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桃花观只修 ...
-
天光初乍,桃花含露,桃花观本该如此宁静,但老天师的住所处却聚集了众人弟子。
他们望着依旧紧闭的房门,面面相觑。
目光彼此之间你推我搡,都在示意对方推扉而入。
就当大师兄鼓足勇气正准备向前时,老天师将门拉开。
他扫了一眼围成一圈的弟子们,未语。
弟子们纷纷低下头,有几个聪明的,旋即开始扫地。
大师兄行了一礼,询问:“师父可需再休息片刻?”
老天师顶着眼袋的青黑,淡淡道:“无妨。”随后浮尘一扫,“各司其职。”
弟子们听言,都退了下去。
大师兄本要去挑水,却被老天师喊住。
“年道友可起?”
大师兄认真回道:“年道友已起,正在后院摘桃花,说是准备酿桃花酒。”
老天师:……
他昨晚以为一人一魂和好后,就可以安稳休息,谁知他们分别来寻自己,求符咒求法阵,扰得他一晚都未曾合眼。
好不容易小憩一下,就发现天色大亮。
这一人一魂倒是精神抖擞。
老天师暗暗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过了此关,他们便暂时不会再寻自己了。
但今日是注定不能安稳的一日。
果不其然,外面传来声音:“求天师垂怜,允我见天师一面。”
凌爻率先听到声音,蹙眉静听。
听出声音的主人是云楼华,他连忙与年桃说:“年桃,云楼华来桃花观了。”
年桃拾取桃花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桃花观的香火因求姻缘而昌盛,一般来桃花观的多是未婚女娘,亦或者是为儿女求好姻缘的贵妇人。
很少像云楼华这种已为人妇且无子之人,如此大大方方来桃花观。
年桃察觉其中必有隐情,放下背篓,快步来到老天师的住所。
年桃躲在一隅偷偷望向两人。
云楼华身着素衣,褪去发簪,跪在冰冷的青砖上,昨夜的残雨浸透她的衣衫,她却浑然未知。
她不断顿首:“求老天师赐我犀角香,求老天师赐我犀角香……”
年桃疑惑,抬头望向飘在一旁的凌爻:“犀角香是何物?”
凌爻解释:“曾传闻温峤曾至牛渚矶,蓦然听闻水底有歌声,便燃犀角照之,于水底见鬼。没过几日,温峤便去世了。可知,见幽冥之人有损身体。①”
年桃愕然。
虽上巳那日便已然知晓云夫人在悼哀亡人,只是未料到她竟想见之。
到底是何等执着,不顾性命也要见一面?
老天师自然不能见她受伤,旋即前去搀扶,云楼华抓住老天师的衣袍,面露乞色,神情悲恸:“求天师慈悲,求神明悲悯,赠我犀角香,我就只想见一面,求天师成全。”
老天师叹息一声:“人皆贪也,求得一面,便想求第二面,无穷也。且幽明道隔,何必苦苦相见?”
云楼华并不放弃:“天师,倘若能见之,我愿重修道观,把名下金银全数捐给桃花观,见魂损寿一事我也知晓,我自己全然负责,绝不让家中人叨扰道观。”
老天师无奈:“并非是金银事。桃花观仅仅求姻缘,不能通阴阳,还请施主莫要为难贫道。”
泪痕已干,显出冷意。
云楼华攥紧手,神色冷峻:“若老天师一直推诿,莫怪云娘扰得整个桃花观不得安生。”
老天师神色未变:“贫道言尽于此,桃花观只修在世缘,不道幽冥言。请道友好自为之。”
落下这话,老天师突道:“既已到来,何不露面?”
年桃见自己偷听被发现,尴尬地从墙壁后走了出来,向两人行礼。
云楼华见到年桃,眸光中露出一丝惊讶,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下来。
老天师趁此机会,扯回自己的衣袍,往后退了一步,“麻烦年道友照料一下云夫人。”
旋即逃似地回到屋内,紧闭窗门。
速度之快,陡然只留云楼华想要挽回的手。
因老天师的吩咐,又之想要求取云楼华手中的菊水,年桃疾步过去,搀扶起她。
而云楼华知老天师不会再见自己,便顺着年桃的搀扶缓缓站了起来。
她面带惭愧向年桃道谢:“多谢,以及见笑了。”
年桃安慰她:“斯人已逝,夫人何不放过自己?若泉下有知,故人见夫人如此执着,也必然要痛惜。”
云楼华淡淡摇头,眸中露出坚定:“不,黄泉碧落,我都要见之。”
年桃只好回避此事,见她衣物脏污,道:“若夫人不嫌弃,便随我到房内更换一下衣物。”
云楼华也自知狼狈,便随着年桃一同前去。
年桃见她眼角闪着泪光,便自觉在房前停足,说去前面捡拾桃花,给云楼月留足体面。
稍顷,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年桃不忍再听,往前走去。
凌爻自动跟随年桃,一边飘,一边低头沉思。
他虽久居边塞,但自任绣衣直指御史后,京内之事也算知十之八九,从未听过云楼华与哪位男子情投意合。
他听闻云楼华性子刚烈,非是委曲求全之人。
她早年受一农妇恩惠,曾组织府兵,替其解决山匪之患;亦曾因表妹受辱,用匕首亲自砍下“妹夫”殴打其妹之手……
若真有心上人,她怎会甘愿受婚约的束缚,且对丈夫另娶他人漠然置之?
