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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那年夏 ...

  •   那年夏天,海风很咸

      第十章海风的声音

      二〇一二年夏天,柯震东和郭采洁在新竹登记结婚。

      没有婚礼,没有白纱,没有喜宴。他们在户政事务所的柜台前填了两张表格,户政小姐接过证件核对照片,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大概是在确认这两个人是不是来办离婚的,因为他们看起来太冷静了,没有新娘的紧张,没有新郎的冒汗,就只是并肩站着,手肘偶尔碰到对方的手肘。柜台旁边的等候区坐着一对来办出生登记的新手父母,婴儿在母亲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父亲手忙脚乱地翻着证件。郭采洁听着那哭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柯震东用眼角余光捕捉到那个弧度,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虽然他不确定他们在笑的是同一件事。

      证人是林雅雯和凤小岳。

      林雅雯特地从台中请了假,穿着一件亮黄色的洋装,踩着一双她驾驭不太好的高跟鞋,在户政事务所的走廊上差点扭到脚。她一把抓住凤小岳的胳膊才稳住,然后对着他西装外套上被抓出来的褶皱连连道歉。凤小岳说没关系,这件西装送洗的时候本来就没烫好,抓皱了更自然。他的西装是铁灰色的,领带打得很规矩,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站在户政事务所门口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手机低头回了一封公司的邮件。他本来今天有一个审计会议走不开,是两个月前就把假条递上去了,假条上写的理由是“挚友结婚,非去不可”。他的助理看到这张假条的时候愣了一下——她跟了他三年,从来没听说过他有任何需要请假去参加的婚礼,更没听说过他称呼谁为“挚友”。

      郭采洁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和深蓝色长裙,头发没有特别做造型,只是比平时多夹了一个银色的小发夹——不是那个旧的,是新的,柯震东在台北后火车站那条饰品批发街上找了很久才找到的一只,星星形状,但不是银色,是玫瑰金。他说,当年那个发卡是星星,这个也是星星,但不是同一颗星星。她没有问为什么不是同一颗。她知道他已经回答了——他们可以带走那一天的某些东西,但不能带走全部。有些东西永远属于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留在深绿色的海水和白色泡沫之间,谁也拿不走。

      柯震东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扣了不到半小时就解开了。他说太久没穿有领子的衣服,不习惯。郭采洁帮他把领口重新整理好,说,只拍一张照片,忍一忍。他忍了。那张照片后来洗了两张,一张放在永和套房的床头柜上,一张放在杨晓东家的电视柜上,靠着那个插着白菊花的玻璃杯。

      签字的时候,柯震东握着笔,在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手很稳——修了十几年车的手,拧过无数颗螺丝的手,在淡水河堤上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时克制着力道的手,现在握着一支笔,在婚姻登记表上写下三个字。旁边那个签名栏里,郭采洁的字迹清秀端正,和他国中时在公布栏上看到的模范生榜单上一模一样。他把笔放下,转头看着她。

      “好了。”他说。

      “好了。”她说。

      凤小岳签完证人栏之后,把原子笔放在柜台上,退后一步,看着那两个人站在户政事务所柜台前,背后是一面贴满了各种政令宣导海报的玻璃墙,头顶的日光灯把他们照得皮肤发白。他在心里想,这一刻和他年轻时在信义区办公室里想象的都不一样。他曾经以为幸福是某种精致的、需要被仰望的东西,像一栋玻璃帷幕大楼,越往上越接近光。但现在他看着这两个人,穿着普通的衣服,站在一个再平庸不过的场所,签完字之后交换了一个全世界只有他们自己能读懂的眼神——他知道,这才是真的。不是大楼,是地基。不是光,是能发出光的东西。

      从户政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是那种夏天午后常见的雷阵雨,来得又急又猛,雨点打在骑楼地上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林雅雯撑起一把折叠伞,回头喊了一声“我先去车上等你们”,高跟鞋在湿滑的地砖上一路小跑,差点又扭了一下。凤小岳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那两个人。柯震东和郭采洁站在骑楼廊柱之间,没有急着跑向车子,而是并肩站着,看着雨幕中灰蒙蒙的街道。柯震东的右手握着郭采洁的左手,两只手都很放松,没有十指紧扣,只是手掌贴着手掌。

