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候归人》木鱼很困

8、雁书渡寒疆 一边深宫执

　　御书房外的风雪比来时更密。
　　细碎雪沫随风斜斜横扫宫廊，落在朱红廊柱与青石板上，薄薄积起一层素白。
　　朝臣三三两两散去，低声交谈方才殿内那场暗流汹涌的争辩，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七皇子蓄意发难，最终却没能撼动北疆苏临朔分毫，全因长公主沈知遥出言力保。
　　不少隐晦、探究的目光不断落在沈知遥背影上。
　　流言早已在皇城蔓延，人人都在揣测，长公主与那位镇守北疆十年的女将军之间，究竟有着何等深厚的渊源。
　　有人说是赏识，有人私下揣测暗藏私交，闲言碎语如同蛛网，无声缠绕在她周身。
　　沈知遥视而不见，缓步独行。侍女跟在身后，不敢轻易出声打扰。
　　方才御书房内看似从容镇定，只有她明白，那一刻紧绷的心弦险些断裂。
　　七皇子步步设套，刻意将难题推到她面前，便是赌她要么舍弃苏临朔明哲保身，要么当众袒护，落下勾结边将的口实。
　　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走回长公主府邸，殿内炉火尚且温热。
　　沈知遥屏退左右偌大主殿只剩她一人。她缓缓落座，抬手从衣襟内侧取出那只缝制精巧的锦袋。
　　指尖轻轻拂过袋面刺绣，她取出苏临朔早前寄来的短笺。
　　纸上字迹苍劲冷硬，通篇只叙边防军务，无一字私情。
　　旁人只道苏临朔性情淡漠，驻守北疆十年，一心只有疆土。
　　可沈知遥比谁都清楚，那人素来克制谨慎。
　　千里鸿雁传书，到处是暗卫眼线，一纸书信足以酿成大祸，苏临朔不敢写下半分逾矩言语。
　　万千思念，尽数藏在字里行间的留白之中。
　　“临朔，今日我暂时挡下风波。”沈知遥低声自语，目光落在纸面，“可这仅仅只是开端。七皇子不会善罢甘休，往后针对你的算计，只会接踵而至。”
　　她如今争夺储君之位，前路荆棘丛生。
　　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想要站稳脚跟，步步艰难。
　　她奋力向上攀爬，追逐至高权柄，一半是心怀天下的抱负，另一半执念，全部源于千里之外北疆荒原上的那个人。
　　她想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
　　待到大权在握那一日，不必再隔着千山风雪遥遥相望，不必依靠密信隐晦传递心意，不必害怕一封书信引来杀身之祸。她可以堂堂正正召苏临朔回京，不必让她长久困于苦寒北疆。
　　可眼下，时机远远未到。
　　沈知遥取来空白信笺与狼毫笔，砚台研磨，墨香缓缓散开。
　　她打算将今日御书房发生的一切详细写下，告知苏临朔京城暗流，叮嘱她北疆务必严加防备，警惕朝中势力暗中使绊。笔尖落在纸面上，有条不紊叙述朝堂纷争，条理清晰，冷静克制。
　　写到末尾，笔尖顿住。
　　千言万语涌至心头，翻来覆去斟酌许久，迟迟无法落笔。
　　她想问北疆风雪是否愈发酷寒，想问她巡营之时是否按时添衣，想问漫漫寒冬，孤身驻守荒原，会不会偶尔心生孤寂。
　　可所有缱绻牵挂，终究被她一一压下。
　　深宫之中危机四伏，信件辗转经由数人之手送达北疆，风险难料。
　　过多温情话语，一旦落入旁人手中，便是二人催命符。
　　沈知遥轻叹一声，删去草稿上多余字句，只在信纸最末端，淡淡添上一句：
　　【北疆寒冬将至，将军多多保重。皇城之内，我自会周旋。】
