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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雪了,初雪 风雪年年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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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曜永安十七年,冬。】
朔风卷着枯叶盘旋在皇城宫墙之下,檐角铜铃被狂风撞击,断续声响消融在沉沉阴云里。
长公主沈知遥静立摘星台白玉阑边。玄色常服织暗纹云浪,宽大衣摆被寒风掀起,无声翻涌。
她抬眸望向正北。
视野尽头一片混沌灰蒙,千里之外的朔方雪原隔着万水千山,目力永远无法抵达。
内侍捧着封缄严实的军报,拾级缓步登上高台,躬身垂首,气息压得极低:“殿下,镇北驿传急信,朔方昨夜降下初雪。”
“……初雪。”
沈知遥低声复述二字,指尖缓缓收紧,攥住冰凉白玉栏杆。
北境落雪,意味着苏临朔又要独守那片苦寒荒原,熬过漫长寒冬。
永安七年,苏临朔平定西陲叛乱,凭赫赫战功受封闻雪侯。
彼时朝野震动,人人都认定这位横空出世的女将将留在京城,手握兵权跻身朝堂顶层。
无人预料,封赏下达仅三月,一纸奏疏送入紫宸殿------
苏临朔主动请旨,远赴北疆镇守朔方防线。
消息传开,流言四起。
有人说她厌倦京中周旋,一心向往沙场;
有人揣测她眼光长远,想要远离愈演愈烈的储位纷争避祸自保。
世间议论千万,却没有一人说中根源。
沈知遥心底清明,苏临朔远赴北疆,大半缘由,是为躲开她。
十年前暮春,御花园海棠如云似霞。那时沈知遥尚未获得储君名分,深陷皇室漩涡,步步危机。
唯有与苏临朔相处的片刻,她才能卸下紧绷的心防。
彼时苏临朔征战初归,银甲沾征尘,立在海棠花下。
看向她时,一身锐利锋芒总会不自觉收敛。
二人常趁着月夜并肩登上宫墙城头,苏临朔同她讲述塞外风物,戈壁落日、长河孤烟,隆冬大雪掩埋军营的寂静。
沈知遥静静聆听,目光总是不受控制落在对方侧脸,心底情愫悄然生根。
那时她尚且年轻,不懂掩藏汹涌心意。一次月下闲谈,压抑不住的倾慕终究顺着言语流露。
沈知遥依旧清晰记得苏临朔当时的模样。
那人长久沉默,眼底情绪淡得难以辨明,最终只是端正拱手,恪守君臣本分。
自那一夜起,一切悄然改变。
一语情深误年少,十年探雪望情归。
苏临朔开始刻意避开所有独处机会。
宫宴上远远坐开,宫道偶遇也只是简短行礼、客套寒暄,再也没有从前闲谈天地的松弛自在。
没过多久,请戍北疆的奏疏,递到了御前。
沈知遥曾亲自去往苏临朔尚未动身的侯府。
庭院寒梅含苞,冷风穿梭回廊,她直面询问,是否执意奔赴朔方苦寒之地。
苏临朔立在梅影之下,落尘沾在肩头,语调平稳无波,寻不出半分破绽:“北疆防线空虚,胡人屡次窥伺边境,疆土总得有人守护。
臣自幼习武,愿披甲守土,庇护北疆万民。”
字字皆是家国大义,通篇不见半分私情。
沈知遥已然明白,这是委婉的回避。
苏临朔不愿直面横亘二人之间微妙的情意,只能奔赴天下最远的疆土,借千山风雪,隔绝彼此。
自此一别,便是整整十年。
十年来,信使往返京畿与朔方,书信从未断绝。
只是苏临朔的回信永远分寸严谨,条理清晰陈述边防军情、粮草调配、部族动向。
但凡文字有触及私人情绪的倾向,都会被她不动声色避开。
仿佛海棠花下闲谈、宫墙之上的月夜,仅仅只是沈知遥一人的幻梦。
内侍等候许久,迟迟等不到沈知遥的指令,小心试探:“殿下,是否拟一道诏令,召闻雪侯回京叙职?冬日边境战事稀少,正好请她归京休整。”
沈知遥缓缓收回眺望北方的目光,垂眸看着掌心凝结的寒气,轻轻摇头:“不必。”
过去数年,她不是没有尝试。
一封封文书驰往北疆,措辞从温和邀约,慢慢带上皇室与生俱来的威压。
可每一次快马送回的回信,说辞永远如一:
胡人于边境暗中集结,边防主将不可擅离,臣身负守土重任,暂难抽身返京。
次次邀约,次次推脱。
经年累积的偏执与惶恐缠绕在沈知遥心口。
如今储位名分已定,大局日渐稳固,只要她愿意,一纸明诏便能强行调苏临朔离开北疆。
皇权在手,迫使一人回京本是轻而易举之事。
可每当想要动用权势强行征召,心底顾虑便会浮现。
她不愿用逼迫,毁掉仅存的一点念想。
苏临朔性子清冷执拗,风骨根植骨血。
倘若依靠权柄强行施压,最后得到的,只会是困在宫墙之中、满心不甘的身影。