      “又下雨了。”郭采洁说。

      “嗯。”

      “那天也下雨。在淡水,你说你没钱买机票来美国看我的那天。”

      “那天没下,是晚上才下的。你说的是你出国前最后一次去淡水那天。那天确实下了。你在长椅上哭了很久。我没有过去抱你,因为你说你想要一个人静一静。我后来后悔了很多次。”

      “不用后悔。那天我需要一个人哭。我需要确定我自己能撑住,才能安心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他转头看着她。雨声很大,打在不锈钢屋顶上的声音像是一万个硬币同时落下。她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和十五岁时站在南寮海堤上看着落日的那个女孩一模一样。不——不一样。那时候她眼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不安,而现在的她站在同一场雨里,眼里只有平静。不是暴风雨过后的那种短暂的平静,是海面之下的那种,深水之中的那种。

      “走吧。”他说。

      “嗯。”

      他们冒着雨跑向停车场。在停车场入口,柯震东忽然停住了,看了一眼海堤的方向,雨幕把远方的消波块模糊成了灰色的轮廓,但他不需要看清就知道它们在哪里。然后他转过身,对郭采洁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她听到了。他说的是——“当年也是这种雨。他站在雨里,手里握着你的发卡。我后来常常想,如果我能早一秒游到他旁边,他会不会现在也站在这里,跟我们一样,被雨淋得乱七八糟。”

      郭采洁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一些。凤小岳的车已经发动了,车灯在雨中射出两道白色的光柱,等着他们上车。林雅雯坐在副驾驶座上,正用面纸擦着被雨水打湿的洋装裙摆,嘴里碎碎念着什么。

      婚后的日子和他们之前的日子并没有太大区别。柯震东还是每天早上七点到修车厂,把铁卷门拉起来,泡一壶茶,等学徒来上班。现在他有四个学徒了,最早的那个阿豪已经出师,可以独当一面,主要修理国产车系;新来的三个还在学,一个拆轮胎拆到把螺帽弄丢,一个是引擎异音辨识完全不行,还有一个最年轻的,十七岁,淡水人,连机车都不会骑,每天搭捷运转公车来上班。柯震东看到他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不是篮球场上那个自己,是刚进吴老板修车厂时那个连扳手都会拿反的自己。他骂归骂,但每次骂完都会把扳手捡起来,重新示范一遍。

      郭采洁还在科学园区那家公司,已经升到财务部副理了。她手下管着六个人,每天有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报表,但她坚持不把工作带回家。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则——每天最晚七点离开办公室。七点以后,电脑关掉,电子邮件不看,手机调成静音。因为她发现那一年在美国,柯震东在越洋电话里说过一句话,她到现在还记得。他说,你在太平洋另一边,但我每天都能听到你的声音。她觉得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想念。是——不管隔多远,她都在他的生活里。现在她回来了,更应该在那个生活里,不是用电子邮件,不是用加班后疲惫的叹息,是用真实的、在场的、可以触碰到的时间。如果只是把身体从太平洋对岸搬回台北,而心还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那回来就没有意义。

      每个周末,他们还是会开车回新竹。有时候周六去,有时候周日去,看郭采洁公司有没有临时加班。后备箱里永远塞满了东西——郭采洁煲的汤,装在保温锅里,是跟杨妈妈学的新配方,山药排骨汤里加了红枣和枸杞。柯震丁的工具袋,除了扳手和螺丝起子,还多了一罐防水喷漆和一包防水胶,因为杨晓东家的浴室墙角有点渗水,他上个月发现的,说下次来一定要修好。凤小岳托他们带回来的保健品,是给他爸买的同一款葡萄糖胺,说对关节好,他爸吃了有效,给杨妈妈也带一瓶。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台北的绿豆糕、郭妈妈腌的破布子、科学园区同事送的喜饼。

