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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原来,当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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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师再次功成身退,身子慢慢隐没在黄纱之中。
他关上柴门,把时间留给一人一魂。
凌爻斟酌了一下语句,小心翼翼询问:“你怎么突然原谅我了?”
年桃哼笑:“毕竟大人随手就能给出两箱金子,其他人可做不到这么慷慨。”
凌爻隐隐有些失落。
但他很快打起精神,不可否认,有喜欢的东西总是要比什么都不喜欢强一些。
他认真道:“我以后会给你更多的金子。”
年桃睨他:“作为你怒火的补偿?”
凌爻连忙飘到结界处,匆匆否认,拢指起誓:“非也。我保证以后绝不乱发脾气,唯年桃之言誓从。”
年桃追问:“倘若违反?”
凌爻神情严肃:“若有违反,爻无玄甲抬棺,无墓前立碑,必魂飞胆裂,永……”
“好了,这就足够了。”年桃忽有些心烦气躁,仓忙打断他。“大人过于当真了些。”
她原本以为会是无法封候拜将,谁知字字句句皆与死有关。
已是魂体之人,与一个小小的年桃结契值得魂飞魄荡吗?
从未见过这般不惜命的人。
凌爻却并不认同:“既要起誓,必定赌上最珍贵的东西。”
年桃疑惑,“大人为何如此总想着赴死?”
凌爻不解:“唯有死是永恒的。死后,所有皆成烟尘,不用再惧失去。且,轰轰烈烈死去,比庸庸碌碌活着,不更加震撼人心吗?”
年桃惊讶:“哪有人活着是为死去啊?这尘世就没有寸丝半粟值得大人眷恋的吗?”
凌爻罕见沉郁,他抿唇,轻语:“宠为下,得知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①”
这下是真诧然了。
年桃原以为他感不到自己对他人的“曲意逢迎”,未曾想,他早已知晓。
是因自幼失恃,觉并无凭仗,故只求死得熠熠生辉?
凌爻显然并不想谈这个,就连从魂体上都能瞧出他的紧绷。
他重寻话头:“柳桨离开了吗?”
年桃不想触他伤痕,便顺水行舟:“嗯,柳中郎把金子放下后便离开了。”
凌爻有些懊悔:“疏忽了。”
“什么?”
凌爻叹了一口气:“柳桨曾替其妹锻造过一柄短刃,其锋利无比并藏于靴中易携带。若遇打家劫舍之徒,可一击毙命。”
若桃桃有这把匕首,就算遇到危险,便不会引颈受戮,便获得一线生机。
年桃这才知道,原来那件事在凌爻心中一直没有过去。
一股暗流缓缓淌过心间。
她首次反思过往,许下承诺:“大人,之后我必不会以身犯险了。”
凌爻瞳仁微微放大,露出惊喜:“当真?”
年桃轻笑颔首:“大人赠予的金子足以可渡一生,之后我不必因贫苦而锱铢必较,生计无忧,自然不会再以身犯险。大人也要如此,遇事有千万种方式解决,莫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凌爻应下:“好。”
若舍命的代价是失去桃桃,那他会知晓轻重。
年桃听老天师简单诉说凌爻的过往,现对他好奇万分。
知晓自己在他心中虽未有九鼎之重,但已占据一隅,不复之前的谨小慎微,直接询问:“大人可愿向我讲述您的过往?”
凌爻有些紧张:“为何要听这些,旧事多数索然无味。”
不懂他为何回避。
年桃道:“可正是那些旧事铸就了今日的大人。且大人在边境征战多年,功绩彪炳千古,哪里乏善足陈了?”
凌爻思索片刻,回她:“那得交换。若我说我的旧事,那你也需要言你的往昔。”
年桃失笑:“大人当真是一点儿亏都不能吃。”她坦然,“好啊,便如此。”
凌爻本以为年桃会抗拒她自己的过去,未成想她竟愿意说。
如此,他堂堂男儿自然不能输给女娘。
凌爻轻咳一声,绷紧脸,具自陈道:“母亲去世后,将军见我善骑射,便带我入军营……”
虽入军营,不过是一小卒。
他不甘,便一直请命陷阵杀敌。
但将军嫌他年幼,位于前阵,只会白白丧命,便一直不许。
后来,与他同为小卒的礼称因其妹善歌舞甚得陛下宠爱,摇身一变,成为东线却敌的大将军。
那时,他便对这世上的一切都感到不服与怨恨,更加顶撞将军。
将军为了磨砺他,便把他送到礼称的军营中。
礼称不喜他,便故意让他送命,谁知自己竟真打了几场漂亮仗,有了小小官职。
同是小卒出身,礼称见自己能轻易击退匈奴,便觉他也可以,于是夺掉凌爻手中的兵力,自己携兵出击。
未料,匈奴从叛将那里得知礼称是皇亲国戚,非要杀他灭陛下的威风,便举重兵包围截杀。
礼称无将领之能,结果十万骑兵被匈奴围杀。
凌爻冷哼:“本来我不并想去营救,我想让他死在战场之上,好让陛下与将军知道,并非任意之人都可调兵遣将、却敌于万里之外。”
年桃好奇:“那为何最后你为何又单骑闯截杀?”
凌爻面露一丝尴尬,抿了抿唇,还是决定坦然说之。
“因为将军狠狠掌掴我,斥责我是天下绝有的蠢货。”
年桃气愤:“本就是礼称一意孤行,且夺你兵权,你如何去救将死之人?掌掴本就不对,还骂你蠢,我看这将军才愚蠢之极!”
