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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有明日何叹昨日愁 十年啊,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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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阿混在呓语中眉头紧锁,突然醒了过来。
冷风拂面,山间寒气从手脚灌入,他打了个哆嗦,看清自己正被一个人背负着,往山崖上爬去。
此人身材粗壮,自然既不是神仙哥哥也不是陈迢。他见阿混醒了,忙大喊道:“大哥!臭小子醒了!”
山崖上传来打手头目的声音:“动作快点,想死吗!”
背负他的人立马加快速度,哼哧哼哧地往上爬。
阿混往下一看,还有几个打手跟在后面。他刚刚醒来,脑子不甚清明,困惑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在山洞里睡觉吗……
胡思乱想间,背负他的打手已经爬到了山崖上,粗喘着气,道:“大、大哥,接下来怎么办?我们走的时候,那魔头可怕得很,万一他追来了……”
“追来?”头目冷哼道,“他真能冲破峦山的禁制,就不会在这关了三年。”
阿混听出他们说的是陈迢,心重重一沉,想到他虽被人绑走,可还留了一条性命。而陈迢被缚在石架上,碰到这伙人,哪还有还手之力?
几乎是脱口而出,他问道:“你们把陈迢怎么了!”
头目看他一眼,道:“怎么了?当然是斩去他的手脚,再剥下他的皮——”
“我杀了你!!”阿混突然暴起,被几个打手死死摁在地上。几十个拳头挨下去,血流得满脸都是,嘴里仍不干不净地大骂。
有人摸走他藏在胸口的药瓶,呈给头目:“大哥,阴麻丹。”
头目接过来,阴沉道:“好,东西还在,不怕杀不了他。”
旁边的人说:“大哥,这魔头难对付得很,天底下只有阴麻丹能克了他。可要对他下毒,谈何容易……”
“一个动弹不得的人,有什么好怕。”头目道,“我不信他能一根一根将透骨钉拔出来,总有机会下手。”
原来陈迢还没有死!
阿混凝神听着,心里不断打算。他早就不想杀陈迢了,可有毒寨的命令在,这群人绝不会轻易放手。要怎么办,要怎么才能解开这个死局?
突然,他心间一亮,放声喊道:“毒药?毒药早被我丢了!”
闻言,打手们脸色大变。头目尤其怒道:“你说什么!”
“不信?你打开药瓶,一看便知!”
众人果然去摸药瓶。阿混紧紧盯着,只等待一个时机。
他在毒寨待了十年,遇见过不少强抢之事,阴麻丹又关系重大,因此出来之前他就留了个心眼,把药丸粘在药瓶内部。别人若抢了去,凭空一倒,什么都倒不出来。
果然,头目在掌心一倒,见什么都没有,当即大怒:“叁伍陆!”右手狠狠一掷,药瓶碎在地上,粘了阴麻丹的那一块正好落在阿混眼前。
药瓶摔碎在他意料之外,见阴麻丹就如此摊在众人眼底,阿混心里咯噔一下,刻意道:“这下好了,大家一起死吧。”
“你把阴麻丹藏到哪里去了!”一个耳括子狠狠甩来,“说不说!”
阿混被打得偏过身去,想借着这个动作悄悄伸手,把沾了丹药的碎片收进手里。可一个眼尖的打手立马发现了不对,喝道:“你手里抓着什么?”
说着,几个人就要上来扒他手心。
阿混避无可避,想要丢到崖底下去,可此处离悬崖尚有一段距离,丢出去只会白白送给他们。这电光火石间,是最经不起思索的。各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几个人已经抓住了他的肩膀和手臂。
“还敢藏!”
眼看东西要到了他们手里,阿混想到陈迢,牙关紧咬,竟把丹药塞进嘴里,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众人都惊住了。这阴麻丹是毒寨倾尽十年心血制成,可称得上是天下至毒,连大罗金仙都扛不住,他、他居然就这么咽下去了!
反应快些的,连忙去扣他的嗓子眼。
他们粗鲁力大,扣出血来也不顾。阿混喉头动了两下,正控制不住要呕出来。四周突然狂风大起,一瞬间寒得瘆人。
有打手从崖边奔来,吓破了胆,说:“不好了!大哥!魔头……魔头他出来了!”
话音刚落,满地残叶簌簌作响,山涧齐鸣,林叶狂摇。头目当即道:“把他藏起来,走!”
阿混被人提到一旁的山石后面躲藏。他满面呛红,咳得厉害,心里却激动想道:陈迢逃出来了,太好了……
忽然周身一寒,像在冰天雪地里一般。拧着他的几个汉子都冷得哆嗦,低声道:“怪了,现在才是四月啊。”
外面静了静,只听得见风声,突然有人道:“他在哪。”
阿混认出这是陈迢的声音,立即唔唔唔地挣扎起来。
“你找他?”头目冷笑一声,只是这冷笑不如平日跋扈,显得微微发颤,“叁伍陆没告诉你吗,他来这里,为的就是杀你。”
阿混脑子里轰的一声,想开口解释都做不到,只觉得比挨了拳头更加难受。
但陈迢却说:“我心甘情愿让他杀我,最后一遍,他在哪。”
外面传来利剑铮铮之声。头目道:“你曾发下毒誓,再不会用此剑杀人!”
