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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那年夏 ...

  •   那年夏天,海风很咸

      第八章原谅

      二〇〇六年秋天,郭采洁收到了一封从台北寄来的信。

      信是手写的,用钢笔写在米白色的信纸上,字迹工整而克制,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微微向上挑起,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的瞬间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决定把这一笔写完。信封上贴的是普通邮票,邮戳盖的是台北信义区,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凤小岳。

      郭采洁坐在公司宿舍的书桌前拆开了信。窗外是科学园区的夜景,灯火星星点点地散落在丘陵之间,像是一张被倒扣在地上的星图。台灯的光圈照亮了信纸,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动不动。

      “郭采洁:

      见信好。

      这封信我写了很久。不是写了改改了写的那种久,是坐在书桌前,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从夏天一直拖到秋天的那种久。我发现,面对面说话是一回事,把话写在纸上又是另一回事。面对你的时候,我可以看到你的表情,你的反应,你皱眉的样子。你皱眉的时候眉毛中间会出现一道竖线,那个表情会告诉我——说到这里就够了。但在信里,我看不到你的脸。我只能想象你读这封信时的表情,而这让每一个字都变得更重。

      首先,谢谢你。不只是因为你在我爸住院的时候煲汤,不只是因为你们在急诊室走廊上找到我。是为更早的事——那天在咖啡厅里,你说‘风太大了’。你用三个字给了我一个台阶,我顺着那个台阶走下来,又多瞒了你几个月。但你其实知道真相,对不对?你从咖啡厅走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你只是选择等到我自己说出来。谢谢你愿意等。

      其次,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回新竹看过杨晓东的父母了。一个人回去的,没有事先通知你,也没有通知柯震东。我知道如果告诉你们,你们会陪我去,就像你们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出现在我最需要出现的地方,说一些让我可以继续站下去的话。但这一次,我想一个人去。不是逞强,是觉得有些话,必须我自己开口。

      那是一个礼拜六的下午,他们家那扇浅黄色的铁门半开着,院子里晒着被单。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后来是他妈妈出来倒垃圾,看到我,愣住了。她认得我。葬礼上只有一面之缘,十年过去了,她还认得我。我跟她说,我是凤小岳,想来看看她跟伯伯。她把我请进去了。杨晓东的父亲在客厅里,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相簿。他比以前老了很多,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没有绕弯子。我直接告诉他们,那天在南寮海边,救生圈是我扔偏的。不是因为风。是因为我嫉妒杨晓东。因为他总是站在郭采洁身边,因为他总是能用那种安静的、不需要任何回报的方式去喜欢一个人。因为我做不到他那样,所以我嫉妒他。嫉妒到救生圈偏了。

      我以为我说完这些话,他爸爸会站起来把我赶出去。但他没有。他坐在藤椅上,把那本相簿合起来,放在茶几上。他说:‘你是他同学。你能来,就够了。其他的,你不用再说了。’

      我说,我是来请求你们原谅的。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在回台北的火车上一路都在想的话。他说——‘原谅不是给他的,是给活着的人的。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因为他没有做错任何事。需要原谅的是活着的人。你需要原谅你自己。’

      我以前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我一直在等别人原谅我——等你,等柯震东,等杨晓东的父母。我以为只要你们都说没关系,我心里那块石头就可以搬走了。但不是。石头是自己放上去的,只能自己搬下来。你们说的‘没关系’是钥匙,但锁是我自己锁上的。钥匙可以是别人给的,开锁的动作只能我自己来。

      所以我决定开始做一件事。学会原谅自己。

      我不知道这件事需要多久。可能比学会游泳更久,比考上那家公司更久,比所有我人生中曾经努力过的目标加起来都更久。但我在做了。每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说一次——你没有在那一秒变成最坏的那个你。你后来跳下去了,你托住了他的胳膊,你和柯震东一起把他拖上了岸。那短暂的一秒,不是你人生的全部定义。

      这是第一次,我觉得你当年在笔记本上看到的那些圆圈,我好像也懂了。杨晓东画圆圈的时候,也许不是在画一个封闭的轨道,而是在画一个出口。圆圈是开放的——你从任何一个点出发,最终都会绕回来。但回来的你,已经不是出发时的你了。因为你绕过了整整一圈,你带着那一圈的长度和弧度回来。你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变好。但至少,我在试着不去恨自己。

      如果你有空,偶尔回个信吧。不用写很长,几行字就好。柯震东也可以写。如果他想的话,在信纸上画一个扳手也行。我想他会画的。

      对了,我爸现在可以自己拿筷子了。他左边的嘴角还是歪的,笑起来只翘一边,但他笑的时候比以前多了。我妈说,好像中风把他的脾气也一起中走了。我说不是中风,是那盆日日春。你问柯震东就知道了。

      祝好。凤小岳笔 二〇〇六·秋”