      杨晓东家的铁门从来不锁。他们到的时候推开就是了。院子里那棵九重葛已经从当年的小盆栽长成了覆盖整面墙的花藤,紫色的花苞密密匝匝地挤在绿叶之间,有些枝条已经爬过了墙头,伸到了隔壁邻居家的院子里。杨晓东的父亲总是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或一份报纸。他比以前更瘦了,但精神很好,耳朵有点背,跟他说话要大声一点,但他坚持不戴助听器,说那是年纪大的人戴的。他的园艺剪刀就放在藤椅旁边的矮凳上,刀刃上还沾着昨天剪枝时留下的绿色汁液。

      杨晓东的母亲总是在厨房里忙。她说她喜欢忙,忙起来就不会乱想。但她现在“乱想”的时候比以前少了。她跟郭采洁学会了用智慧型手机,会在Line上传一些长辈图——早安莲花、晚安佛陀、加了闪光特效的“平安喜乐”。郭采洁从来不按赞,她都会认真回一句“早安杨妈妈”或“晚安杨妈妈”。她知道杨妈妈发长辈图不是为了被按赞,是为了确认有人在那一头,看到了,还活着。这个习惯是她从凤小岳的母亲那里学来的——凤妈妈每天早上都会给儿子发一张盆栽的照片,日日春今天开了几朵花,九层塔又长高了几公分。凤小岳每封都回,回的不是“收到”或“赞”,而是“今天叶子很绿”或“盆子该换了吧”。后来郭采洁也学会了——对待经历了丧子之痛的父母,没有“已读”这件事。每一次讯息都要回,因为你不知道他们发讯息的时候,是不是又想起了某一天的某一个清晨,有人在出门前塞了一颗糖。

      有一次柯震东在修浴室墙角的时候,杨晓东的父亲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门口看。柯震东蹲在地上,用刮刀把剥落的旧漆刮掉,再用防水胶把裂缝填满。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偶尔会用手指敲敲墙壁,听声音判断内部有没有空鼓。老人看了一阵,忽然说:“你这个修法跟我不一样。我以前都用水泥直接糊上去,隔两年又掉了。”

      “水泥太硬,地震一晃就裂了。防水胶有弹性,房子晃它也跟着晃,不会裂。”柯震东把刮刀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擦出一道灰色的痕迹,“这道裂缝不算大,但渗水久了钢筋会锈。用防水胶最保险。吴老板以前教我的——修东西的原则不是修到看起来新,是修到不会坏。看起来新的东西可能两三个月就会再坏。不好看,但撑得住,比好看但撑不住强。”

      “那个吴老板,是你以前当学徒的老板?”

      “对。他现在退休了,在阳明山上种菜。我每年过年都去看他,带两瓶高粱,一瓶我喝,一瓶他喝。他每次都叫我不要带酒,说喝酒伤肝,但还是会跟我喝一杯。”

      老人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皮饼干盒。盒子已经生锈了,盖子上印的日本娃娃图案褪色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那颗弹珠汽水的弹珠。弹珠还是透明的,里面那个小小的气泡还在——那个被关在玻璃里、永远出不来的气泡。

      “晓东以前也很会修东西,”老人说,把弹珠放在掌心里,那颗珠子在他粗糙的手纹上滚了一圈,“他修东西跟你不一样。他不会用防水胶,也不会用刮刀。他用透明胶带。什么东西坏了他都用透明胶带贴起来。书包破一个洞,贴两圈;课本撕破一页,贴一长条;他妈妈的眼镜脚断了,他也用透明胶带贴。我跟他妈妈都笑他,说这样修能撑多久。他说,能撑一天是一天。”

      他把弹珠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盖子没有完全盖紧,留了一条缝。

      “我后来回想,他大概也知道自己修的那些东西总有一天会坏。他不是在修,是在拖延。拖延那些坏掉的东西离开他的速度。”

      他转头看着柯震东。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清澈。

      “你用防水胶是对的。能撑一辈子,就不要只撑一天。他没做完的事,你们替他做。”

      柯震东蹲在浴室墙角,手里拿着防水胶的刮刀,刮刀尖端还沾着一坨白色的胶。他低头看着那坨胶慢慢往下滑,然后把它刮回裂缝里,用刮板压平。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知道”。他只是把那条裂缝填满了,填得很仔细,里里外外每一道缝隙都刮得平平整整。

