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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原逢雁信 一人北疆守 ...

  •   【朔方,永安十七年,冬。】
      北疆的风,从来与都城迥然不同。
      皇城冬日朔风卷着枯枝败叶穿行亭台楼阁,尚且萦绕宫苑池水与残花余息,尚留一丝温润;
      朔方的寒风却是自漠北荒原尽头奔涌而来,不带半分暖意,穿骨割肤。
      狂风卷起厚雪漫天横飞,重重撞在连绵军营的牛皮帐幕上,震出经久不息的猎猎声响。
      茫茫雪原一望无际,天地尽数被灰白两色填满。
      枯矮荒草深埋雪层之下,远处起伏的冻土丘陵如同蛰伏巨兽,沉寂无声。
      镇北军大营扎根于此十年。
      木寨、戍楼沿着边境一字排开,无数旌旗冻得僵硬,垂落杆头,唯有大风掠过时,才艰难晃动数下。
      苏临朔一身玄铁轻甲,甲片缝隙嵌满细碎雪粒。
      她立身北戍高楼平台,右手自然垂落,搭在腰间环首长刀刀柄。
      凛冽目光眺望北方无边雪原,眼底静如止水,看不出太多情绪。
      常年驻守北疆风霜,她肌肤是雪原寒风与日光淬炼出的冷白,轮廓锋利清晰,眉骨挺拔。
      眉心一道寸许长浅疤,是早年平定西陲战乱留下的旧伤,为那张过分清隽的面容添上浓重肃杀之气。
      寒风掀起肩头披风,墨色衣料与茫茫白雪相映,她孤峭而立。
      “侯君。”
      厚积雪上传来沉稳脚步声。
      副将秦越身披棉甲,踏着层层积雪快步登上戍楼高台,靴底碾开表层新雪,咯吱声响在空旷高台上格外清晰。
      秦越走到苏临朔身侧躬身行礼,呼出的白雾转瞬便被狂风撕碎:
      “京中驿使已抵达营外,自京城长途跋涉,一路冒雪赶路。驿使言道,并未携带兵部、内阁制式官文,仅有一封长公主殿下亲手交付的私函。”
      话音落下刹那,苏临朔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向内收拢。
      指节微微一紧,旋即恢复如常,快得无从捕捉。
      京中来信。
      驻守朔方十年,来自皇城的书信她接收过无数。
      十之八九皆是朝堂下发的公务文书,粮草调度、边防核查、兵力整编,行文恪守森严制式,字字不离君臣公务。
      偶尔沈知遥寄来信函,也多问询边境防务,措辞得体有度,严守储君与镇守将领的界限,从不越雷池半步。
      唯独“私函”二字,打破长久维系的平衡,好似一颗小石投入她沉寂十年的心湖,漾开一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苏临朔依旧远眺冰封荒原,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把信函取来。”
      “是。”
      秦越转身退下高台。
      不多时,引着一身风尘仆仆的驿使走上戍楼。
      驿使衣衫沾满风雪,面颊冻得通红,双手恭恭敬敬捧起封缄朴素的素白信函,低头递至苏临朔面前。
      信封之上无朱红印鉴,无朝堂官府标识,纸面干净素雅。
      苏临朔一眼便认出其上字迹。
      笔锋清劲内敛,起落有度,正是沈知遥独有的笔迹。
      十年光阴流转,那人身居禁宫,日日批阅奏折,书写习惯却从未更改。
      驿使躬身轻声回话:
      “长公主殿下特意嘱咐,不必急于草拟回信,不受驿传时限约束。知晓北疆路途酷寒,早已传谕沿途所有驿站,务必供给御寒毡毯、热食,保障行路安稳。”
      苏临朔微微颔首,示意身侧亲兵取银两犒赏驿使,安排驿使前往营地暖帐休整,供给热汤歇息。
      亲兵与副将尽数退下,偌大戍楼高台之上,只剩她一人。
      北风呼啸不休,细碎雪沫不断拍打在信封表面。
      苏临朔转身走入戍楼内侧避风木屋。
      屋内掘地生火,一盆炭火静静燃烧,橘红火光摇曳,暖意稀薄,勉强抵挡无孔不入的严寒。
      木屋陈设简陋粗糙,一张实木案几、两把木椅,墙上悬挂北疆全域舆图,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物件。
      这里便是她日常休憩、处置军务的地方。
