来。”
年桃看向阵中人,只觉他如山月峻清又如烟霭空濛,似受到鬼魅迷惑般,依言来到阵前。
等她清醒过来,却见自己与他直面相视。
凌爻放轻声音:“抬肘张掌放在阵前。”
年桃照做。
她不是魂体,阵法不拦不阻,手只是虚空举着。
凌爻喉结滚了几滚,缓缓抬起手,渐渐朝她的手靠近,很快,他便触碰到了界限。
之前,他觉这是束缚,是壁垒。
但此刻,却感到庆幸。
虽触壁,却觉那是作为魂体唯一可以触碰到年桃的媒介。
凌爻黑眸中只映着年桃的脸,他沉声一字一句道:“爻遇困顿,幸得尔之助,救爻于飘蓬,挽爻于魂散,还爻归故体。无年桃,爻无明日。故,爻在此起誓,请天地神灵见证,我凌爻愿与年桃同仇偕作偕行。爻居高位,必同桃共尊显之;爻得恩泽,必同桃共安利之。若爻不从誓言,愿承天之罚地之怒,罔有攸赦。”
年桃杏眸微颤。
此刻,她仿佛感受到凌爻掌心的炽热。
她定了定心,同誓:“桃辅爻一人,与爻勠力,助爻还魂。桃若无信,明神殛之。”
①②③来自《汉书·贡禹传》……妻子糠豆不赡,短褐不完……今民大饥而死,死又不葬,为犬猪食……起武帝征讨四夷,重赋于民,民产子三岁则出口钱,故民重困,至于生子辄杀,甚可悲痛。
④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鱼玄机《游崇真观南楼睹新及第题名处》
只欲栏边安枕席,夜深闲共说相思——薛涛《牡丹》
后面誓言主要参考《尚书》的汤诰之类的,有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查看
而然,我也不知道两人怎么突然就结契起誓了?而且,越看越像婚书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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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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