      郭采洁读完信,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窗外科学园区的灯火依然明灭,远处有一辆货运列车缓缓驶过铁轨,车轮撞击钢轨的声响透过玻璃窗传进来,低沉而有节奏,和十年前她在南寮海堤上听到的海浪声有几分相像。她拿出一张便条纸,写了几个字,然后停笔,看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

      “收到。很高兴。”

      太短了。她又加了一行。

      “他说扳手下次自己画。”

      然后她把便条纸折好,塞进明天上班时要寄出的信封里。桌上的小闹钟指针指向深夜十一点。她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刷牙。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见茶几上那个铁皮饼干盒还开着,里面那颗弹珠汽水的弹珠被窗外远处的路灯照得微微发亮,旁边躺着一颗永远不可能被拆开吃掉的水果糖,和一个再也别不回头上的发卡。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十五岁,站在南寮海边的礁石上。杨晓东从海浪里走上来,浑身湿透,手里攥着那个发卡。他把发卡递给她,笑着说:“笨蛋,下次不要再掉了。”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阳光照亮的浪花里。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发卡,想喊他的名字。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出不来。海浪声太大了。然后她醒了。

      这一次,她没有哭。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被窗缝漏进来的路灯光照出的一道细细的银色光带,想起了凤小岳信里那句话——圆圈是开放的,你绕过了整整一圈,回来的你,已经不是出发时的你。

      她闭上眼睛,又睡了。这一次没有梦。

      柯震东的回信比郭采洁晚了整整两个礼拜。不是不想写,是他真的不知道该写什么。写了撕,撕了写,纸团扔了半个垃圾桶,最后他放弃了“写信”这件事,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支黑色的油性签字笔,在信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扳手。扳手的把手是弯的,开口处画得太大了,看起来不太像扳手,更像是一个没有封口的圆圈。他在扳手下面写了四个字——“自己修好。”

      然后他把信纸折起来,塞进信封,贴邮票的时候发现扳手画反了——开口朝左,对着一片空白。他没有重画。心里想,反正修车的时候也会把扳手拿反,凤小岳又不会在乎。

      凤小岳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十月底的一个深夜。他从公司回到家,西装还没脱,母亲指了指餐桌上的两封信——一封白色的,是郭采洁的,字迹清秀端正;一封牛皮纸色的,信封上贴邮票的位置歪了,邮票差点盖住寄件人的名字,一看就是柯震东寄的。他先拆了柯震东的信,看到扳手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坐在了椅子上。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有人画了一个扳手给我。母亲看了他一眼,好像没听懂,又好像懂了,没有再问,回厨房继续洗碗。

      他打开郭采洁的信,只有两行字——“收到。很高兴。他说扳手下次自己画。”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两封信并排放在书桌上,和那张从毕业纪念册里剪下来的杨晓东的照片放在一起。

      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光圈照在那张泛黄的旧照片上。照片里,十五岁的杨晓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窗外的光线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条细细的金边,他嘴角有一丝极浅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凤小岳对着照片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

      “晓东,你画的圆圈,我好像开始懂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父亲的复健进入第三个月,可以扶着助行器从客厅走到厨房了,虽然左腿还是拖着走,每一步都要花好几秒钟。复健师说进步比预期快,但病人的心态比肌肉更需要复健——很多人复健到一半会放弃,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父亲没有放弃。他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等复健师,比上班打卡还准时。有一次凤小岳半开玩笑地说,你以前上班都没这么认真。父亲用能动的右手拿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作势要扔他,没扔,放下来了。右边的嘴角翘起来,虽然只有半边,但凤小岳看到了。

      他在书房里加班做财务模型的时候,每隔半小时会走到客厅看一眼。父亲在轮椅上看电视,母亲在旁边织毛线。毛线是浅灰色的,针法很密,是在织一条围巾——不是给父亲织的,是给他织的。母亲说台北的冬天比新竹冷,永和这边又没有新竹那种挡风的老房子,脖子一受凉就容易感冒。他没有推辞,只是说,不要太长,麻烦。母亲说,已经快织完了。

      他看着这一幕,想起很久以前在南寮海堤上看到的另一个画面——郭采洁和柯震东坐在淡水河边的长椅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说话,只是坐着。那时候他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们,觉得那种安静是他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东西。现在他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门口,父亲在打瞌睡,母亲在织围巾,电视里在报晚间新闻,气垫床的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这一室的安静,和他当初在淡水河畔所渴望的,原来是同一种。

      十二月初,郭采洁在新竹租的公寓里接到了凤小岳的电话。他说跨年那天,要不要四个人一起吃个饭,他请客。郭采洁说,四个人?他说,对,四个人。郭采洁握着电话,好一会儿没说话。她知道“四个人”是什么意思——他和柯震东,她和凤小岳。活着的四个人。

      “在哪里吃?”她问。

      “新竹。”

      “你回新竹?”

