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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纸两难书 没有人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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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永安十七年,冬。】
北疆的长夜总是来得仓促。
铅灰色天幕迅速沉落,浓黑吞没雪原尽头最后一点微光。
镇北军大营次第点燃营火,一簇簇火光散落在白茫茫冻土之上,如同撒落在荒原的星子。
呼啸寒风卷着碎雪撞击牛皮帐幕,猎猎作响,昼夜不息,无边寒意将整片荒原禁锢在凛冬之中。
主帅大帐之内,掘地而生的炭盆静静燃着暗红火苗。
荒原寒气无孔不入,微薄暖意仅仅萦绕木案方寸之地,稍远之处,空气依旧冰寒刺骨。
苏临朔端坐在简陋木案前方,整张桌面铺展着朔方全境边防舆图,山川哨卡、堡垒要道以墨线细细勾勒。
她指尖捏着一支炭笔,笔尖悬在胡人活动区域上空,许久,迟迟没有落下半点墨迹。
心神纷乱,笔下凝滞。
白日自京城送来的那封素笺,安静收纳在内衬暗袋。
信纸隔着一层甲衬布料,仿佛仍能隐隐感受到纸上沉淀下来的字句。
【皇城入冬风寒,遥念朔方初雪凛冽。征战十载,偶有余暇之时,不知君是否偶望南国。】
字句清淡,没有激烈的倾诉,没有逼人的诘问,可越是克制,越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十年距离,千里关山,沈知遥始终懂得如何留给她余地。
她手握储君权柄,一纸诏令便可调遣边疆主将,却选择放下官威,以私人信函遥遥相问。
这份体谅,苏临朔无从消受,亦无法坦然回应。
帐外传来沉稳脚步声,副将秦越掀帘走入,风雪裹挟而入,炭盆火苗骤然晃动。
他双手捧着一叠斥侯传回的情报卷宗,躬身放在案角。
“侯君,多路斥侯返回营中汇总消息。漠北胡骑依旧在边境缓冲地带游走试探,分作十余小队,分散探查我方东西两处要塞防御。根据踪迹判断,胡人主力距离边境尚有三日路程,暂时没有大举南下的迹象。”
苏临朔收回纷乱思绪,炭笔落下,在地图两侧河谷位置轻轻圈记。
“传令东西两寨守将,加固外围鹿砦,夜间增设三层哨探,严禁松懈。胡人刻意分散行踪,意在迷惑我们,不可被表面假象蒙蔽。”
“属下记下。”
“另外,传令军医营仔细清点冻伤药材。寒冬作战,将士肢体冻伤隐患极大,务必保证各哨卡药物足额分发。”
秦越应声领命,目光不经意扫过苏临朔略显沉郁的眉眼,斟酌片刻,低声开口:“侯君,属下斗胆多言。戍守北疆整整十年,边境防线日渐稳固。如今大曜朝堂储君已定,北疆危机缓和不少……若有归京打算,时机未尝不可斟酌。”
这话戳中苏临朔心底最敏感的症结。
她抬眼看向秦越,神色平静,听不出喜怒:“你以为,阻碍我归京的,仅仅是边境战事?”
秦越一怔,一时语塞。
他跟随苏临朔多年,知晓自家将军当年骤然请旨远赴北疆,事出有因,却始终不清楚内里详情。
只隐约听闻,当年长公主尚在争夺储位之时,与苏临朔相交甚笃。
“北疆十万将士依托我镇守防线,胡人野心未泯,这是一重阻碍。”苏临朔缓缓开口,指尖轻轻叩击舆图边缘,“朝堂之中,宗室老臣对我手握重兵常怀忌惮。一旦我离开朔方,无数弹劾奏章会立刻送入禁宫。”
秦越蹙眉:“长公主殿下身居储位,定然能够为侯君周旋。”
苏临朔轻轻摇头,一声极淡的叹息消散在寒气里。
“知遥可以护我一时,护不住流言千重。”
一旦二人之间藏了十年的心意被政敌捕捉,所有攻讦都会直指沈知遥。
储君耽于私情,结交重兵将领,结党营私,任何一条罪名,都足以动摇沈知遥苦心经营多年的根基。
她当年主动避走北疆,初衷便是不想成为沈知遥前路之上的拖累。
若是兜兜转转十年,最终反倒酿成大祸,所有隐忍,尽数失去意义。
秦越沉默良久,终究不再劝说,抱拳行礼:“属下明白。属下先行退下,督促各营落实防务安排。”
帐帘落下,外界风雪声响再度清晰起来。
大帐之内重归寂静。
苏临朔抬手,缓缓从内衬暗袋取出那封素白信函。
纸张沾染着她身上长久的寒气,她没有再次展开,只是静静捏在掌心。
要不要回信?