      “下次漏水再叫我。”他说。

      凤小岳每隔一两个月会回新竹一趟。有时候是出差路过,有时候是专程回来。他父亲在第二次中风后身体恢复得很慢,左边的手脚始终没能回到第一次中风后的水平,出门要坐轮椅。但他父亲学会了用平板电脑,每天下午固定要看一个小时的YouTube影片。最近他在自学日文,说是想去北海道看雪。凤小岳一开始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有一天回家看到父亲用歪歪扭扭的右手在笔记本上写满了五十音,旁边的桌面上还摊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日本旅游导览书——他才相信,老人是认真的。他把那本五十音笔记本拍了照,传给郭采洁。郭采洁回了三个字:“像他爸。”凤小岳看着那三个字,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放下来。

      他母亲的生活重心变成了那盆日日春。日日春原本种在保丽龙箱子里,后来凤小岳给她买了一个真正的陶土花盆,底下有排水孔那种。她把日日春分成了三盆,一盆放在客厅阳台上,一盆放在父亲房间的窗台上,还有一盆她坚持要凤小岳带去台北。他说办公室没有阳光养不活,母亲说,日日春不需要很多阳光,有灯就会活。他把那盆日日春放在办公室的窗台上,每天对着它的,不是阳光,是日光灯和电脑萤幕。但它还是活了。不但活了,还开了一朵花。他拍给母亲看,母亲回了十张长辈图。

      他再来新竹的时候,会去南寮海堤一个人站一会儿。不做什么,就是站。海堤上的不锈钢护栏被海风吹了这么多年还是银亮的,偶尔有海鸟停在上面,留下一小滩白色的排泄物,被下一个浪打上来的水花冲掉。消波块还在,藤壶比去年更多了,爬满了每一个能看到的水泥平面,远远看去像是给那些灰色巨兽披上了一层斑驳的盔甲。他把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海风把他的领带吹得飘起来,被他用手压住。站完后开车回台北。有时候会在中途停下来买一杯咖啡,有时候不会。他在车上听的是AM新闻台,讲财经和股市,偶尔也讲天气。和从前一样,又不一样了。从前他开车时听新闻是为了不让自己走神——脑子里太多海浪声,不塞点什么进去就会被声音填满。现在他听新闻是因为他真的想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因为父亲的轮椅轮胎在湿地上容易打滑,如果下雨他得提早下班回去帮忙,叫母亲不要推父亲出门。

      有一个周末,四个人在南寮海堤上聚齐了。不是约好的,是刚好碰到——郭采洁和柯震东从杨晓东家出来,顺路到海堤散步;凤小岳从台北下来,也在海堤上站着。三个人变成四个人,是因为林雅雯刚好来新竹出差,住在附近的民宿,傍晚出来海边散步,远远看到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木栈道上,就踩着那双她已经学会驾驭的高跟鞋走了过来。

      “你们三个又在。”她走近时说,这次没有扭到脚。

      “什么叫又在。”凤小岳说。

      “每次来南寮都会看到你们啊。好像这片海是你们的办公室一样。”林雅雯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脱下高跟鞋,揉了揉脚踝,“我女儿都会问我,妈妈你国中同学怎么比同事还常见。我说——因为同事不会在跨年夜约你去海边吃热炒。”

      “下次带她来。”郭采洁说。

      “带谁?”

      “你女儿。”

      “她才五岁,什么都不懂。”

      “刚好。这片海需要更多不懂的人。”郭采洁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太重的东西,把它当轻的看,需要一个小孩子帮忙。”

      海风吹过来,把她没有扎紧的碎发吹到脸上。林雅雯看着这个从国中开始最好的朋友,想到她十五岁那年跪在南寮海堤上哭到喉咙沙哑的样子,想到她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不敢戴发卡、不敢看海、不敢走靠近水的地方——她陪她走过了那些年,却从来没能真正把她从那片海里拉出来。真正把她拉出来的,也许是此刻正站在旁边跟凤小岳讨论后备箱锁怎么修的那个男人。也许是她自己。也许是他们所有人加起来。但无论如何——她现在站在这里,对着同一片海,说“太重的东西,把它当轻的看,需要一个小孩子帮忙”。这句话,十五岁的郭采洁一定听不懂。但今年她三十岁,她懂了。

