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那年夏 ...

  •   那年夏天,海风很咸

      第九章潮汐的尽头

      二〇〇八年的春天,柯震东接到了兵役单。

      那一年他二十六岁,已经过了义务役的法定征集年龄上限。兵役单是追加的,上面盖着后备司令部的红色关防——因为他在几年前的那次征兵检查中因体重过轻被列为了体位未定,现在体位改判了,改成常备役。他把那张薄薄的公文纸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继续修车。那天厂里有一台福特的变速箱要拆,三个学徒搞了一个上午还没搞定,他蹲下去自己来,扳手在螺丝上转得飞快。

      晚上回到家,他把兵役单放在茶几上。郭采洁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酱油渍,手里拿着一把正在择的空心菜。她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说话,只是把空心菜放在水槽里,擦干手,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多久?”

      “十一个月。”

      “去哪里?”

      “还不一定。等抽签。”

      郭采洁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我等你”,也没有说“你小心一点”。不是不想说,是他们之间早就不需要说这些话了。从淡水河边的长椅到这间永和的小套房,从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到那个他终于吻了她的夜晚,他们一起走过了太多比兵役更漫长的等待。十一个月不算什么——比起九年。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工作服上有机油味,她早就习惯了。

      “空心菜要记得先洗再择,”她说,“你上次先择再洗,沙子都嵌在菜梗里。”

      “那是学徒洗的。”

      “你上次说过了。每次有问题都说是学徒。”

      “真的是学徒。”

      她笑了。他也笑了。窗外的永和巷子在春夜里安静下来,楼下便利商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叮咚声透过玻璃窗传进来,成为这间小套房里最熟悉的背景音乐。

      一个月后,柯震东抽到了陆军,分发到高雄步兵学校。入伍那天郭采洁请了半天假送他到台北车站,月台上挤满了新兵和送行的家属。有人抱着女朋友哭,有人跟父母合照,有人对着手机大声讲电话,仿佛要把接下来十一个月不能讲的话全部预支。他们两个站在月台边缘的柱子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他穿着新兵训练中心统一发放的深绿色运动服,头发还没剃,但再过几个小时就没了。

      “修车厂的事我交给阿豪了,”他说,“就是最老的那个学徒,跟了我三年了。技术还不太行,但不会把客人的车弄坏。大不了修慢一点。你有空帮我过去看一眼,不用每周,抽空就行。”

      “我知道。”

      “还有你每个周末回新竹看杨妈妈,帮我带一句,就说我去当兵了,过年的时候会回来。去年年夜饭是我炒的菜,今年让她自己炒,不要等我。”

      “她知道。”

      “还有——”他顿了一下,“算了。你已经知道了。”

      她确实知道。他想说的是“你一个人要好好的”。她从他十七岁起就一个人好好的,在台北,在加州,在新竹,在所有他不在的地方。她不是那种需要被照顾的人,她是那种在他不在的时候会帮他打理修车厂、替他去看杨晓东父母、还会记得在他冰箱里留一盒冷冻水饺的人。他从来不需要担心她。他需要的是承认——承认她比他更擅长独自一人,而这恰恰是他永远无法心安理得接受的事。

      火车进站了,刹车片摩擦铁轨发出尖锐的金属声响。车门打开,新兵们开始往车上挤。他弯下腰拎起行李袋,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十一个月很快的,”她说,“上次你去台北,一走就是三年。这次至少我知道你在哪里。”

      他上了火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的时候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她站在月台上,穿着那件驼色的大衣,浅蓝色围巾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她没有挥手,只是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火车驶离月台。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铁道尽头的转角处。

      当兵的日子比想象中枯燥,也比想象中充实。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跑步三千公尺,伏地挺身、仰卧起坐、单杠,然后是各种步兵基础训练——步枪分解结合、射击预习、战术动作、手榴弹投掷。他被分到机枪兵,扛着一挺七点六二公厘的排用机枪满靶场跑,枪身加上脚架将近十公斤,肩膀上没几天就磨出一片淤青。但他不讨厌这种疲惫。体能上的累有明确边界——跑完三千就是三千,做完俯卧撑就是俯卧撑,肌肉酸痛说明今天的训练量达到了。不像修车厂那种累,满脑子都是还没交车的客人名单和还没修的待办清单。更不像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累——半夜惊醒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耳朵里全是海浪声,非得伸手摸到身边温热的身体才能确认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

      他把郭采洁的照片放在内务柜里。照片不是那种摆拍的写真,是她某一天在淡水河堤上,他偷拍的。她侧着脸看夕阳,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去拨,手指刚碰到耳际的碎发,他按下了快门。她不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如果知道了大概会皱眉说“拍得不好看”。他也把那张国中毕业旅行的合照带来了——那张被他剪过的、缺了一个人的照片。他把两张照片并排夹在内务柜的门内侧。一张是过去,一张是现在。中间缺掉的那个人,他带在心里。

      新训结束后的第一次休假,他没有回台北,而是直接搭客运回新竹。郭采洁在车站接他,看到他第一眼愣了一拍,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剃成了三分头,露出整张头骨的轮廓,看起来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像一颗奇异果。”她说。