      “对。我在南寮附近订了一间海鲜餐厅,不是那种高级的,就是路边那种铁皮屋热炒店,有卖炒海瓜子跟啤酒那种。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海堤。跨年夜应该很热闹,有人在放烟火。不过那里离海太近了,风大,你们带外套。我订了六点的位子。”

      郭采洁沉默了一瞬。南寮。他选了南寮。

      “你是故意选那里的吗?”她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凤小岳说:“对。”没有解释,没有修饰,就一个字。

      “柯震东知道吗?”

      “我打给他过了。他说他会带工具袋。”

      “跨年带工具袋?”

      “他说怕餐厅的椅子螺丝松了。”

      郭采洁笑了一声。凤小岳也笑了。他们隔着电话线,隔着台北和新竹的距离,隔着十年的时间,同时为同一句不好笑的笑话笑了。

      跨年那天下午,柯震东开车从台北下来,经过新竹市区的时候绕到香山,把郭采洁接上车。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围巾是新买的,浅蓝色的,没有任何花纹。他没有问围巾为什么是浅蓝色。他知道那个颜色和某一条发带是同一个色号。他没有提。把排档打到D档,说,“坐好了。”

      车子沿着西滨公路往南寮的方向开,公路右侧的防风林在冬日的夕阳下变成了一排灰绿色的剪影。远处海面上有几艘货轮停泊,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他们路上没有说太多话。不是尴尬,是那种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填充空间的安静。音响里放着一卷旧卡带,是郭采洁从家里翻出来的——张震岳的《爱我别走》。柯震东跟着哼了两句,走音了,她没有纠正他。

      到了南寮,柯震东把车停在停车场。停车场就在海堤旁边,下车就能闻到海水的咸味。冬天的海风比夏天更冷更硬,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刮。郭采洁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巴。柯震东从后座捞起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继续从后车厢里拿工具袋。

      “你真的带了工具袋?”郭采洁看着他手里的帆布袋,有些难以置信。

      “他说餐厅椅子可能螺丝松了。我说好,我带工具袋。”柯震东把工具袋往肩上一甩,“他既然开了一个玩笑,我就陪他演到底。”

      餐厅是那种铁皮屋热炒店,门口摆着几个红色塑胶凳,玻璃窗上贴着用楷体字印的菜单。凤小岳已经在里面了,他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可以看到海堤和远处的消波块,天色还没全暗,海平面上残留着最后一条橙色的光带。看到柯震东肩膀上的工具袋时,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不是商务场合那种控制角度的笑,是那种从胸腔底部往外炸开、完全没刹住的笑。

      “你真的带了。”

      “你说椅子螺丝松了。”柯震东把工具袋放在椅子旁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菜单开始研究,“炒海瓜子点了没?”

      “点了。还点了三杯中卷、盐酥虾、烤鱼下巴。啤酒在冰箱里,自己拿。”

      郭采洁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外套还给柯震东,然后看着窗外的海。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海平面安静地铺在远处,浪花扑打消波块的白沫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淡淡的粉红色。那就是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那片永远不变的、深绿色的海水。她转过头,看着坐在同一张桌子旁的两个人。一个人刚从永和的公寓出发,把中风后正在复健的父亲交给母亲照顾,一个人开着那辆后备箱老弹开的老车回来;另一个人带了工具袋,正在跟凤小岳争论炒海瓜子要不要加九层塔。

      “加。”柯震东说,语气不容商量。

      “不加比较鲜。”

      “加。不加我修椅子的时候只修三只脚。”

      凤小岳败了。郭采洁在旁边安静地喝着茶,杯沿遮住了她嘴角的笑。这一刻在这间满是油烟味的铁皮屋热炒店里,在这张塑胶桌布上放着三杯不同温度饮料的桌子旁边,她忽然很想念一个人。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想念,是那种——你坐在一群老友中间,笑声朗朗,忽然有一秒走神,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啤酒来了,菜也陆续上来。炒海瓜子果然加了九层塔,满满一把绿叶子铺在上面,叶子被热油炒得微微卷边,蒜末和辣椒圈嵌在贝壳之间滋滋冒着油香。凤小岳吃到第一颗就皱起了眉,但还是吞下去了,没有说不好吃。三杯中卷的酱色很深,老姜片切得很厚,米酒味重了一点——柯震东说是火候没控制好,中卷太老了。郭采洁说你怎么什么都能吃出毛病。他说,修车的人对火候特别敏感,因为引擎里面的燃烧也要控制温度,温度不对就会爆震。

      他们聊了很多。聊凤小岳他爸最近的复健进展——现在已经可以不用助行器了,换成了四脚拐杖,左腿还是不太灵光,但脾气好了很多,昨天还自己下厨炒了一盘空心菜,盐放多了,全家没人敢说不好吃。聊柯震东修车厂的事——吴老板正式退休以后把店过户给他,他现在是名正言顺的老板了,请了一个学徒,十八岁,澎湖人,什么都不会,连煞车油和方向机油都分不清楚,他每天骂,骂完之后又想起吴老板当年骂他的样子,然后就骂不下去了。聊郭采洁公司的事——她在财务部做得不错,主管说要升她做小组长,她还在考虑要不要接,因为接了以后可能会更忙,周末就没时间回香山了。