凌爻愕然地看向她。
就算救了礼称后,绝大部分的人是指责他持才傲物,少数亲近之人则是言他错之、不够圆滑,从未有人和他同仇气概。
一股暖意似乎越过时间长廊,掠过枯黄寒冽的草地,来到孤独倔强的少年前,拂去他一脸的堕泪,轻轻萦绕在他心间,弥补了空洞的缺口。
他失笑:“那时不解,后来才知将军确是为我好。”
当时,他若不救礼称,便会被一纸诏书赐死。
因为陛下定不会让皇亲国戚承担恶名,只会责他救护不力。
“当然,救了礼称,依旧有罪。”
因为他的功劳太大,虽负伤,却从倍于我军的匈奴手中救下礼称,并整理残军败将,重振旗鼓,不仅突围成功还反杀匈奴。
而陛下委于重任的礼称呢,不仅兵败如山崩,且险些把云朝辛辛苦苦培养的十万骑兵全部坑杀,如此一人身居高位并受陛下宽慰,民间必起议论。
他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陛下识人不清。
年桃未曾想形势竟如此凶险。
“……那后来陛下责怪你了吗?”
凌爻苦笑:“将军上书言都是他的过错,是他爱才心切,想对我多加磨砺,故藏着掖着,未曾向陛下举荐。至此,北地战役为我成名之战。”
但因北地之战声名鹊起的凌爻依旧没有被委以重任。
陛下仍有心结,便顺着将军文书中磨砺之意,将他束之高阁。
那段时日太痛苦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此时再无封候拜将的机会。
天资过人又如何,不还是得一辈子仰人鼻息?最好碌碌无为,最好是死于平庸。
“可我偏不。”凌爻攥紧了手,眼里没有悲凉,黑深的眸子里全是执拗,“我偏要玄甲抬棺,我偏要墓前立碑,我偏要死得风风光光,我偏要在汗青上留下最浓重的一笔。”
于是便有夜闯敌营,救战俘送头颅一事。
尽管又被责罚,但军营之人,无人再敢说他的闲话。
经此一事,虽不得重用,但他却突感会有重见天日那天,便每日搜集战况,驾马在各战线转。
幸苍天庇护,终于让他发现破此僵局的办法。
说到这,凌爻的瞳仁迸发出兴奋的星芒,全身的血瞬间沸腾起来,如同回到那个夜晚。
“北海一直是左贤王的地盘。此人精明,有利则进,无利则退。但因并非匈奴主力,故想封侯之人看不上这点儿肉。”
被动防御,等待敌人来袭,自然获得敌人头颅少。
倘若我主动进攻呢?
凌爻攥紧了手,“我那时胆子极大,竟向陛下请兵三百,立军状,入北海。”
年桃抿紧了唇。
请兵三百无疑去死。
他知陛下欲让他死,好成全自己的体面,故,他承陛下之意,求陛下给他一个机会。
成,那便是陛下识人之功;败,亦可全陛下之名。
此刻的凌爻虽是魂体,但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孤独一掷、将背绷紧的少年将军。
“我来到北海,训兵存粮,亲自去绘掌图,甚至学会夜观星象。”
终于,他夜行去巡营,逮住一个因得罪左贤王而叛逃出来的匈奴人。
“恰巧今晚天狗食月,匈奴不敢出。故,我踅身回营,旋即整兵,以三百骑当先,率兵直攻左贤王的大本营。”
因禁忌习俗,多数匈奴人都在营帐之内,再加上云朝少有偷袭,因而只有寥寥几队守营帐,且都困倦无比。
凌爻拿出弓箭,让当时还是小卒的柳桨给他点燃火,率先射向敌营。
紧随其后的是千万火流。
那一战,凌爻截住跃马欲逃的左贤王,一箭毙其命。
见左贤王的尸体卧躺在马匹上,他驾马追上去,死死牵制住左贤王受惊的马,咬牙用力将他尸体狠狠踢了下去。
明明整个身子都烧了起来,他却十分冷静地翻身下马,拿出佩剑插入地上,一个用力,摘下了左贤王的头颅。
提起左贤王头颅的那刻,凌爻想大喊想大叫,但当全身热血都翻涌上来的那刻,他看到的是璀璨的星空。
原是斗转星移了。
顾不得抹掉额角流下的鲜血,由它淌着,淌覆大班长脸。
他咧开唇角,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随后是止不住的哽咽。
没有玉芝兰树,没有白裘胜雪,更没有担风袖月,唯有血污满身。
被火光烧红苍穹之下,一个似痴似癫的疯子在似哭似笑。
凌爻顿了一下。
时至今日,提起那场战役,仍是忍不住喉咙发紧。
他知道现在的女娘都喜欢清冷矜贵、书|记|翩翩的世家公子,他这一身血腥味是洗不掉了,但他仍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稚气未脱的一面。
故,他平缓了一下情绪,继续道:“陛下大喜,封我为侯并任命剽疾将军。”
自此,所有将领,所有官员,在他有生之年,都将处于名为凌爻的阴影之下。
听到这,年桃总算明白凌爻为何不愿说从前。
原来从前所有事件处处有犟种之影。
但她的脸依旧被泪水洇湿。
她没有擦拭眼角的泪,对此浑然未觉,就眼底含笑,清澈的瞳仁里只映着凌爻透明的魂体。
那是发自内心的与荣幸焉:“大人,你做到了。”
凌爻怔怔地看向年桃眼角不断涌出的泪。
原来,当真会有人为他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