沈知遥想要的从来不是被迫相伴。她期盼苏临朔心甘情愿,踏碎风雪向南奔赴而来。
“备纸笔,随我前往听雪暖阁。”
沈知遥转身迈步,裙裾扫过阶前枯黄落叶。
内侍连忙应声,快步紧随其后。
听雪暖阁早已燃上银丝炭,暖意融融,隔绝室外凛冽寒风。
落地长窗紧闭,柔光透过纱幔漫入室内。书案上整齐摆放徽墨、端砚与雪白笺纸。
沈知遥落座,执起羊毫笔,墨汁蘸得饱满,笔尖悬停纸面,久久不曾落下。
万千话语堵在胸腔。
想问她北疆风雪是否刺骨,想问她常年征战留下的旧伤会不会在雪天隐隐作痛,想问她十年遥遥相隔,是否偶尔也会想起京城旧事。
可话语落到笔尖,又尽数压下。太过沉重的心意,倘若悉数铺陈纸上,只会变成对方难以承受的负担。
沈知遥静坐许久,才缓缓落笔。
没有皇家诏令高高在上的口吻,没有君臣之间的诘问,文字平淡克制,只说皇城入冬风寒,遥念北疆风雪凛冽,问她征战多年,偶得闲暇之时,是否会回望南国。
短短数行,写完之后,她反复通读几遍,确认没有半分逾矩言语,方才搁下笔。
信纸晾干,沈知遥亲手将信折好,收入素色封袋,没有加盖长公主专属的螭龙印玺。
一旦盖上印鉴,这封信便成了皇室文书,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她只想以沈知遥本人,而非储君的身份,向苏临朔递去一问。
“交由心腹信使送往闻雪侯军帐。不必催促回信,一切顺其自然。”
“奴才记下了。”内侍双手接过信函,躬身退下。
屋门轻轻闭合,暖阁彻底陷入寂静。炭火安静燃烧,偶尔响起细微噼啪声响。
沈知遥独自走到窗前,抬手推开一条窗缝。
寒风顺着缝隙涌入,拂动鬓边发丝。远处宫阙连绵铺展,厚重灰云压在屋脊之上,沉闷得使人胸口发紧。
北境初雪已落,千里风雪横亘皇城与朔方之间。
她困在这座四方宫墙围筑的牢笼之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候那个迟迟不肯归来的人。
十年光阴漫长,足够朝堂势力更迭,足够将士青丝染霜。
沈知遥从步履维艰的公主,一步步走到储君之位。
身边之人来来去去,追逐权欲、谋求富贵,唯独心底那一份念想,自始至终,牢牢系在北疆风雪中的那人身上。
“殿下。”
门外传来轻叩之声,另一名掌事内侍缓步走入暖阁,躬身回禀:“礼部尚书递来折子,商议冬日祭天典礼流程,请殿下过目。另外,数位世家夫人递了帖子,想要择日入宫觐见。”
沈知遥收回纷乱思绪,慢慢合上窗扇,将呼啸寒风隔绝在外。
“折子送到案头,我稍后批阅。各家帖子一律回绝,就说近日朝务繁重,无暇会客。”
“是。”
朝堂纷争永无停歇。储位之争走向尾声,各方势力依旧暗流涌动。
无数双眼睛紧盯她的一举一动,有人静等她犯错,有人想方设法依附拉拢。
不少世家暗中筹谋,想要举荐族中女子入侍东宫,借此攀附皇室。
沈知遥对此全然无意。
心中方寸之地早被人占据,旁人再如何周旋靠近,终究只是无关紧要的过客。
内侍迟疑片刻,还是低声开口:“朝中不少大臣屡次进言,劝殿下择选良人,确立伴侍。如今名分已定,此事迟早要提上日程。”
沈知遥指尖轻轻摩挲窗沿木纹,语调清淡:“此事不必急。”
她心心念念的期盼尚且遥遥无期,哪里有心思想其余琐事。
若是不能等到苏临朔归来,东宫之内安置任何人,都毫无意义。
内侍察言观色,不敢再多言语,安静退出门外。
暖阁再度恢复寂静。
案头奏折依旧层层堆叠。
她重新坐定,拿起朱笔,强迫自己处理政务。
可一行行文字看过,入不得心底。
脑海反复描摹苏临朔在北疆军营的模样,一身铠甲立于雪原之上,清冷孤绝。
她也曾设想无数次苏临朔归来的场景。
或许是某个落雪之日,战马踏碎薄霜,那人自北方而来,站在宫门前,终于不再逃避。
可幻想终究只是幻想。
夜色持续加深,远处传来宫中更鼓声响,已是初更。
暖阁之内烛火摇曳,映出沈知遥孤单的剪影。
偌大宫殿万千宫室,仆从如云,却无人知晓她心底漫长的期盼。
世人艳羡她身居九重,手握江山权柄,想要什么唾手可得。
只有沈知遥清醒知晓,世间万事皆可谋划,唯独人心,无法强求。
她能够调动千军万马,能够决断朝堂兴衰,却无法逼迫苏临朔心甘情愿踏雪南归。
沈知遥端起早已冷却的茶水,浅啜一口,寒意顺着喉咙沉落脏腑。
北境初雪已至,千里风雪阻隔两地。
她依旧困在这座牢笼一般的皇城之中,静静等候那个迟迟不肯归来的人。
风雪年年如期而至,岁岁月月不曾失约。
只是不知今年,能不能等到归人踏碎寒霜,越过万水千山,向南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