      苏临朔坐在木案前,指尖悬于信封上方,迟迟没有动手拆开。
      不必展读,她几乎能够预想信中承载的心意。
      十年前暮春,御花园海棠盛放如云。
      彼时沈知遥尚未被先帝确立为储君,皇室派系倾轧暗流汹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偌大皇城,处处皆是陷阱。
      唯有与刚刚得胜归京的苏临朔相处之时,沈知遥才能暂时卸下日夜紧绷的防备。
      她们无数个月夜并肩登上宫墙城头。苏临朔同她讲述塞外辽阔风光:戈壁落日熔金,长河横贯荒原;
      讲述隆冬大雪掩埋军营,万物沉寂,天地一片素白。
      沈知遥安静聆听,目光长久落于她侧脸,心底情愫悄然滋生、蔓延。
      那时二人尚且年轻,尚不懂得妥善藏匿汹涌心意。
      某个月色浓稠的夜晚,宫墙晚风轻软,沈知遥心底压抑许久的倾慕,终究不受控制地坦露而出。
      时至今日,苏临朔依旧清晰记得那一晚光景。
      月华铺洒城墙,落进沈知遥眼底,盛满滚烫真挚的情意。
      她长久沉默,进退维谷。
      君臣名分横亘在前,同为女子的情意,不容于世。
      彼时正是沈知遥争夺储位的关键时期,一丝非议,都足以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
      而她苏临朔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本就饱受朝堂猜忌。
      倘若二人私情败露,沈知遥数年筹谋将化为泡影,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苏临朔寻不到两全之策。
      直面这份感情,只会将两人一同拖入深渊。
      她唯一能想到的出路,便是远避千里之外。
      借千山风雪隔断往来,将所有暧昧情愫,强行禁锢在君臣分寸之内。
      没过多久,一纸奏疏送入紫宸殿。
      苏临朔主动请旨,远赴荒芜苦寒的朔方,镇守北疆防线。
      她天真以为,距离与时间能够冲淡一切。
      十年寒暑交替,春秋往复,信使常年往返京畿与朔方。
      她刻意把控每一封回信措辞,只谈军情粮草,避开所有私语,刻意拉开距离。
      可沈知遥,始终没有放下。
      许久,苏临朔才缓缓拆开信封。
      纸上字迹清淡克制,没有炽热告白,没有急切追问,行文隐忍,唯有寥寥数语:
      【皇城入冬风寒,遥念朔方初雪凛冽。征战十载,偶有余暇之时,不知君是否偶望南国。】
      短短一行文字,没有施压,没有强求。
      字句轻缓,却如同一片落雪轻飘飘落在心尖,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周身。
      苏临朔垂眸,将短短一句话反复默读数遍。
      炭火跳动的光影落在她侧脸上,明暗交错,掩藏眼底翻涌纷乱的心绪。
      她又怎会不向南眺望。
      无数个北疆落雪深夜,全军营归于寂静。
      待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军务,她独自走出主帅营帐。
      抬头仰望,头顶是同一片浩瀚夜空。视线越过层层冻土、连绵群山,千里以南,便是巍峨皇城,住着等候她整整十年之人。
      逃避看似简单,真正斩断情思却难如登天。
      她不敢归京,心中存着深重忌惮。一旦踏回京城,当年强行压抑克制的情愫必然彻底溃堤。
      如今朝堂局势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潜伏。
      部分宗室元老暗中积蓄力量,伺机而动;
      漠北胡人蠢蠢欲动,频频在边境游走试探,战事一触即发。
      沈知遥想要坐稳储君之位,容不得丝毫纰漏。
      而她苏临朔,手握北疆十万镇北军,本就是朝野上下重点提防的对象。
      倘若二人隐秘情意公之于众,政敌便会抓住把柄大肆发难,以此攻击沈知遥,动摇储君根基。
      万千筹谋,顷刻崩塌。
      北疆防线不能没有她,皇城之中,沈知遥亦无人相伴。
      重重桎梏困住两个人,遥遥相隔,不得相见。
      “侯君?”