      天色渐晚,夕阳沉入海平面以下,天空从橙色变成深蓝再变成黑紫。海堤上的路灯亮起来了,橘色的光晕笼罩着木栈道。防波堤上有几个夜钓的人,头灯在黑暗中晃动。郭采洁说想再待一会儿,其他人都说好。四个人就那样或坐或站,安静地看着天黑之后看不到任何东西的海。海浪声在黑暗中变得比白天更大,不是因为浪真的变大了,是因为眼睛看不到了,耳朵就听得更清楚。

      郭采洁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发卡。那个从一九九七年七月二十四日就跟着她的发卡,那个杨晓东在临死前的清醒间隙里问了一句“发卡捡到了没有”的发卡。星星坠子已经氧化得不成样子了,金属表面从银色变成了深灰色,链子断过一次,她用指甲油补过,补得很粗糙,但她没有拿去给任何专业的珠宝师傅修。不是舍不得花那个钱,是不想让任何人的手碰到它。它已经不只是她的了。它也是柯震东的。是凤小岳的。是杨爸爸杨妈妈的。是那天站在海堤上的每一个人的。是从那片深绿色海水里被打捞上来的、关于一个人的所有记忆。

      她看着手中的发卡,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

      “我想把它留在这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说“你确定吗”或者“这很有意义耶你要不要再想想”。林雅雯下意识地想要张嘴说什么,但被柯震东用一个极细微的摇头制止了。凤小岳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站得更直了一点。

      郭采洁走到护栏前面,弯腰把手伸出栏杆外面。发卡躺在她的掌心里,星星坠子朝上,被路灯照得微微反光。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松手。发卡从她掌心滑落,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星星坠子闪着最后的微光,然后落入水面。涟漪荡开了一小圈,很快就被下一个浪涌上来的白沫覆盖。那颗星星沉入了深绿色的海水里,消失在消波块之间的黑暗深处。

      她直起腰,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但她没有去擦。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有些东西你放手了,不是为了丢弃,是为了把它放回它应该在的地方。那个发卡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它属于那片海。属于那个跳下去的人。属于那一年夏天,南寮海堤上被风吹散的马尾,和一双没有来得及抓住护栏的手。她放手了。不是忘记。是归还。

      柯震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的手环上她的肩膀,和从前一样温暖而克制。他们都看着黑暗中海水的方向。没有人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林雅雯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晓东如果知道,他一定会说——你终于不用再捡了。”

      凤小岳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吞没过一个人、也救赎了所有人的海。海浪继续扑打消波块,白色的泡沫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磷光,那是海里的浮游生物被浪花刺激后发出的冷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沉在水底的星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十六岁时扔偏了救生圈的手,那只在无数个夜晚里反复画着无形圆圈的手,现在安静地垂在身侧,手心是放松的,指尖是温热的。

      “晓东,”他在心里说,“我也该放下了。不是放下你。是放下那天。从明天开始,我只记得你活着的部分。你画圆圈的时候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你捡起别人掉的橡皮擦时会先在裤子上擦干净再还回去,你喝弹珠汽水时总要先摇一摇看有多少气泡。你十五岁以前的所有样子,和你在水里最后看我那一眼的安心。我不再重播那几秒了。我想重播的是你活着的样子。”

      他抬起头。天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但他知道星星还在。只是被遮住了。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四日,距离那一天,整整二十年。

      那天是星期一。不是假日,没有任何人请假。郭采洁照常上班,柯震东照常修车,凤小岳照常坐在信义区风险管理部的办公室里审阅报表。没有人约好要见面,没有人提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但到了傍晚,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南寮海堤上。

      柯震东是第一个到的。他把车停在停车场,从后车厢里拿出一个工具箱。不是那个帆布工具袋——那个已经磨破了,补了好几次,现在退休在修车厂的置物柜里。工具箱是新的,铁的,有点沉,里面装着扳手、螺丝起子、防水胶、不锈钢螺丝。他说要给海堤木栈道上那张坏掉的长椅换螺丝。那张长椅的扶手松了很久,螺丝生锈了,坐上去会晃。他上次看到一对老夫妇坐在上面,椅子一晃,老先生赶紧扶住老太太,他才发现那颗螺丝已经锈得快断了。他蹲在长椅前面,先用WD-40喷了一下锈死的螺丝——当年吴老板教他的,生锈的螺丝不要硬转,先让它吃油。等油渗透进去,再用扳手一圈一圈地转。他把旧螺丝拆下来,换了一颗新的不锈钢螺丝,用扳手旋紧,最后加了一个防松垫圈。晃了晃。稳了。