　　写完，她仔细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叠妥当，交由心腹暗卫，再三叮嘱：“务必亲自送达苏将军手中，途中避开所有关卡耳目，不可留下半点痕迹。”
　　暗卫躬身领命，悄然隐入风雪夜色。
　　殿内重归寂静。
　　沈知遥倚坐窗边，望着窗外漫天落雪，思绪飘向遥远北疆。
　　她脑海中浮现多年前的模样。
　　那时苏临朔尚未领兵远赴边疆，二人尚且能够在京城相见。
　　后来边境告急，苏临朔主动请缨奔赴北疆，一别便是整整十载。
　　十年相隔，风雪阻路。
　　世人都说，遗忘一个人，十年足矣。
　　可对于沈知遥而言，十年光阴，只让心底那份隐忍的情愫不断生根蔓延，长成无法割舍的执念。
　　她想要将苏临朔留在身侧，又惧怕自己步步紧逼，最终彻底推开对方。
　　进退两难，日夜煎熬。
　　“我不能失去你。”她轻轻合上眼，声音轻得几乎消融在风雪里，“苏临朔，千万不要出事。”
　　视线横跨万水千山，切换至北疆荒原。
　　北风呼啸不绝，鹅毛大雪连绵数日，将整片军营笼罩在白茫茫一片。
　　荒原气温骤降，呵气成霜。
　　苏临朔一身玄铁铠甲尚未卸下，甲胄缝隙凝结着薄薄冰碴。
　　她刚刚亲自带队巡查边境要塞，连续奔走数个时辰，面颊被凛冽寒风冻得泛出浅红。
　　亲兵快步踏雪而来，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将军，暗卫自京城抵达，带来长公主密信。”
　　苏临朔眸色微动，挥手示意亲兵退下。
　　她走入温暖一些的军帐，拂去肩头积雪，拆开信封。
　　目光一行行扫过信纸，仔细阅读沈知遥记述的御书房风波。
　　读到七皇子当众发难、意图罗织罪名削减北疆兵权之时，苏临朔指尖缓缓收紧，纸张边角被微微攥出褶皱。
　　她身在北疆，手握重兵，本就是朝堂宗室忌惮的靶子。
　　这些年源源不断的弹劾、猜忌从未停止。
　　只是这一次，对方手段更为激进，直接借粮草之事发难。
　　若不是沈知遥在朝堂之上从容辩驳，稳住局面，此刻北疆恐怕已经收到朝廷派遣御史核查的诏令。
　　苏临朔能够想象，深宫之中，沈知遥直面一众皇子与老臣，承受了何等巨大压力。
　　皇城棋局凶险万分，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沈知遥争夺储君之位，步步如履薄冰。
　　她远在千里之外，手握边军，却无法奔赴京城，替她分担半分风雨。
　　无力之感，悄然涌上心头。
　　信末那句“北疆寒冬将至，将军多多保重。皇城之内，我自会周旋”，反复映入眼帘。
　　寥寥数语，克制内敛，藏着难以言说的牵挂。
　　苏临朔沉默良久，走到军帐门口，抬眼眺望南方。
　　群山层叠，风雪遮断视野，看不见千里之外的皇城宫阙。
　　那里有她心之所系之人，困于深宫权谋漩涡，独自应对无数明枪暗箭。
　　帐外副将闻声走近，迟疑着开口：“将军，京中近来流言四起，都说长公主积极谋求储君之位，朝中不少世家已经暗中商议，想要与长公主联姻，稳固势力。”
　　副将说完便闭口不言，小心观察苏临朔神色。
　　军营之中偶尔传来京城传闻，众人不敢随意议论长公主，却也难免闲谈。
　　苏临朔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声音略微低沉：“边境防务为重，京中流言不必放在心上。传令下去，全军加强戒备，寒冬正是蛮族伺机劫掠之时，各处关卡加倍巡逻，不得松懈。”
　　“是！”副将抱拳领命退去。
　　等人走远，军帐再度只剩下苏临朔一人。
　　联姻一事，她并非没有设想过。
　　沈知遥身为长公主，若是想要争夺储君，拉拢世家势力是最稳妥的途径。