若是回信,应当写下怎样的言语?
客套的公务说辞太过冷漠,辜负沈知遥跨越千里送来的一片心意;
倘若袒露心底所思,文字落在纸上,便是无法销毁的凭据,一旦外泄,后患无穷。
进退皆是困局。
苏临朔起身,掀开帐门走到帐外。
荒原夜色一望无际,冷月悬在墨色天穹,清辉洒落无垠雪原,大地一片惨白。远近营帐灯火点点,巡逻兵士踏着积雪来回走动,甲胄碰撞声断断续续传来。
她抬首,目光穿透重重雪原冻土,朝着正南方向眺望。
千里以南,朱墙宫阙,摘星高台。沈知遥是否也在同一个夜里,望着北方的天穹?
十年前暮春海棠纷飞,宫墙之上月色温柔。
沈知遥眼底炽热的告白,依旧清晰烙印在记忆深处。
“临朔,我心中所思之人,唯有你。待我站稳脚跟,寻一个两全之法,不必再受君臣名分拘束。”
那时沈知遥尚且前路未定,步步荆棘。
苏临朔思虑整夜,最终选择以远走边疆回避这份情意。
她天真以为,时光与距离能够冷却情愫,只要二人长久分隔,一切便能归于寻常君臣。
可十年流转,春秋往复。沈知遥登上储君之位,权掌朝野,却从未停止向北遥望;
而她困守北疆雪原,无数个落雪深夜,也总会不由自主望向南方。
逃避可以掩人耳目,却骗不了自己。
“侯君。”一名值守亲兵快步上前,躬身禀报,“西侧哨卡送来消息,抓到一名擅自越境的牧民,自称携带胡人内部消息,想要面见侯君。”
思绪被骤然打断。苏临朔收敛所有私人杂念,重新披上冰冷坚硬的甲胄,变回号令十万镇北军的闻雪侯。
“把人带到偏帐,严加看管,不得私下接触。我稍后过去问话。”
“是!”
军情压身,不容她长久沉溺儿女心事。
北疆安危,边境百姓性命,十万将士的生死,尽数担在她肩头。
私人情意,只能暂且压入心底最深之处。
半个时辰后,苏临朔审讯完毕。
那名牧民本是胡人部落里受压迫的族人,趁着部落调动兵马之机逃出来,带来一条关键情报:
胡人打算持续派遣小队袭扰边境哨卡,引诱镇北军分散兵力,待到大雪最盛之时,主力大举突袭中路要塞。
消息至关重要。
苏临朔立刻传令,召集各营将领前往主帅大帐紧急议事。
一时间,军营之中号角低鸣,各路将领踏雪赶来。
帐内灯火通明,众人围在舆图周围商讨应对策略,人声打破长久沉寂。
调兵路线、粮草转运、伏兵地点一条条敲定,周密布置防御反击。
议事结束之时,夜色已经深至三更。
将领们陆续离去,大帐再度空旷。
炭火将近燃尽,帐内温度愈发寒凉。苏临朔疲惫地靠在木椅上,肩头甲胄沉重,连日巡查边防带来的倦意汹涌袭来。眉心旧疤在寒冷天气隐隐作痛,一如心底难以抚平的郁结。
她重新取出那封信函,指尖轻轻摩挲素雅的纸面。
沈知遥在皇城深宫,日日周旋朝堂各方势力;
她在北疆荒原,日夜防备胡人狼烟。
两个人各自扛着千斤重担,隔着万水千山互相牵挂,却不敢奔赴相见。
她想要写一封回信,想要告诉沈知遥,每个落雪之夜,她的确常常望向南国。
想要诉说北疆风雪酷寒,诉说戍守边疆的艰难,诉说十年从未消散的念想。
可笔尖悬于纸上,几番斟酌,终究难以落笔。
任何一句逾矩之言,都会成为悬在两人头顶的利刃。
苏临朔最终放下纸笔,将信函仔细折好,重新收好。
或许,暂时不回信,才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
暂缓答复,既是保护沈知遥,亦是不给自己动摇的机会。
她走出主帅大帐。
更深的荒原风雪更烈,寒风席卷雪沫打在脸颊,刺骨生疼。
冷月依旧高悬,南北共享同一片夜空,却隔着无法跨越的关山。
皇城宫灯摇曳,北疆营火明灭。
一封南来素笺,搅动十年尘封心事。
一边烽烟未熄,一边朝堂暗流汹涌。
相见无期,回音难书,漫漫风雪里,两个人依旧遥遥相望,困在十年前做出的那场抉择之中。
苏临朔静立风雪之中,长久凝望着南方。
没有人知道,这场漫长的等候,还要在千里风雪之间,持续多少个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