      “谢谢。你也很像水果。榴莲。”

      “榴莲是臭的。”

      “所以才像你。”

      他嘴上开着玩笑,但眼睛一直在看她的脸。从当兵到现在才过了两个月,但他觉得她好像瘦了一点。也许不是瘦了,是换了发型——把头发剪短了一点,到肩膀的位置,显得下巴更尖了。他没有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他知道她会说“有”,然后反过来问他训练累不累。他只是在心里做了个记号:回去以后,要把学徒阿豪叫过来好好交代一下,每隔几天就要打电话给师母——她虽然嘴上不说,但一个人在永和的时候,吃得总是很随便。

      他们在新竹市区的面摊吃了午餐。他吃了两大碗卤肉饭,外加一份烫青菜和一碗贡丸汤。部队的伙食油水太少,他两个月瘦了四公斤,原本就窄的腰围现在更窄了,皮带系到最后一个洞还有点松。

      “杨妈妈最近怎么样?”他边吃边问。

      “上个月感冒了一次,现在好了。她不肯去医院,说喝姜汤就好。我熬了一大锅姜汤端过去,她喝完出了汗,第二天烧就退了。”郭采洁用筷子夹了一颗贡丸,放在他碗里,“不过她说姜汤不够辣,下次要放双倍的老姜。你妈那种感冒是风寒型的,要用老姜不去皮,切厚片。我记住了。”

      “他爸呢?”

      “还是老样子。邮局退休了,现在整天在家种菜。院子里那棵九重葛开得很疯,他说要剪枝,剪了两天还没剪完,说是舍不得下手。”她顿了顿,笑了笑,“他坐在藤椅上看着满墙的花,跟我说,晓东以前不喜欢花,因为花粉会让他打喷嚏。但他还是每年都种。”

      柯震东把最后一颗贡丸吞下去,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他放下汤匙。

      “吃完饭去他家坐坐?”

      “你休假几天?”

      “两天。明天晚上收假。”

      “那走。”

      杨晓东的母亲看到柯震东的头发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说他看起来像一颗刚剥壳的卤蛋,然后转身进厨房去切水果,切了凤梨和莲雾,端出来的时候特别强调凤梨是拜拜用的那种,特别甜。杨晓东的父亲从院子里走进来,手上还拿着一把园艺剪刀,看了柯震东的新造型一眼,说,嗯,当兵就要这样,头发短,做事方便。然后他在藤椅上坐下来,开始跟柯震东分享他当年在金门当兵的经历——他是炮兵,专门扛炮弹的,从弹药库扛到炮阵地,一发二十几公斤,一天要扛几十趟,肩膀到现在还有旧伤。

      郭采洁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喝茶。她看着客厅里的这一幕——杨妈妈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一会拿水果一会拿饼干,嘴上说着“吃啦吃啦”;杨爸爸坐在藤椅上比划着当年扛炮弹的姿势,柯震东在旁边做出配合的惊叹表情。这间客厅和十年前几乎没有变化,藤椅还是那两张,茶几还是那一张,电视柜上杨晓东的照片还是放在正中央,白菊花换了新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而她坐在这里,不再是十年前那个跪在急诊室外面不知所措的十五岁女孩。她可以跟杨妈妈讨论姜汤的做法,可以帮杨爸爸上网查园艺剪刀哪一款最好用,可以在柯震东吃完卤肉饭之后顺手帮他把桌上的酱油渍擦干净。她不再害怕走进这间客厅了。不是因为伤口愈合了,是她终于明白了——这间客厅从来不是需要绕开的禁区。它是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从一开始就是。

      晚上,柯震东和郭采洁在南寮的海堤上散步。这是他每次回新竹必做的事——像是某种仪式,也像是某种回执,向这片海报告他还活着,还在往前走。海风很大,冬天的尾巴还没有完全过去,吹在脸上冷飕飕的。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露出里面那件部队发的墨绿色内衣。

      “你穿着,你会冷。”

      “我在部队天天早上跑三千,这点风不算什么。”

      她没有再推辞,把外套裹紧了。他们沿着木栈道慢慢走,经过那座凉亭,经过那几个钓鱼的阿伯,经过那块写着“禁止游泳”的告示牌。走到木栈道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黑漆漆的海水。

      “我这次在高雄步兵学校受训,有一个同梯的兵是台南人,他说他以前也差点溺水,后来就不敢下水了。我跟他说,我也怕水,但后来还是跳下去了。他问我为什么敢跳。我说,不是敢,是必须跳。怕是一回事,跳是另一回事。怕水没有消失,它还在我身上——到现在还是。水没过胸口的时候我心跳还是会加速,在游泳池里还是会刻意避开最深的那一端。但你得学会跟怕一起行动。怕坐在你旁边,你就让它坐在旁边,然后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郭采洁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木栈道,木板之间的缝隙里透出下面黑色的海水,浪涌上来的时候会有一点点白色的泡沫从缝隙里挤上来。她想起了那天在礁石上,杨晓东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她的手很冷,他的手掌很暖。她想起了那些画在笔记本上的圆圈,一圈一圈,没完没了。她想起了柯震东在淡水河边的长椅上说“我抱着他往岸上游的时候,他还有心跳”,想起他在医院餐厅里对凤小岳说“我不追你,你站在哪里,我就走到哪里”。她想起了凤小岳在热炒店跨年夜对着海面说“晓东,新年快乐”。她想起了杨爸爸今天下午在藤椅上说“他不太会说话,但他什么都记得”。

