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青丝落梨花，与君不相疑 三百年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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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落下一点梨花，如轻舟漾去。
“夫君因此而死？”
“不，”青揽雨答道，“我因此而活。但在一年之后，我还是死了。”
“听起来，是个曲折的故事。”
这不是故事，青揽雨心想。铁锈腥涩，梨花淡香，过去与现在仿佛在一池水中交融模糊，使他在想起陈迢的同时，好像又回到了三百年前。
毒发的痛楚仍在记忆里，真实到他能看见陈迢颤动的眼睫。
他想了他很久，想到如今，连痛苦的记忆也异常珍贵。
“我死以后，他费了很大功夫才把我救回来。可是等我再次醒来，他却不见了。”
梨花纷飞，如雪落在他肩头。青揽雨一动不动，任凭白雪满肩，只是入神地看着水面，那有一只梨花小舟，原地打转，茫然无措。
“你找了他多久？”
“人间百年，魔界百年，到天界，同样是一百年。”
“找他为何？”
青揽雨不知道。
报救命之恩吗？陈迢一生潇洒，或许并不需要任何报答。替两个孩子寻亲吗？青箬笠与绿蓑衣似乎并不想找到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那么，是为什么？
青揽雨说不出来任何一个借口。小舟漂走，水面上倒映出一张素白的脸，那双向来微微含笑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些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
他心道：或许，等再见到他，我就知道了。
“按理说，”丛心道，“夫君的事我不该插手，也无权置喙。可是这个人，没有人希望他活着。”
“我不是一直希望吗？”青揽雨转过身，又露出了他那副温和中带着甘愿付出一切的坚决神情，“我认识的陈迢，并非世人眼中那样。”
丛心的眸光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问：“他杀过很多人。”
“我知道。”
“他目无尊长，曾大开杀戒，叛出师门。”
“我也知道。”
“既然都知道，那夫君为何还要找他。一个行迹不堪、恶贯满盈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世上，不是更好么。”
但青揽雨说：“因为我相信他。”
丛心微怔：“什么？”
“我说，我相信他。”
一个讥嘲荒诞的笑就在嘴边，丛心却顿住了。他看见青揽雨的目光灼灼闪亮，就好像有一股力量从始至终不曾退怯。
青揽雨说：“从与他相识的那天起，我就一直相信他。三百年也好，三万年也罢。我不会停下来，除非我真的找到了他。”
“夫君何必固执。”
“对恩人，对朋友，对最重要的人，固执又何妨。”
青揽雨看了看丛心，后者脸上是如同冷雾一般模糊的神情。他轻轻一叹，心里明白了，道：“你虽说过要帮我，却不必勉强。”
梨花，小池，春景清柔，的确是不可多得，也令人心生留恋的美景。他一一看过，往大门走去：“此处我不便留宿，先走一步了。之前的事，多谢你。”
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手指触到大门的瞬间，院落起风。大风将他身上的挂件吹得叮当作响。青揽雨没有犹豫，于漫天梨花中，推门而去。
门开的刹那，狂风寒雾侵吞而来，滚滚寒流几乎掀翻了青揽雨。他勉强站住，青色的袖口翻飞如鸟。往外看去，竟是人间混沌，无路可走，万物都处于呜咽之中悲鸣。
不，这里不是人间……
魔气阴森刺骨，鬼号如临耳边。
这里是魔界！
青揽雨下意识摸到腰间的符咒，指骨捏紧。他来魔界的次数不多，可每一次都异常惨烈。
身后似乎还萦绕着梨花的清浅香气，而眼前已是黑气冲天。青揽雨不禁皱眉，慕雨轩门外是魔界？这怎么可能！上一次从这里出去的时候，外面分明还是离山。难道……
有人暗中施法，将整座宅院都搬到了魔界！
心念百转间，答案似乎已浮上心头。
一只手轻轻落在了青揽雨的肩膀上。他浑身一震，那只手却十分有礼，只轻柔地扫去了残落的梨花。
丛心丝毫不受魔气影响，离他不远不近，微微一笑，道：“夫君，魔界到了。”
话语刚落，满院梨花悠悠而起，连带着方才从青揽雨肩头被拂去的花瓣，都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汇流成河，涌向门外。带着露水的梨花驱赶了团团黑气，在天地之间铺就了一条纯白柔软的小路。
青揽雨看呆了，道：“这……”
丛心到底是什么人？
丛心不以为奇，只含着笑引路，说道：“此路名为梨花河，三界之中独一无二，夫君不试试看吗？”
梨花河？
青揽雨心中好奇，一脚踏上去，本以为会柔软如泥，却意外踩到了实处，无比稳当。