      木屋门外传来副将秦越的声音,轻轻叩响木门,打断苏临朔纷乱思绪。
      苏临朔迅速收敛翻涌的心绪,动作利落地将信函仔细折好,贴身收入内衬暗袋。
      布料隔绝寒意,信纸紧紧贴合心口。
      她沉下语调,恢复往日统帅的冷静威严:“进来。”
      秦越推门走入屋内,寒风顺势涌入,炭火猛地一晃。
      他抱拳禀明最新侦查情报:
      “方才前方斥侯传回消息,漠北胡人小型骑兵队伍近日频繁在边境缓冲地带游走,不断探查我方哨卡布防位置,行动十分可疑。属下已经传令沿线各个堡垒,增加夜间巡逻人手,严密监控胡人动向。”
      “不可掉以轻心。”苏临朔指尖轻叩木案,思绪瞬间从私人思绪抽离,全身心投入边防事务,“胡人沉寂一冬,恐是打算伺机发起袭扰。传令下去,各营整理军械,囤积滚木擂石;加派多路斥侯,深入荒原探查胡人主力驻扎地点,消息务必第一时间传回大营。”
      “属下遵命!”
      “另外,通知粮草官核查过冬粮草、御寒棉衣储备,清点伤药数量,确保各营物资充足。寒冬作战,冻伤远比刀伤难治。”
      “属下即刻安排。”
      秦越领命,转身退出木屋,轻轻合上木门。
      屋舍再度陷入安静。
      屋外风雪声势愈来愈大,呼啸狂风撞击戍楼木壁,轰鸣连绵不绝。
      苏临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窄小木窗。
      刺骨寒风裹挟飞雪涌入,落在她的甲胄之上。
      她抬眼望向南方。
      关山万重,风雪漫漫。
      视野尽头只有无尽雪原,看不见京阙宫墙,看不见摘星台上终日向北遥望的沈知遥。
      沈知遥身居九重,手握半壁江山权柄,想要一纸诏令强召她返回京城,不过举手之劳。
      可她终究没有逼迫,仅仅送来这样一封温和柔软的私函,留给她喘息、抉择的余地。
      苏临朔心中清楚这份体谅有多沉重。十年等候,沈知遥耐心早已消磨大半,却依旧不愿用权力困住她。
      可她依旧进退两难。
      若是就此归京,北疆防线群龙无首,胡人极有可能趁虚南下,边境百姓将遭受战火侵扰;
      若是继续留守朔方,便只能日复一日回避心意,任由千里风雪,持续隔开彼此。
      十年躲避,十年相思。
      一边是肩上镇守北疆、庇护万民的重担,一边是皇城深处跨越千里、不曾消散的等候。
      苏临朔抬手,隔着铁甲布料按住藏着信函的胸口。
      心底万千思绪纠缠打结,无处疏解。
      她走出木屋,重新登上戍楼高台。
      漫天大雪肆意飘落,很快在肩头积起薄薄一层。
      远处一座座军帐隐于风雪之中,隐约能够听见兵士操练的呼喝之声。
      十万镇北军将士托付于她,边境千万百姓性命系于她一身。
      身为女帅,守土是她与生俱来的责任。
      “侯君,风雪越来越大,高台之上过于寒冷,还请早些回屋歇息。”值守亲兵上前低声劝说。
      苏临朔微微摇头,没有挪动脚步。
      “无妨。”
      话音消散在风雪里。
      她想起十年前离开京城那一日,同样是落雪天。
      沈知遥没有到城门送行。
      后来她才听闻,那日沈知遥独自待在摘星台,静立终日,遥遥望向北方离去的方向。
      当年一时避走,竟一晃十年。
      苏临朔长久静立高台,望向南方辽阔天地。
      朔方荒原大雪无垠,冰封百里。
      一人北疆守烽火,一人京阙候归人。
      千里风雪阻隔两地,一封素笺载十年心事。
      归期悬而未定,前路茫茫,无人知晓这场漫长等候,最终能否迎来圆满相逢。
      风雪不息,持续笼罩整片朔方大地。
      遥远驿道之上,送信的驿使已然南下返程,朝着皇城方向前行。
      南北两条路,一份牵挂,两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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