      “接。”凤小岳和柯震东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对视了一眼。柯震东示意他先说。

      “我不是在给你职业建议,”凤小岳把啤酒杯放在桌上,玻璃杯底碰到塑胶桌布发出一声闷响,“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每个周末都回去。你不在的那几年,他妈妈在菜市场遇到我妈,聊天的时候都在说,不知道采洁在台北好不好,累不累,有没有吃饱。她们那一辈的女人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希望你能吃饱。不是希望你每件事都做到一百分。升小组长跟周末回香山不冲突。冲突的是你以为你必须在所有事上都做到完美。”

      郭采洁没有立刻回答。她夹了一颗海瓜子,放在嘴里慢慢地把壳上的汤汁吸干净,然后把壳放在旁边那个已经堆了不少空壳的小碟子里。

      “他说得对。”柯震东说,这次没有举扳手,“你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所有你觉得自己应该在的地方。杨妈妈知道你在台北有好好过日子,她比谁都高兴。她每次见到我都说,采洁上次又带了什么汤来,采洁升职了,采洁说台北的捷运很方便——她把你当成她自己女儿在骄傲。不是把你当成每天都要回家的女儿。”

      郭采洁看了看他们两人。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跨年的烟火开始在海堤上空炸开,一朵接一朵,红色绿色金色,照亮了黑暗的海面。海面上的光点被波浪摇碎又重新组合,像是一面不会停歇的万花筒。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站到同一边了?”她问。

      “从他真的带工具袋来开始。”凤小岳说。

      “从他说不加九层塔但最后还是加了开始。”柯震东说。

      郭采洁笑了一声,端起自己的茶杯碰了一下他们两个的啤酒罐。瓷杯和铝罐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淹没在窗外的烟火声里。这间铁皮屋热炒店里跨年的人越来越多,隔壁桌在划酒拳,另一桌在唱卡拉OK,老板把音响的音量调大了,整间屋子都在震。外面海堤上放烟火的年轻人在倒数,声音透过玻璃窗传进来,模模糊糊的,但能听出是从十开始往下数。

      十、九、八……

      柯震东看着窗外那些炸开的烟火,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国中的时候,自然课老师说,声音的速度比光慢。所以我们先看到闪电,再听到雷声。先看到烟火,再听到爆炸声。距离越远,间隔越长。”

      “记得。”郭采洁说。

      “我们跟那天之间隔了九年半,”他说,“光已经跑出去很远很远了,但声音刚刚到。”

      三、二、一——

      窗外的烟火在数到零的时候密集到了顶点,整个夜空都被照亮了,海面变成了一面巨大的彩色镜子。餐厅里的客人们一起欢呼,有人把啤酒罐举过头顶,有人吹口哨。新年到了。二〇〇七年到了。

      凤小岳把啤酒罐举起来,对着窗外漫天的烟火,也对着那个看不见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干,罐子放在桌上,手指在铝罐边缘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

      柯震东忽然站起来,弯腰打开脚边的工具袋,从里面拿出了一把活动扳手。凤小岳看着他的动作,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

      “你干嘛?我没有真的叫你修椅子。”

      “不是修椅子。”柯震东把扳手放在桌子中央,就放在三杯中卷的砂锅和盐酥虾的盘子之间,油渍很快就沾上了扳手的手柄,“这是给你的。不是借,是送。”

      “为什么送我扳手?”

      “因为你那个‘自己修好’,我画得太丑了。”柯震东坐回椅子上,拿起啤酒喝了一口,“送你把真的。自己修。不是修东西,是修你自己。你信上说的,你在学。那就好好学。”

      凤小岳看着那把扳手。不是什么高级货,五金行随便买的,把手上的黑色橡胶套已经开始泛白,边角处有一点磨痕,大概是柯震东自己用过几次。他知道柯震东的工具箱里每一把工具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常用的一定放在最外层。这把不是最外层的。这把大概是特地买的——在五金行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把开口适中的,想着,这把能修的东西比较多。

      “谢谢。”他说。这两个字很轻,轻到被烟火声盖住了一大半。但柯震东听到了。郭采洁也听到了。

      隔壁桌的客人开始唱《明天会更好》,跑调跑到了六亲不认的程度,整间餐厅的人都在笑。凤小岳看了一眼窗外。海堤上还有零星的烟火在升空,海面恢复了深绿色,消波块沉默地蹲在黑暗里,和九年前一模一样。他忽然站起来,推开椅子,朝店门走去。

      “你去哪里?”郭采洁问。

      “去海边。不远,就外面海堤。想站一会儿。”

