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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暮雪照宫灯 无人知晓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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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永安十七年,冬。】
皇城的雪落得斯文。
不似朔方暴雪横冲直撞,席卷荒原。
京城碎雪悠悠扬扬,轻飘飘自灰蒙天穹洒落,沾在朱红宫墙、琉璃飞檐之上,薄薄铺起一层素白。
暮色缓缓浸染四方,重重殿宇次第点亮宫灯,暖黄光晕穿透风雪,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听雪暖阁内,炭火静静燃着,暖意融融。
沈知遥端坐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空置的羊毫笔,笔尖悬于洁白笺纸上方,长久没有落下一字。
送信北上的驿使早已离开京城,踏上漫长旅途。
算着脚程,此刻应当已经深入北方冻土,距离朔方大营尚有大半路途。
她寄出信函时心绪尚且平稳,可随着时日推移,心底悄然浮起一层难以言说的忐忑。
十年间,她无数次克制冲动,强压下即刻下诏征召苏临朔回京的念头。
朝野人人皆知,储君手握统摄朝政之权,一纸诏令便可调动边境主将。
只要她愿意,不出两月,便能看见那人踏雪归来,立于宫门前。
可权力能够号令兵马,却强求不来人心。
沈知遥放下毛笔,起身走到窗边。
窗棂推开一道窄缝,细碎雪花随风飘进,落在衣袖上转瞬消融。
她抬眸遥遥望向正北方向,重重宫阙遮挡视线,望不见千里之外冰封的荒原。
内侍陈谨轻步走入暖阁,躬身行礼,不敢惊扰沈知遥出神,静静等候片刻才低声禀报:“殿下,内阁诸位大人已经等候在偏殿,原定申时商议漕河冬修事宜。”
沈知遥收回目光,敛去眼底萦绕的怅然,语调恢复一贯的沉静:“知晓了,备驾。”
“是。”
她转身整理衣袍,玄色常服云纹在宫灯映照下沉静肃穆。
一旦走出这间暖阁,她便是大曜储君,万千朝政压肩,不容沉溺私人情思。
偏殿之内,数位内阁大臣早已等候,案上摊开厚厚卷宗。
众人见沈知遥走入,齐齐起身行礼。一番客套见礼过后,议事正式开启。
官员轮番发言,围绕漕河冰封修缮、南方粮运调度、宗室封地赋税争执不休,言语之间暗藏各方势力的博弈拉扯。
沈知遥端坐主位,冷静倾听各方说辞,时而出言发问,一语点破奏章之中暗藏的利害。
朝堂纷争她早已习以为常,步步筹谋,谨慎周旋,只为稳固储位,扫清前路阻碍。
议事持续近两个时辰,暮色彻底沉落,殿外风雪愈发绵密。
待大臣尽数退去,殿内只余下宫灯静静摇曳。
陈谨上前低声禀报:“殿下,方才收到密报。几位元老私下会面,言语之间提及北疆兵权,隐约对闻雪侯久镇朔方一事颇有微词。”
沈知遥指尖轻轻敲击椅沿,眸光微冷。
她早有预料。
苏临朔驻守北疆十年,手握十万镇北军,战功赫赫,本就极易引人猜忌。
朝中保守宗室一直忌惮二人过往渊源,不断暗中留意,伺机寻找攻讦的契机。
“传令暗卫,持续追踪动静,不必贸然干预。密切留意他们是否暗中派人联络北疆。”
“属下遵令。”
人心叵测,暗流潜藏。
这也是沈知遥始终犹豫,不敢强行召苏临朔回京的另一重缘由。
一旦苏临朔离开边境,朝中政敌会立刻抓住机会大肆弹劾;
倘若二人之间的情意被挖出,便是足以倾覆两人的致命把柄。
国事枷锁,君臣名分,世俗眼光,一重又一重围困着她们。
离开偏殿,风雪依旧漫天飞舞。
沈知遥没有立刻返回暖阁,沿着宫道缓步慢行。
宫道两侧梧桐落尽枯叶,枝桠覆着薄雪,巡逻禁军列队走过,甲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陈谨跟在身后,不远不近相伴。跟随沈知遥多年,他隐约知晓储君心中牵挂远在北疆的人,却从不敢妄自揣测言语。
“陈谨,你说,北疆此刻风雪,比京城更寒吗?”沈知遥忽然轻声开口。
陈谨一怔,连忙恭声应答:“听闻朔方靠近漠北,寒冬酷寒,风雪凛冽,远非京城可比。戍守边关之人,常年风霜侵体,着实辛苦。”
沈知遥淡淡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她脑海中不由得勾勒苏临朔的模样。料想那人此刻应当身披重甲,立于戍楼之上,迎着漫天风雪巡查边防;
或是坐在简陋军帐之中,对着灯火翻阅堆积如山的军情文书。
旧伤会不会在雪天隐隐作痛?