但若说有……
也实在难以想象她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年桃也无心再摘花,收拾好背篓后,见凌爻飘在半空,剑眉微蹙,沉着脸望向一处,顿时心生好奇:“大人在想什么?”
凌爻收回心神,飘到年桃面前:“年桃,你之前说你并不觉云夫人是为秦中尉所忧,依据为何?”
年桃见他猝然提起上巳节之事,一时顿住,旋即细细回想。
“当时云夫人的眼神是温柔眷恋的,显然是通过曲水流觞在怀恋什么,同时又难以掩饰眼底的恸怛,像是斯人未归的彻痛。而秦中尉分明就在身边就在眼前,何来不归之痛?”
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所以她认为云夫人绝不可能为秦中尉而伤。
凌爻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下是真不知从何处下手了。
年桃背好小篓,缓步回到房前。
此时,云楼华也恰好整理完毕,怕她在外久等,把房门打开。
年桃放下小篓时,发现桌上竟放着一个粗糙的陶笙。
她转头看向云楼华:“夫人,您的笙……”
云楼华一摸荷包,果然,遗忘在桌。
她小心翼翼握在手中,目光如视珍宝,衷心道:“多谢。”
年桃轻声说无碍,斟酌片刻,道:“请夫人恕我冒昧,您手中的陶笙为何会……”
云楼华知她想问什么,轻笑,“此乃故人之旧物。我家那边有传言,逝去之人的魂魄会来寻从前的旧物,并依附其上,我便一直留着,想要再睹旧颜。”
年桃微不可查地看向凌爻。
凌爻瞬间明白年桃的意思,飘到云楼华的一侧,伸手用指腹去触陶笛。
他心下一沉,随后对年桃摇了摇头,示意旧物之中并无寄居的魂魄。
年桃有些遗憾,心情不自觉低沉下来。
云楼华太久没有与人分享过往事,话闸已开,便再也止不住相思。
“我这位故人极爱吹笙,我虽不知这如此哀怨凄楚的声音为何如此吸引他,但也极爱在他身旁,听他吹奏这粗糙的陶笙。总觉可以透过这呕哑嘲哳的声音,招拾遗逸。”
“与这笙声相反,他极爱笑,遇事也洒然,爱雾露,喜霜雪,游幽谷,览山色。正因有他,我才知天地广阔,不必拘泥于闺房之中。”
我也可以蹴鞠,也可骑射,也可醉酒挥墨……
只要想做的事,便去做,不用顾忌他人的叱责。
单听云楼华的描述,年桃就知她为何那般喜欢他。
那是生命中最自在无忧的时光。
越是美好,越不敢想他的命陨。
“可惜云逸侯叛乱,战火燃遍整个青州大地,我父亲为历下太守,自然要担起荡清敌寇之责。”
凌爻也忆起这段往事。
云逸侯久攻历下不破,勃然大怒,率兵围城。
此时朝廷已得知消息,派兵剿荡。
云逸侯为尽快夺下历城,竟蓄水淹城,以致历下浮尸遍野,只有舜耕山附近之人,才勉强躲过此劫。
但云太守依旧率兵坚守,直到援兵到来。
如此看来,云楼华虽免于一难,但她心上人却溺亡在大水之中。
后来,云太守平乱有功,入京封侯,自此携女久居京内,只是偶尔回历下小住。
说至此,云楼华也难抑悲痛,握笙轻吹。
自此,蕙帐空,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荫,白云无侣。②
年桃不知为何心也像空了一处,怅然充盈其中,让她也感悲戚。
她自认平素不是爱哭之人,但此时也被这悲情所染,泪水汩汩而下。
她拿出手绢,细细拭去眼角的泪。
凌爻虽有伤意,却在复盘云太守的生平。
蓦然,他想起一顿往事。
而此时,云楼华也停止吹奏。
她正想拿出素绢擦拭眼泪,余光却不自觉被年桃手帕上的桃花所吸引。
定睛一看,云楼华只觉血液逆流而上、万籁俱寂。
缓过那阵眩晕,云楼华顾不上失礼,夺过年桃手中的手绢,似笑似哭,整张脸似乎扭曲了人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她颤抖着手,忍着泣哭,笑道:“是她,是她的针脚。”
云楼华踅身死死握紧年桃的衣袖:“请问你这针脚是从何处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