      柯震东和郭采洁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也站起来。三个人走出热炒店,被灌进来的海风猛地推了一下脸颊。郭采洁把围巾裹紧了,三个人一起走过停车场,沿着木栈道走上南寮海堤。这里离他们那天站的位置不远,不锈钢护栏还是新的,地面上铺着防滑的石板,和当年不一样了。但消波块还在,和当年一模一样。

      海风很大,和九年前一样大。凤小岳走到护栏前面,双手扶着不锈钢栏杆,看着下面的海水。浪涌上来,打在消波块上,碎成白色的泡沫。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他吗?”他忽然问。没有说名字。三个人都知道他在问谁。

      “每天。”郭采洁说。

      “我不每天,”柯震东说,“有时候隔一天。但隔的那天会愧疚,觉得为什么今天没想他。”

      “我不是在想他走的那天。”郭采洁说,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今天出门前又放进去的发卡——她还是把它从栏杆上收回去了。让海风吹着也好,但她决定留着,也许一辈子都留着,“是在想——如果他还在,今年二十六岁了。他会不会结婚,会不会当爸爸,会不会也坐在那间热炒店里跟我们一起吃海瓜子。他吃海瓜子一定不会像你们这样加九层塔。”

      “他可能什么都不加。”柯震东说,“他就那样,吃什么都不挑。弹珠汽水那么难喝他都喝了好多年。”

      “弹珠汽水真的很难喝。”凤小岳说,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然后他对着海面慢慢说:“晓东,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郭采洁说。

      “新年快乐。”柯震东说。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远处的渔船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二〇〇七年五月,凤小岳的父亲第二次中风。

      这一次不是出血性,是缺血性。医生说是颈动脉狭窄引起的血栓脱落,堵塞了左侧大脑中动脉的一根分支。发生的时候是深夜,母亲听到了浴室里传来一声闷响——她自从上次以后就养成了习惯,丈夫半夜上厕所她都会醒过来听动静。她冲进浴室的时候,父亲已经倒在瓷砖地上,嘴角歪斜,说不出话,右手右脚都不能动了。这一次比上次更严重。医生说,血栓的位置很刁钻,溶栓药物的时间窗口已经过了,只能做动脉取栓手术。

      凤小岳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公司。那天有一个重要的并购案交割,他本该在第二天早上飞去香港签约。他拿起手机,听到了母亲的声音——这一次她没有发抖,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每个字都像是被压缩过。他说,我马上到。挂了电话以后,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窗外信义区的夜景三秒钟,然后拿起西装外套,走到助理的桌前。

      “取消明天去香港的行程。通知卖方,交割延期。”

      “要跟他们说原因吗?”

      “不用。就说有不可抗力。”

      他转身走进电梯的时候,手指按下一楼的按钮,然后靠在电梯壁上。不锈钢门板映出他的脸——眉头是皱着的,但嘴巴没有抿成线,眼睛没有发红。他看起来不是一个快要崩溃的人。他看起来是一个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的人。和九个月前第一次站在急诊室外面时不一样。那时候他的镇定是纸糊的,是一根快要绷断的弦上挂着的水珠。这次的镇定是硬的,是砖头一块一块砌起来的,他知道自己能撑住,也知道如果撑不住,有人会来接。

      手术做了六个半小时。比上一次更长。当主刀医生走出手术室,说出“血栓已经取出来了,但左半身的运动功能可能比上次更难恢复”时,母亲坐在塑胶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哭。她说,没关系,上次也走过来了,这次也能。

      凤小岳站在她身边,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这一次他没有给郭采洁打电话,也没有给柯震东打电话。不是因为不想,是时间太晚了——凌晨两点半,即使打了他们也不可能从新竹和台北的另一头赶过来。但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他不需要用一通电话来证明什么。他们教会他的不是“我随时会来帮你”,而是“你一个人也可以撑住”。这两句话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第二天早上,柯震东和郭采洁还是来了。不是凤小岳通知的——是凤小岳的母亲打电话给郭采洁的。凤妈妈从儿子手机的通讯录里找到了郭采洁的号码——那个没有备注公司、没有备注职衔、干干净净只有三个字的名字。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权利打这个电话,但还是打了。她说,小岳他爸昨晚又中风了,开完刀了,人在加护病房。小岳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想让他一个人。

      郭采洁接到电话的时候刚起床,正在厨房煮咖啡。她说,杨妈妈,我们马上到。她挂了电话以后打给柯震东,第一句话是——你工具袋收好了没。柯震东说,已经在车上了。

      这一次的恢复比上次更慢。父亲在加护病房住了十天,转普通病房又住了三个礼拜。左半身的运动功能退回到几乎和第一次中风后一样的状态,左腿勉强能抬离床面几公分,左臂完全不能动。复健师说,老年人连续两次中风之后,恢复的黄金期会变短,效果也会打折。她从不在父亲面前说这些话,是私下跟凤小岳和凤妈妈说的,说的时候语气尽量保持专业,但眼角那一点没有藏好的同情出卖了她。