“我破的誓,”陈迢冷冷道,“今日不止一件。”
听到这里,他们还没打起来,阿混就先扛不住了。他平生吃过毒药无数,本以为吃一个阴麻丹也不算什么,没想到才过一会儿,肚子里就像有几千只毒虫同时噬咬一般,痛得满头冷汗,不自觉咳嗽起来。
打手不敢让他发出声音,那咳嗽便一声一声闷在嘴里。慢慢的,捂嘴的手边滴下许多黑血来,再一看,阿混已经昏过去了。
等阿混醒来的时候,他以为是阴曹地府,睁眼一看,自己居然被一个熟悉的人背着,正在山路上疾行。
陈迢知道他醒了,说:“你吃了阴麻丹。”
阿混浑身无力,很勉强地笑了笑:“是啊,他们呢?”
陈迢顿了顿,说:“走了。”
走了?走了是什么意思?阿混问:“你没受伤吧?”
“没有。”
阿混见他后背和脖颈上都是汗水,便说:“你累了,歇一歇吧。我们这是去哪?”
“峦山。”陈迢没有一点要停歇的意思,面容紧绷,“蒲若长老医术高明,只有他能医治你。”
可阿混却不愿意了:“峦山?我不去,停下来,快停下来……”
他这么一挣扎,猛地呕出来一大口血。陈迢终于把他放了下来,就靠在一棵梨花树边,替他把了脉以后,二话不说就拿剑划自己的心口。
阿混被他吓了一跳,忙去抓他的手:“你做什么?”
陈迢的脸色一直很紧绷,沾了自己的心头血喂给他,说:“我有不死之能,你吃了我的心头血,能暂保性命。”
阿混不肯张口:“你不会痛吗!”
“张嘴。”
他们又重新上路。阿混感到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嘴里还有一股微苦的铁锈味,不知是他的血,还是陈迢的。
他拉了拉陈迢的衣衫,说:“我不去峦山。”
陈迢行路飞快,好像只要晚一刻,阿混就会灰飞烟灭了。
阿混见他不理自己,小声道:“你答应过我的。”
许久,陈迢说:“解毒之后,我会带你回家。”
“求你了,”阿混靠在他后背,当真觉得自己只剩一口气了,“哪怕是死,我也想死在回家的路上。”
陈迢还是不说话。阿混用食指点了点他的后颈,轻声重复道:“你答应过我的。”
他们换了方向,往北而去。
这一路上,阿混时睡时醒,某一个时候醒来,竟看见自己身上绕着绳子,和陈迢紧紧绑在一起。直到傍晚时分,才终于到了那座小村庄。
不大一样了,又好像还是那样。阿混笑着,说:“我还以为有多远……”
他们模样陌生,又浑身是血,进了村子后,村民们都绕开走。走了一阵,阿混按捺不住,拍了拍陈迢的肩,说:“我到家了,放我下来吧。”
陈迢沉默地送他到了家门口。
院墙旧了些,梨树也砍了,可这就是他的家,阿混一直记得。他脸色那样白,却笑得十分高兴,说:“不知道爹娘在不在家,见我这样,会吓坏的吧。”
“你很好。”
“好是好,”阿混站在门口,扯了扯自己破烂沾血的衣衫,“就是太脏了。我……我该洗洗再来的。他们若是抱我,不把自己也弄脏了吗——”
话没说完,陈迢就抱住了他。
许久许久,阿混流下眼泪,说:“陈迢,谢谢你。”
最后一声道谢,就像一声道别。他说:“我会去峦山找你的。”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他走到门口,伸手去推,想了想,又改作敲门。
等门开的时候,阿混回头一看,陈迢已经不见了。
开门的是个妇人,上下打量他,问:“你找谁?”
阿混叫了一声:“娘。”这声音激动沙哑,仿佛不是他发出来的一样。
妇人愣了愣,柳眉一皱,恼道:“你管谁叫娘?”里面又响起一个汉子的声音,好像是在问怎么了。妇人回答:“哪儿跑来个乞儿,脏兮兮的,上来便喊娘,我可不是他娘。”
汉子到了门前,也打量他一番,道:“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阿混见这与梦里一般无二的情形,再也忍不住,哭道:“爹!娘!我是阿混啊!”
汉子吃了一惊:“阿混?你是阿混?”
旁边妇人还在嘟囔:“阿混是谁?死老头子,你什么时候在外面还生了个儿子……”
汉子说:“你忘啦?当年卖……送走的那个。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说到这里,妇人好像才有了点印象,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惊诧道:“长这么大了?哎哟,真的是阿混,想起来啦……”
阿混这才进了门。到了屋里,见陈设虽然简单,却比十年前好多了,他心里更高兴,压不住咳嗽了几声。
妇人端给他一碗水,他喝了,说:“谢谢娘亲!”