      郭采洁是第二个到的。她带了一束白菊花,不是花店买的,是从杨晓东家院子里剪的。今天早上她去看杨妈妈,老人说院子里的白菊花今年开得特别多,问她要不要带一些走。她蹲在花圃前面,用剪刀一枝一枝地剪,剪了十枝,每一枝都选刚刚绽放的,花瓣还带着早晨的露珠。杨妈妈站在旁边看她剪,忽然说了一句:“今年是他走的那年种下的,二十年了。菊花一般活不了二十年,但这丛一直在发,一年比一年多。”郭采洁剪完后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土,杨妈妈弯腰帮她拍掉。她说,杨妈妈,我们今晚去海边。老人摇了摇头,说,你们年轻人去吧,我在家里等你们回来。白菊花放在栏杆上,和当年那颗水果糖、那个发卡放在同一个位置。二十年前这里没有不锈钢护栏,没有木栈道,没有防滑石板。二十年后的今天,什么都变了,只有菊花还是白色的,和葬礼那天摆在灵堂里的白菊花是同一种。

      凤小岳最后一个到。他下班后开车从台北下来,高速公路塞车,比预计晚到了半小时。他把车停在停车场,走出来的时候松了松领带。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没有穿西装外套。二十年了,他衣柜里的白衬衫换了很多件,有些领口磨破了,有些袖口泛黄了,每一件退役的白衬衫都被母亲拿去当抹布,说这种纯棉的吸水性好。他走到栏杆前面,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那张照片。那张他从毕业纪念册里剪下来的、只留了杨晓东一个人的照片。他把它带在身边二十年了。从永和的公寓带到信义区的办公室,从皮夹的夹层里换到桌上相框旁边,又从相框旁边换到公事包的内袋。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拿出来看一看,确认那个人的脸还在——不是真的担心会忘记,是怕自己会渐渐把他记成另外一个样子。如果连记都记错了,那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痕迹就真的消失了。

      他把照片放在白菊花旁边,用一颗小石子压住边角。栏杆上,三样东西并排躺着——一束新剪的白菊花,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和一颗生锈的旧螺丝。菊花是告别,照片是记忆,螺丝是承诺。是这三个人用了二十年时间,各自学会了怎么继续往前走。不是放下,是带着。带着他,带着那天,带着所有的亏欠和遗憾,然后继续走。

      柯震东把工具箱收好,站在郭采洁旁边。凤小岳站在他们旁边。三个人面朝大海。没有人说话。海浪的声音填补了所有不需要语言填满的空隙。那个空隙里曾经装满过尖叫、哭声、救护车的警笛、心电监护仪的长鸣。后来装进了淡水河边的晚风、急诊室走廊上的脚步声、医院餐厅里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的卤肉饭。再后来装进了跨年夜的烟火、户政事务所柜台前的签字笔、浴室墙角被填满的防水胶、和一张从保丽龙箱子里被移进陶土盆里的日日春。现在那个空隙还在,但它不再是伤口。它是空间——留给那个人继续活着的空间。每当海风吹过,那个空隙里就传来他的声音——“笨蛋,要好好活下去啊。”

      晚上八点多,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海堤上的路灯亮着,橘色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木栈道上,影子和影子之间几乎没有空隙。远处的货轮在黑暗中闪烁着红绿色的航行灯。防风林方向传来夜鹭短促的叫声。停车场后面那排热炒店的霓虹灯亮了,写着“生猛海鲜”四个字。

      “去吃点东西?”柯震东开口。

      “老地方?”郭采洁问。

      “老地方。”