      凤小岳没等复健师说完就开了口。“不管黄金期多短,我们做。做到他能做多少就是多少。”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上一次在急诊室外面说“风险我们承担”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不是在跟恐惧对赌,而是在跟现实谈判。他知道最坏的情况是什么——他不怕那个了。他怕的是自己没试够。

      他请了长假。公司那边不太高兴,并购案交割延期的后续问题堆了一大堆,香港那边的客户发了三封邮件来催。他回了一封,说家里有急事,需要四周时间,期间可以远端处理紧急事务,日常工作请助理代理。对方没有再回信。他知道这可能会影响年度的绩效考评,但他不想去管了。

      他开始了一种和上次完全不同的守夜方式。上次是焦虑的、紧绷的、不敢合眼的、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心电监护仪。这次他在病床旁边放了折叠床,每天晚上十点准时躺下,早上六点起来给父亲擦脸。他学会了怎么一个人给父亲翻身——比以前更熟练了,知道怎么借力,怎么保护自己的腰椎,怎么让父亲不太能动的左侧身体不至于在翻身的过程中被拉扯。他学会了怎么用鼻胃管喂食,怎么判断灌食的速度是不是太快——太快病人会腹胀,太慢食物会凉。他把这些技巧都记在一个小笔记本上,用原子笔一条一条写下来,字迹不再是十六年前那种尖锐的、急于证明什么的潦草,而是平稳的、一笔一划的工整。和在医院餐厅里对郭采洁和柯震东坦白的那个夜晚相比,他脸上的疲惫更深了,但眼底不再有那种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紧张。

      有一天晚上,父亲忽然清醒了。那是转到普通病房后的第四天,半夜两点多,凤小岳正在旁边的折叠床上翻看公司发来的邮件,忽然听到病床上传来一声含糊的“小岳”。他放下手机,走到床边。父亲的眼睛睁着,右边的眼睛清亮,左边的眼睛半睁,和上次中风之后一模一样。但这一次,父亲的眼神里没有恐惧。不是不怕死——是比怕死更深的某种东西。也许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两趟之后,他已经不再跟死神谈判了。他只想跟儿子说话。

      “你……瘦……了。”父亲说。两个字之间隔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挖出来的。

      “没有。还是七十三公斤。”

      “骗……人。”

      凤小岳在床边坐下来。他没有开灯,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萤幕发着微弱的绿光,把父亲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公司……”

      “请假了。别操心。”

      “你……老……婆……”

      “没有老婆。跟你说过了。”

      “那……个……姓……郭……”

      “她是同学。她跟那个姓柯的在一起。”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用能动的右手在床单上慢慢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个看不见的符号。凤小岳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现在可以注意到很多事情——父亲的左边嘴角是否有口水溢出、点滴是否快要用完、床单是否需要更换。不是因为他变得细心了,是因为他把注意力从工作上的那些数字移开,开始看见父亲的身体,看见那些细小的、无声的需求。以前他看的是表格,现在他看的是人。

      “你……不要……一个……人……”父亲说。这句话断断续续,但语气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坚定,像是在交代一个他想了很久的、最重要的遗言。

      “我没有一个人。”凤小岳说,“我有你们。我还有朋友。”

      父亲看着他。右边的眼睛在昏暗的病房里闪着微弱的光。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能动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上次中风后,他的手掌是粗糙但饱满的;这一次,手上的力气更弱了,指骨更明显了,拍在凤小岳手背上的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

      凤小岳握住了那只手。他看着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那个小夹子还挂在他衬衫里贴肉的位置,换衣服时从没取下来过。上一次他握住父亲的手时,心里想的是“你不能走”。这一次他握住父亲的手时,心里想的是——“不管还有多久,我都不会走。”

      父亲在住院期间度过了他六十四岁的生日。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母亲在病房里用电锅蒸了一碗猪脚面线——她说这是新竹的规矩,生日要吃猪脚面线,把不好的运气都甩掉。猪脚是前一天在菜市场挑的,用酱油和八角卤了一下午,肥而不腻,皮是Q弹的。柯震东和郭采洁也来了。柯震东带了一把新买的四脚拐杖——不是租来的那种医院配发的铝合金拐杖,是木头的,把手处刻了防滑纹,高度可调,底座有防滑橡胶垫。他说这把比医院的轻半公斤,你爸左手没力,轻一点的拐杖才能拿得动。郭采洁带了一锅她煲的山药排骨汤——山药是杨晓东的母亲种的,前天她去看杨妈妈的时候,老人从院子里的菜圃中挖了两根让她带走。杨妈妈说是晓东走的那年春天种下的,没想到长了这么多年还在地里,根已经扎得很深了。