他松了口气，这才把另外一只脚抬上来，走了几步，觉得与寻常小路无甚不同，便说：“名为梨花河，却并不如花瓣一样柔软，倒是好走。”
“夫君喜欢便好。”
“好走，嘻嘻，还从没有人这样说过呢。”
“废话，一百年啦，哪还有人走过啊？”
青揽雨听得一笑，笑着笑着，突然停下来。他面目严肃地回头，正好迎上丛心的目光，后者悠然自得，并无不对。
青揽雨问：“是你在说话？”又自顾自摇头，“不对，不是你。那么——”他看了看脚下，无数花瓣挤挤挨挨，像有意识一样埋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有几朵似乎还在纠缠捶打，发出细细的声音，乍一听，和寻常孩童一模一样。
“都怪你，藏不住话，被他发现啦！”
“嘁，还要怪你呢！要不是你非要飞到他肩膀上……”
“怪你！”
“怪你怪你！”
青揽雨的神情光是惊愕已不足以形容了。他讶然听了一会儿，道：“活的？”
丛心嗯了一声，并不解释，只说：“夫君，前面便到了，仔细看路。”
说着，脚步看似随意地往前一踏，却正好踩在那几朵闹闹哄哄的梨花上，细碎童语戛然而止。而丛心目不斜视，就这么轻轻巧巧走了过去。
留下目瞪口呆的青揽雨，低头一看。几片梨花倒是没被踩扁，个个都忍气吞声，钻进花河不见踪影。
青揽雨瞧他们十分生动，自己家中又有两个孩子，便不敢轻易下脚，走了一会儿，脚步越来越慢，心中也愁肠百结。离家数日，不知青箬笠和绿蓑衣怎么样了……
箬笠与他不甚亲近，因此每次出门，青揽雨最担心的就是小胖。那日他趁夜不辞而别，小胖醒来会有多伤心，是不是又哭了呢？
人间的孩子多有父母陪伴教导，他其实……算是一个不合格的父亲吧。
几番叹气，再抬眼，梨花河已到了尽头。
万千花瓣自身后飞扬而起，似乎要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青揽雨走下梨花河，于风动之中踩在了魔界大地上。两片梨花飘飘晃晃，落在了他的肩头。他垂眸注视一会儿，它们便收起玩心，乘着风，无所顾忌地嬉笑离去。
而视线的前方，一座巨大的城池仿佛突然拔地而起，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声响，气势雄伟地登场。
青揽雨来过魔界，却从未见过这座城池。从外表看，此城虽魔气缭绕，却大气宏伟，与凡间城池并无不同。他一时迷惑，道：“此处究竟是魔界，还是人间？”
丛心说：“夫君不曾来过这里？”
青揽雨不好意思说自己之前是怎么来魔界的，含糊回应：“来过……附近吧。”
“此城名唤弱城，位居魔界中心，乃是历代魔尊的老巢。要想面见魔尊、求得秘术，自然要来这里。”
青揽雨假装点头，不禁想到自己上次来魔界的情形，感叹道：“原来上次去的是魔界边境吗，难怪一无所获……”
“不过，来了弱城，要想见到魔尊也并非易事。”
青揽雨说：“无妨无妨，只要给我一点机会……”
丛心却摇头：“夫君恐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新任魔尊隐居不出，继位后无人见过他的真容。魔界甚至有传闻，老魔尊死后，魔界已然失主。新任魔尊不过是三大长老抛出的障眼法，用于稳固群魔，暗中夺权。”
“但你见过他。”
丛心笑了，眼里映出一抹柔和，说道：“不错。新任魔尊，确有此人。”
青揽雨也笑了：“那便请丛兄为我引荐了。”
丛心微微欠身：“任凭夫君差遣。”
弱城，是个奇怪的名字。入城后，茶香饭香亲切，酒楼舞坊热闹。沿街叫卖的虽不是人间的吃喝用品，用的却是人间贩子的俗话，甚至连流通的货币都是银两。放眼望去，与人间繁华的都城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走着走着，便不小心踩到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青揽雨道：“抱歉抱歉。”
那人将尾巴卷进衣摆里，抬起一张笑眯眯的脸，和气道：“哎呀，没事儿！大人从哪儿来呀？”
这声音又尖又细，却有着十足的油腔滑调，怪异得很。青揽雨一时不知该不该回答。
那人稍一打量他，笑容依旧，说：“这位大人，应当是从外头刚进来的吧。鄙人姓黄，您叫我小黄就行了。初到弱城，不知大人有何需要，若有小黄能帮上忙的，您尽管吩咐。”
青揽雨看了眼丛心，后者皱着一边眉头，似乎正在远望。他便跟这个叫小黄的妖怪聊了两句：“你是做这行生意的？”
小黄嘿然一笑：“生意谈不上，交朋友罢了。”
“那便交个朋友，你知道新任魔尊吗？”
小黄的神情一下就变了，不过不是惶恐闪躲，而是大放光彩，仿佛早有预料，且胸有成竹。他凑过来，嘴角几乎勾到耳朵根，小声道：“当然。大人，这边请。”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青丝落梨花，与君不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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