      三个人转身,沿着木栈道往回走。走了几步,凤小岳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海风吹过来,带着二十年来从未改变过的咸味。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在南寮海堤上回头的样子——那时他浑身湿透,头发上结着盐霜,慌乱地逃离那片海滩,头也不敢回。后来他走了很长的路,从十五岁走到三十五岁,从新竹走到台北又走回新竹。终于学会了在回头看的时候,不再逃避自己的眼睛。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前面那两个人。

      热炒店还是那间铁皮屋热炒店。老板还是同一个,只是比以前胖了,头发从黑色变成了花白。他认得他们三个——这十年他们来了太多次,跨年夜、中秋、某个没有人过生日的普通周末。老板一看到他们进门就朝厨房里喊了一声:“炒海瓜子一份,加九层塔!”然后转向柯震东,压低声音说,“今天有刚进的海鲡鱼,要不要来一条?算你便宜。”柯震东说好。凤小岳去冰箱里拿啤酒,郭采洁把三副碗筷从塑胶篮里拿出来,用热茶烫了一遍。她做这个动作的样子像极了杨晓东的母亲——那年第一次去杨家,杨妈妈也是先把筷子用热茶烫过再递给她,说餐厅的碗筷虽然洗过但还是要烫一下才放心。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南寮渔港的夜景,渔船桅杆上的灯在黑暗中排成一列,随着海浪微微摇晃。远处海堤上的橘色路灯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一排被揉碎后又重新拼起来的月亮。菜陆续上来了——炒海瓜子,九层塔的香气和蒜末爆炒后的焦香混在一起;盐酥虾,虾壳炸得酥脆可以直接嚼;三杯中卷,米酒下得比上次少,火候控制得刚刚好;清蒸海鲡鱼,鱼肉嫩得一夹就碎,葱丝和姜丝切得极细,淋上滚烫的酱油时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柯震东夹了一颗海瓜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看向凤小岳。“咸了一点。”

      “海瓜子本来就是咸的。”

      “不是海瓜子的咸。是酱油的咸。师傅今天手抖了一下。”

      “你连师傅手抖都吃得出来?”凤小岳夹了一颗放进嘴里,“还好啊。”

      “因为你以前吃太咸。”

      “我以前没有吃过炒海瓜子加九层塔。”

      “那是因为你以前没有朋友。”

      凤小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那颗海瓜子壳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端起啤酒罐,对着柯震东碰了一下。铝罐相击的声音清脆而短暂。

      “那你现在有了。”他说。

      郭采洁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鱼,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她的目光越过桌上的菜盘,越过窗户玻璃上的倒影,越过那片黑暗的海面和摇曳的渔船灯火,看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没有灯塔,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识的地标。只有风,从海面吹过来,穿过二十个夏天,穿过无数次潮汐的涨退,穿过那个被无数人反复放下又捡起的发卡、那颗被水果糖纸包裹却永远没有被拆开的糖、那些散落在笔记本角落里的数不清的圆圈。她听着海风拂过铁皮屋顶的声音,和二十年前在南寮海堤上听到的、和更早之前在香山区那条巷子里那棵榕树下听到的——一模一样。

      她举起茶杯。瓷杯是温热的,茶是杨晓东的母亲给的乌龙茶,焙火很重,泡久了有一点苦,但喝下去之后舌根会回甘。

      “敬一九九七。”她轻声说。

      “敬一九九七。”柯震东举起啤酒罐。

      “敬一九九七。”凤小岳举起啤酒罐。

      三只容器碰在一起。窗外,海风继续吹,带着熟悉的咸味,从南寮的海面上吹过来,穿过木栈道,穿过防风林,吹向新竹市区,拂过光华街那一排老旧的骑楼,拂过香山巷口那棵低垂的榕树气根,拂过杨晓东家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和那丛盛开了二十年的白菊花。它还会继续吹下去,吹向更远的未来——那些他们还没有走过的日子,那些还没有被写下的故事。

      但那都是另一个故事了。

      而在这个故事里,四个十五岁的少年在某个夏天的午后相约去了海边。其中一个人没有回来。但他教会了剩下的人怎么活着。

      窗外的海平面上,星光和渔船灯火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海。海浪继续拍打消波块,白色的泡沫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磷光。那是二十年来从未停歇的、属于这片海的呼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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