　　倘若有一日，沈知遥选择与世家子弟结盟，于江山社稷，于她的宏图霸业，都是最优选择。
　　理智上，苏临朔能够理解。
　　可心底深处，一股酸涩情绪缓缓蔓延开来。
　　十年遥遥相望，双向暗藏的心意，始终困在世俗、权力与千里距离之间，不敢宣之于口。
　　她驻守北疆，一身铁血，不惧沙场刀箭，唯独害怕收到来自皇城的那一则消息。
　　苏临朔收回思绪，压下纷乱心绪。
　　眼下不是沉溺私情的时候。
　　七皇子初次发难失败，绝不会就此罢休，后续定然还会想方设法针对北疆。
　　她必须稳固边防，守好大靖北境，不给朝中政敌任何可以攻击的把柄。
　　她铺开纸张，提笔回信。
　　先是详细汇报北疆布防调整，写明蛮族近期动向，提醒沈知遥小心朝堂之上对手再度借边境事务大做文章。行文冷静客观，字字皆是军务要事。
　　通篇写完，她稍稍停顿。
　　想起沈知遥久居深宫，朝堂纷争不断，日夜劳心费神。思虑再三，在信件末尾落下一行小字：
　　【深宫寒夜漫长，望公主切莫过度操劳。北疆防线稳固，可保无忧。待风波平息，愿风雪开路，早日相见。】
　　没有浓烈直白的告白，却是她能写出最大胆的期许。
　　苏临朔将信纸封好，交付等候在外的暗卫，郑重嘱咐：“路途风雪艰险，务必妥善保管信件，平安送至长公主府邸。”
　　暗卫策马踏入茫茫雪原，马蹄踏碎积雪，朝着南方日夜兼程而去。
　　一纸雁书，再度跨越千里寒疆。
　　时序渐晚，京城夜色深沉。
　　沈知遥坐在灯下，依旧难以安歇。心腹内侍轻声入内禀报：“公主，属下查到消息，七皇子今日议事结束之后，连夜私下召见几名依附他的大臣，闭门密谈许久，似乎在谋划新的对策。”
　　沈知遥抬眸，烛火映在她眼底，漾开一层冷光。
　　“果然不肯罢休。”
　　一次挫败不足以让七皇子收手。
　　这一场围绕北疆兵权、储君之位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对方短时间内必然会寻找新的突破口，伺机再起事端。
　　她淡淡吩咐：“继续派人监视七皇子动向，但凡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禀报于我。另外，联络忠于我方的朝臣，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奴才明白。”
　　内侍退下，殿内只剩下摇曳烛影。
　　沈知遥端起早已冷却的茶水，望向窗外无尽风雪。
　　一边深宫执棋，步步惊心；
　　一边荒原持戈，镇守疆土。
　　她与苏临朔，被命运裹挟进同一盘生死棋局，相隔万里，只能依靠一封封雁书互通消息，彼此支撑。
　　前路迷雾重重，敌人暗藏暗处，危机四伏。
　　可只要知晓千里之外，还有一人与她遥遥守望，共同扛下这场风雨，沈知遥心中便尚存一分底气。
　　她轻声许下心愿，飘散在寂静长夜里：
　　“临朔，愿北境风雪不侵你身。待到尘埃落定，我必冲破所有阻碍，赴北疆，与你相逢。”
　　同一时刻，北疆军营。
　　苏临朔站在帐外，望着漫天飞雪。北风扬起她墨色披风，荒原寂静无声。
　　她心底同样藏着一份期盼。
　　盼皇城沈知遥能够平安渡过朝堂纷争，盼权场硝烟早日散去。
　　待到万事安稳，她愿卸甲南归，不再受千山风雪阻隔。
　　南北两处，两份相同的思念，隔着万水千山，在同一场落雪之中遥遥呼应。
　　而暗处新一轮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等待着下一次风起之时，骤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