营帐炭火是否足够抵御严寒?
万千细碎念头接连涌上心头,无从求证。
不知不觉,脚步停在摘星台下方。
白日里她便是在此处接到北疆初雪的消息。
拾级登上高台,北风比宫道之上更显猛烈。
沈知遥扶着白玉栏杆,远眺北方混沌天际。
同一片苍穹之下,一南一北,两处风雪。
她寄出一纸私函,没有逼迫,只浅浅一问,却不知苏临朔读完之后,心中会作何感想。
十年前海棠花下心意坦露,苏临朔选择远走避世。
沈知遥理解对方的顾虑,却无法轻易放下执念。
她愿意等候,可漫长岁月流逝,心底难免生出茫然。
这场遥遥相望的等候,究竟还要持续多少年?
十年十年又十年,可这人生……
又还有几个十年呢?
“殿下,夜寒深重,高台风大,长久驻足容易受寒,不如早些回宫。”陈谨担忧劝谏。
“无妨。”沈知遥目光依旧望向北方,“再待片刻。”
雪花持续落在肩头、发间,慢慢堆积薄薄一层。
她想起当年苏临朔启程前往北疆那日。
京城同样落雪,她克制住前往城门送别的念头,独自守在摘星台,静立整整一日,目送通往北方的驿道,直到天色昏黑。
那时她暗自期许,待扫清朝堂阻碍,站稳脚跟,便能寻一个两全法子,不必再忍受千里相隔。
如今储位已定,大局初定,可新的顾虑接踵而至,依旧找不到破局之路。
想要护下江山万民,想要护住心爱之人,两件心愿,想要同时圆满,何其艰难。
“对了,”沈知遥忽然开口,“吩咐下去,开春之前,调拨一批上好伤药、御寒毡毯加急送往镇北军大营,归入军备物资,不要标注我的私赠。”
“属下记下。”
她不能明目张胆赠予私人物资,避免给苏临朔招来结党营私的弹劾。
哪怕是一份关心,也只能藏在制式军备之下,谨守分寸。
高台之上寒风渐厉,手足慢慢泛起凉意。沈知遥终于转身,缓步走下摘星台。
重回听雪暖阁,屋内炭火依旧温暖。侍女上前,为她拂去肩头积雪,奉上温热茶汤。
沈知遥坐在案前,目光落在空白笺纸之上。
方才议事繁忙,来不及斟酌字句,此刻心绪安宁,却又不愿再多书写一字。
不必急着回信。
她已然将心意寄出,剩下的,只能交由苏临朔自行抉择。
窗外暮雪连绵不绝,宫灯映着纷飞雪片,光影朦胧。
皇城万千楼宇,处处灯火通明,可这座富丽宏大的宫城,终究是一座巨大囚笼。
困住身居九重的储君,隔离开千里之外的归人。
沈知遥端起茶盏,温热茶水滑入喉间,驱散几分寒意。
心底思绪辗转:
苏临朔身处北疆,一面要防备胡人侵扰,一面还要斟酌来自京城的书信。
朝堂风声渐紧,无形压力,同样会压在那人肩头。
她不希望自己的一纸书信,成为苏临朔的负担。
夜色不断加深,更鼓自远处钟楼缓缓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寂静宫苑。
沈知遥摊开北疆全域舆图,指尖轻轻落在朔方镇北军大营所在位置。
纸张冰凉,千里山河浓缩在画卷之上,伸手便可触及,现实却关山阻隔。
一人守塞北烽烟,一人守京城风雪。
一纸雁信寄出,前路依旧茫茫。
无人知晓何时云开雾散,这场跨越十年、横跨万里的相望,能不能等到相逢之日。
风雪不曾停歇,持续笼罩整座皇城。
通往朔方的驿道之上,驿使依旧策马向北前行。
北疆军帐之内,苏临朔指尖捏着那封自京城送来的素笺,尚未展读,帐外亲兵匆忙闯入,单膝跪地高声禀奏:
“侯爷!漠北部族突然调动骑兵,于边境集结,似有南下进犯之意!另有密探来报——京中元老遣使暗中抵达漠北!”
苏临朔指尖一紧,那封素笺尚未展开,便已被她按在心口。
北疆的风雪、京中的暗流、十年未说出口的心意,在这一刻,同时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