      那天下午,病房里难得热闹了一会儿。凤小岳的母亲跟郭采洁在旁边的小桌上挑菜叶——她说明天早上要用剩下那半锅鸡汤煮咸粥,要放高丽菜和香菇,不能放芹菜,丈夫不吃芹菜。郭采洁蹲下来帮她一起挑,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动作很像母女。柯震东蹲在病房角落,把那把旧轮椅的煞车拆开来调整——上次修过之后又卡了,他找到问题出在煞车线套管里进了一粒沙子,用细铁丝把沙子挑出来,重新上了油。凤小岳的父亲的视线慢慢扫过病房里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停在凤小岳身上,动了动右手示意他靠过来。凤小岳俯下身。

      “你……同……学……都……很……好。”他说。这句话比前几天连贯了很多,复健师说这是好的迹象,血栓手术之后大脑的神经可塑性正在发挥作用。

      “对。”凤小岳说。

      “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

      “你……带……朋……友……来……给……我……看。”

      凤小岳愣住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父亲说得对。从小到大,他在新竹国中时期的同学,没有任何一个来过他家。小学的也没有。高中的也没有。大学的也没有。他交过朋友——至少他自己以为交过——但他从来没有把人带回家过。也许是因为家的门槛太高了——小时候是父亲的要求太高,不是够优秀的人不配进凤家的门;长大后是自己把门槛筑得太高,不让任何人跨进来,怕他们看到破产之后的窘迫,怕他们看到那个不是“凤董”而是“酒鬼”的父亲。但现在,他的朋友们就站在病房里,挑菜叶的挑菜叶,修轮椅的修轮椅,和母亲聊菜市场猪肉涨价的聊菜价。没有人在乎凤家是不是只剩一间永和的出租公寓。他们只是来了。

      “以后会常来。”他说。

      父亲点了点头。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是台大医院的中庭,几棵凤凰木的枝头开始冒出红色的花苞,还没有完全绽放,但颜色已经像火苗一样从绿色的叶子之间窜出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睡了。心电图上的绿色波形稳定地跳动着,滴滴声均匀而安详。凤小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父亲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继续回公司那封没写完的邮件,写到一半又删掉,重新写了一封更短的——延长请假申请。一个月不够,要再延长两周。这一次他没有解释任何理由,只在申请栏里写了四个字:家人需要。送出的那一瞬间他发现,他这辈子在公文上写过无数精准得滴水不漏的措辞,但这四个字是他写过的最笃定的话。

      父亲出院后,凤小岳的生活发生了一个他始料未及的变化——他被调离了原来的职位。并购部门的工作需要大量出差和长时间加班,他提交的那两次请假申请——一次不可抗力取消香港交割,一次延长陪病假——在人事系统里被标注了红色旗标。公司高层找他谈话时措辞很客气,说并购部门压力太大,考虑到他目前家庭需要照顾,决定把他调到了风险管理部门,职级不变,但主要负责内部稽核和风险评估,不用再跟跨国交易,不用再飞香港、纽约或新加坡,大部分时间可以待在台北的办公室里,加班需求也相对较低。所谓的“平调”,其实是一脚把他踢出了核心赛道。

      他在人事命令上签了字,把笔放下,走出会议室,去买了一杯便利商店的美式咖啡。站在骑楼下等绿灯时他把咖啡慢慢喝完,看着信义区那些高耸入云的玻璃帷幕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曾经这些大楼在他眼里是人生唯一的方向——从分析师做到合伙人,从信义区做到华尔街,每一个台阶都要踩得稳,每一个绩效数字都要做到无可挑剔。现在他站在同一个路口,口袋里装着的不是那份并购案交割成功的电邮,而是医院复健科预约回诊的通知单。绿灯亮了他没有立刻迈步。他站了一会儿,等了一个红灯,然后才走过去。不是因为他犹豫了,是他在走每一步之前都想看清楚脚下的斑马线。这是照顾病人留下的习惯——走路的时候不再只顾着低头回讯息,而是看着路,看着脚底下,看着前方可能要转弯的地方。

      回到永和,他帮父亲练走路。四脚拐杖在公寓的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从客厅到厨房,八步。从厨房到厕所,五步。每一步都要看着脚下,每一步都不能急。他在旁边张开双臂,像一个守门员一样随时准备接住父亲歪倒的身体。有一次父亲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他。

      “你……公……司……”父亲问。这两个字从右边歪斜的嘴角挤出来,含含糊糊,但凤小岳听懂了。

      “调职了。”

      “好……还……是……坏?”