妇人脸色怪异,干笑道:“呵呵,不谢,不谢。”
“兄姐们去哪了?”
“做工去了,哎哟,你大哥可了不得,是私塾的教书先生呢。”妇人这才喜笑颜开,“还有你二姐,开了家布店,每日得卖出去几十匹……”
阿混笑道:“兄姐们真厉害。”
“你呢?”
阿混愣了:“我?”
妇人说:“是啊,你走了十年,总该是有事干的。”
阿混脑子里闪过自己试毒挨打的画面,脸色僵了僵,总归是不愿家人担心,低头道:“也差不多,做些力工。”
“力工?”妇人说,“那是卖力气的活计,你这样单薄瘦弱的,挣不了多少钱吧。”
阿混哪知道力工挣不挣钱,含糊点头:“嗯,对。”
“那你家里呢?没给你留下房屋田地?”
家里?阿混不明白:“什么家里?”
“你后来的家呀。”
阿混彻底懵了,说:“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妇人脸色一僵,连忙点头,笑道:“对对对,看我,胡嘴乱说了。你先坐会儿,我去看你爹爹柴劈好了没有。”说罢起身,往后院去了。
几间房地方小,墙也薄。阿混坐在那里,便听见后院两人窃窃私语。
妇人说:“没钱……一身穷酸相,这才投奔我们来了。”
汉子说:“哎,自己的孩子,怎么这样说话!”
妇人嘁了一声:“自己的孩子,那你当年别卖他啊。吴老三,当年可是你牵他去见的人牙子。”
汉子说:“小声些,那不是旱灾来了吗。他年纪大了,哪里记得这些。”
妇人没好气地骂了几句,最后说:“我不管,你把他打发走。家里现在哪还添得进一张嘴?”
汉子说:“我知道,总也得晚些。你看他那副样子,也是走投无路了。”
妇人似乎扭了一把汉子的胳膊肉,骂道:“晚些晚些,你有多少银子够管他的?干脆把街上的乞儿都接来得了。哎哟,我怎么嫁给你这个窝囊废,真是吃不完的苦……”
汉子连连叹气:“好了,我去还不成吗?”
他走到屋里来,见桌上摆着一只空碗,人已经不见了。
阿混在墙角睡了许久。他又做梦了,梦到很小很小的时候,爹爹牵着他的手一直走,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就松开了。他爬上牛车,问我们要去哪儿,然后就挨了一巴掌。
那巴掌真用力啊,打得他哇哇大哭。
爹爹问他疼吗?
他说疼。
爹爹说,疼也不许哭。哭了,以后就不会来接他了。
阿混赶紧把眼泪咽下去。牛车上蜷缩的几个孩子听了,也全都不哭了。
十年啊,他在梦里茫茫然想着,十年……
啪!阿混睁开眼,零零碎碎的石子扔过来,有的刚巧丢在他眼皮上,一打就打下来一串眼泪。
不知是谁家调皮的孩童,绕着圈拍手唱道:“小乞丐,没人要,风要吹,人要笑!”
唱完便一哄而散。阿混抬头,见朦胧泪光里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蹲下来,轻轻拭去了他的眼泪。
他们又踏上了去峦山的路。陈迢什么都没问,像之前一样,每时每刻都要节省下来,不吃不喝地疾行而去。
阿混趴在他背上,毒伤侵入心肺,他清醒的时候已越来越少,有时呢喃一句,谁也听不清。
可这一句他好像重复了很多次。
陈迢问:“什么?”
阿混迷迷糊糊中又说了一遍,陈迢还是没听清。等到夜色渐深,四周静得连虫鸣都没有的时候,他终于听见了,那是一句:
“疼……”阿混说,“我好疼……”
他好像做着什么梦,苍白的脸上尽是汗水,一直模模糊糊地喊疼,喊了几万遍也不止。
一个人,或许要花十年的工夫,才能喊完这么多句疼。
照道理说,跑得那么快的陈迢,应该是不会停下来的。可阿混这一次清醒的时候,周围的景物居然没有飞速地后退。陈迢正站在一个摊子前,把自己剑穗上的玉珠递了出去。
阿混正奇怪着,问:“怎么了——”
一个油纸包出现在了眼前。阿混愣了愣,接过来的时候,香味也直往鼻子里钻。于是没拆开他就知道,这是一只烧鸡。
他们继续赶路。阿混捧着热乎乎的烧鸡,不知道该从哪里吃起。过了一会儿,他知道该从哪里吃起了,又不舍得吃。
他取下一个大鸡腿,递到陈迢嘴边,说:“你先吃。”
陈迢也说:“你先吃。”
“你不吃我就不吃了。”
于是陈迢咬了一口。阿混这才心满意足地吃起来,吃着吃着,天上下雨了。雨丝飘到头上、背上,也飘到了烧鸡上。
正当阿混不知如何是好时,一只青色面具被人反手扣了下来,他就躲在青色面具下,像只偷吃的小鼠,一口一口咬着烧鸡。
他问:“陈迢,峦山真能治好我吗?”
就像梦里无数次说再见那样,陈迢说:“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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