      “我们四个人,”她忽然开口,“其实都一样。你怕水。我怕发卡。凤小岳怕他自己。杨晓东——他怕他喜欢的人不知道他喜欢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怕。区别只是有人让怕替他做决定,有人带着怕往前走。”

      柯震东没有接话。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淡的星。远处海面上有一艘渔船,灯火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我不知道如果他还活着,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可能我们四个人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可能你还在打篮球,可能凤小岳还在恨所有人,可能我还在假装没有看到那个站在杂货店门口喝弹珠汽水的男生。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多了一个人坐在杨妈妈客厅的藤椅上,跟我们讲不好笑的笑话。”她转头看着他,“我有的时候想,他教会我的不是怎么死,是怎么活。他用他不会游泳的身体跳进那片海,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有比恐惧更重要的东西。我现在每天上班、吃饭、交报表、回邮件,做那些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我不觉得它们普通。因为我知道,这些普通的日子,是有人用命换来的。”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在脸上。她没有去拨,任它们遮挡住自己的眼睛。

      “杨晓东用生命教会了我什么是爱。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要死要活的爱。是那种你在某个下午捡到一块橡皮擦,把它还给掉了的人,然后在那天晚上把它写进笔记本里的那种爱。是那种你明明不会游泳,还是跳下去的那种爱。”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栏杆上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上还是有一些洗不掉的机油痕迹,被风一吹冻得更明显了。

      “其实我们从来都不是在惩罚自己。”她看着那片看不见边际的海,声音在风里轻得几乎要散掉,“我们是在试着活成他想要我们活成的样子。”

      柯震东把她的手反握住。他握得很轻,和那次在淡水河边的长椅上第一次牵她的手时一模一样——轻到像是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但这次他握得更久。他知道这只蝴蝶不会飞走了。她会留下来。不是因为他抓得够紧,是因为她自己选择了停在原点。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他说,“那天在水里,我托住他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他看着我,但没有在看。他看的不是我,是水面以上的东西。也许是你,也许是天,也许是阳光透过海水折射进来的光。我不知道。但他最后那几秒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他想了想,“是放心。就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然后可以走了。”

      郭采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痛哭,是那些积存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出口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降落的地方。它们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咸咸的,和海水一样咸。她没有去擦,他也没有替她擦。他们只是并肩站在那根栏杆前,看着那片吞没过一个人、也救赎了所有人的海。

      “你明天几点的车?”她吸了吸鼻子。

      “早上六点。不用送我。你多睡一会儿。”

      “好。”

      她嘴上说着好,但第二天凌晨五点,她还是起来了。他穿着那身军服站在客厅里,行李袋已经收好了,桌上放着她帮他准备的早餐——两颗水煮蛋,一个馒头,一杯热豆浆用保温杯装着。她送他到楼下,清晨的天色是灰蓝色的,巷子里只有一只橘色的野猫蹲在墙角,看着他们。

      “十一个月,”她说,“我等你。”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嘴唇在她皮肤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他转身,拎着行李袋往捷运站的方向走。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公寓门口,穿着他的旧外套,头发随便绑了一个马尾,有几缕碎发被晨风吹散了。她没有挥手,只是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隔着五十公尺的距离,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等他回到高雄的营区,写了一封信给郭采洁。信不长,开头第一句是:“今天靶场有火烧云,很像淡水那种。”中间写了他这几天在教同梯的兵修打火机——一个台南来的兄弟把打火机拆了装不回去,他花了十分钟修好,对方感动得要请他喝饮料。又写了部队伙食还是一样烂,昨天的炒青菜里吃到一颗螺丝——他后来拿去跟连长报告,连长说那是补铁的。最后一句话是:“等我回去,帮我跟杨晓东说,淡水河堤的长椅又坏了,这次我要自己修。上次修只撑了半年,这次换个粗一点的螺丝。下次大家一起去。”

      信寄到永和的时候郭采洁刚从新竹回来。她坐在书桌前拆开信,读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凤小岳的来信、杨晓东的笔记本、那张被剪过的合照放在一起。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不是杂物,是这些年攒下来的证明,证明他们都还活着,还在往前走,还在认真地对彼此说那些不必说出口的话。

      她拿出便条纸,写了一封回信。信更短,只有一句话:

      “他收到了。他说:扳手在工具箱最下层。”

      她把便条纸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窗外永和的夜空被台北市区的光害染成一片淡橘色,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但她知道,星星还在。只是被光遮住了。和某些人一样,看不见,但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