      “钱少了一点。”凤小岳如实回答,“但不用出差。可以每天回来。”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重新低下头,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四脚拐杖上,继续往前走。嗒嗒嗒,三步之后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走廊尽头的墙壁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口深处挤出来的,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滚过沙哑的声带。

      “那……就……好。”

      那天晚上,凤小岳一个人在书房加班做风险评估报告。银幕上的Excel表格跳动着熟悉的数字,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然后停下来。他看着桌子角落那个从办公室带回来的并购案奖杯——水晶的,上面刻着“二〇〇六年度最佳交易团队”。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那个奖杯了。他把它从桌上拿起来,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然后他继续打字。

      几个月后的某个深夜里,他在整理旧档案时翻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不是毕业纪念册里剪下来的那一张,是更早的——国中二年级校庆,全班在大操场上的合照。照片上,四个人稀稀落落地散在人群里,没有人站在彼此旁边。杨晓东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的角落,几乎被前面高个子同学的脑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半边瘦削的肩膀和那只翘起来的头发。郭采洁站在前排左边,扎着马尾,穿着制服裙,正在跟旁边的林雅雯说什么,嘴巴张到一半就被快门截了下来。柯震东在后排中间,个头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笑得毫无防备,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凤小岳自己站在后排最左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巴抿得很紧,看起来不太高兴——事实上他确实不太高兴,因为那天早上他爸答应来校庆但最终食言了,让司机代替。而他旁边的空地,本来够站一个人。

      他看着照片,忽然发现一件事。杨晓东站的位置、郭采洁站的位置、柯震东站的位置、他自己站的位置——他们之间的距离,和他们后来各自背负的那些东西的重量,精确地成反比。站得越远的人,后来背负的越重。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被橡皮擦擦过了,但还能勉强辨认出来——“1996年校庆三年五班”。那行字的下面,有人用原子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那个圆圈已经褪色了,圆心上有一个针尖大的黑点,像是原稿纸上的句号不小心被印到了照片背面。他认不出那是谁的笔迹。

      他把这张老照片放进了皮夹的夹层,放在健保卡和公司门禁卡之间。和他挂在脖子上的那个心电监护仪导线小夹子一样,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提醒。提醒他曾经站得多远,提醒他后来走了多长的路才走到那个跨年夜的南寮海堤上。

      深秋的一个周末下午,他一个人开车回了南寮。不是约好的,不是任何特殊的日子,只是那天早上帮父亲做完复健后忽然想去看一看。他在停车场把车停好,沿着木栈道走了一段。秋天的海风比冬天温和,带着一丝夏天残留的温度。海堤上有几个人在骑脚踏车,有父母带着小孩在放风筝,有人在栈道旁边的凉亭里野餐。经过那个凉亭时他看到一对老夫妻,大概六七十岁,并排坐在长椅上,面朝着大海,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各拿着一瓶水。他经过他们的时候慢了半拍,然后继续走。

      他走到上次跨年夜站的位置,双手扶着不锈钢护栏,看着下面的消波块。消波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干燥的水泥灰色,几株海草在裂缝里长出来,被阳光晒成了褐色。海水很平静,浪不大,缓缓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柔和的沙沙声。和十年前不一样了。十年前的海是凶猛的、吞噬一切的;今天的海是安静的、温和的,像是在午睡。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皮夹。他抽出那张老照片,看着照片上十五岁的杨晓东。看了很久。

      “我现在在风险管理部门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聊天,“不是什么好听的头衔,薪水也比以前少。但不用出差,每天可以回家。我爸现在可以用四脚拐杖自己走路了。他左边嘴角还是歪的,笑起来只翘一边。但他笑的时候比以前多了很多。我妈在学画画——不是油画,是那种社区大学的素描班,画苹果,画茶壶,画我爸。画得不太好,但她很开心。柯震东那个修车厂现在有三个学徒了。他还是不会修他那辆破车的后备箱锁。郭采洁上个月升了经理。她让我帮她算税率。我给她的报税单上省了一万多块,她高兴得说要请我吃饭。我说好,但她到现在都没请。你以前坐在教室里看她的时候,一定想过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吧?她现在很厉害。开会的时候会拍桌子,但下班以后还是会自己煲汤。”

      他停下来。海风吹过,把他的话吹散了。远处那几个放风筝的小孩在沙滩上跑,风筝线在空中画着看不见的圆圈。

      “你那边好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只有海浪,一如既往地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声音低沉而持续,像是某种从海底发出的呼吸。他在栏杆前继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木栈道往回走。走的时候又经过那对老夫妻——老先生的头靠在老太太肩膀上睡着了,老太太的膝盖上放着一本打开的报纸,她用手指轻轻拨开了吹到丈夫脸上的枯叶,动作很慢。

      凤小岳把手插在口袋里,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不是因为放下了什么,而是因为终于学会了怎么带着那些重量走路。就像父亲学会怎么用四脚拐杖走完从客厅到厨房的那八步——每一步都是歪的,但每一步都在往前。

      风还在吹。海风从南寮的海面上吹过来,穿过木栈道,穿过防风林,吹向新竹市区,拂过光华街那一排老旧的骑楼,拂过香山巷口那棵低垂的榕树气根,拂过杨晓东家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和那盆盛开的九重葛。它已经吹了十年,还会继续吹下去。

      只是这一次,它不再是咸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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