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千里遥遥，我梦迢迢 可是这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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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到了夜里，阿混打了个哈欠，有些困了，说：“我到外面去睡。”
他走到山洞外，乌云密布，夜色沉闷，像是有一场大雨要来。他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峦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能从起伏的线条里找到家的方向，许久才收回目光，掂了掂身旁垂下的一截枝条。
山崖上的打手们正在生火吃肉，有人揉了揉眼睛，道：“大哥，那小子爬上来了！”
悬崖边，阿混吃力地起身，喊道：“死了！死了！”
打手中的领头眉头一挑：“谁死了？”
阿混哆哆嗦嗦，一副慌张激动的模样：“魔头死了！我把药下在水里，他没防备，全喝下去了……”
打手们都站了起来，有人激动地骂了一声。领头的一脚踹翻火堆，火星子四处乱扑。他下令道：“走，按规矩，把他的头割上来！”
众人开始准备绳子下去，阿混躲在一旁，畏畏缩缩地摆手：“我、我不敢……”
打手抓住他的衣领一拽：“不敢也给我下去！”
阿混只好第一个下，他胆子小，抓着绳子不敢往下滑，哭嚷道：“太高了……”
磨蹭半天，打手没了耐心，掏出雪白的刀子：“再不下去，当心你的眼珠子！”
一顿威逼恐吓，阿混总算滑了下去。上面的人一个接一个，都等着给魔头收尸，迫不及待挂在了绳子上。眼看一串人的性命都系在上面，这绳子却突然晃悠起来。
“大哥，风太大了。”
“放屁，今天哪来的南风！下面的都听着，不准动了！”
然而绳子还是在不停地晃悠。有人抓到了罪魁祸首，喊道：“大哥，是那小子在搞鬼！”
“叁伍陆，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底下传来一阵少年的笑声，听着却让人脊背发冷：“是，要不要一块死啊？”
“妈的，”领头的骂了一声，“兄弟们，往上爬！”
上面的人突然一动不动，颤抖道：“大、大哥，绳子快断了。”
绳子吊了这么多人，本就在石壁上磨损严重，还不知被谁狠狠割了一刀，眼看就要断了。打手们都慌张起来，也不管领头有没有发话，都急不可耐地往上挤。
“停下，都别挤了！老三在上面，让他放绳子下来！”
闻言，阿混的心蓦地一沉。他并不知道打手们总共有多少人，因此漏算了一节。来不及思索对策，他以脚蹬壁，晃得比之前更为剧烈，几乎把自己都甩了出去。
然而他年纪小，体重轻，哪里是几个彪形大汉的对手。不仅没把打手摔下去，自己还被人抓到了上面。
拳打脚踢过后，领头的死死踩住他的脑袋，道：“你胆子很大。怎么？不想杀他，还是不想活了？”
一线血迹从他嘴角溢出，阿混艰难地发出几个音节：“没……有……”
打手加重力道，又突然松开。阿混眼前发黑，脑袋嗡嗡作响，刚喘了口气，脖颈处却突然落下一块滚烫的东西。他惨叫着翻滚起来，立马闻到自己皮肉烧焦的味道。
是炭火。
周围人哈哈大笑，痛快，蔑视。
笑声平息后，有人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叁伍陆，你是条贱命，你家里那些人可不是。好好想想吧。”
轰！天边电光贯穿，雷声阵阵。大雨终于来了。
阿混浑身湿透，拖着脚步走进了山洞。陈迢倒是没睡，问他：“去哪里了？”
他拉了拉衣衫，遮住自己的伤口，依旧带着笑，轻松无比道：“还能去哪，在外面睡了一觉。谁知道大晚上的居然下雨了，把我淋成这个样子。”
陈迢眉头紧锁：“淋雨怎么会受伤？”
阿混愣了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嘴巴就先一步道：“被雷劈的呗。”
陈迢：“……”
“怎么了？”阿混干脆将错就错，理直气壮道：“做坏事了就是会被雷劈啊。”
“你做过坏事？”
阿混说：“做过很多，仔细算起来，只劈一下还算饶过我了。”
“什么坏事？”
阿混这次等了很久才回答：“我骗了一个，本来不该欺骗的人。”
“欺骗与否，也有该与不该？”
“当然了，对我好就是不该，对我不好呢，我就什么都骗他。”说完，阿混双目一黯，低声道：“可是这个人，没有对我不好。”
陈迢说：“你可以停下来。”
不行了，阿混心道，停下来，我就要死了。
本以为这个话题已经到此结束，临睡前，阿混翻了几次身还没睡着，突然听见陈迢说道：“他会原谅你。”
他愣愣道：“什么？”
陈迢说：“你骗的那个人，他会原谅你。”
黑暗中，阿混发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过侧脸，他使劲往下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常：“犯了很大的错，也能被原谅吗？”
“能。”
“那你呢？”
陈迢静了一下。
阿混的声音很轻：“你能不能，也原谅自己呢？”
山洞外风雨狂摇，树叶簌簌拍响。许久许久，陈迢也没有回答。阿混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在冷风中蜷紧身子，闭上了眼睛。
剑光雪白，映在他的眼里。
阿混的心砰砰跳着，几乎要蹦出胸膛。他深吸了口气，把剑插了回去，心道不急于一时，再等等，再等等……
可陈迢从没有陷入过这样的深睡。外面天要亮了，再不动手，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他拔出了剑。
剑尖跟着他的手一起颤抖，阿混面色惨白，一步一步走到陈迢面前。
陈迢阖着眼，似乎睡得很沉，听不见一丝周围的声音。哪怕阿混故意没有收敛脚步，他也毫无反应。
此时把剑刺进他心口，一定会成功吧。
可那把剑举了又举，还是垂在手边。好像杀这一个人，竟要用十成的力气。阿混太久没有吃饱饭，已经做不到了。
嘭，剑掉在了地上。
“不动手吗？”
阿混浑身一震，抬头一看，面具人居然站在身旁。
熟悉的青色面具，阿混恍惚一瞬，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可到底是什么呢……
面具人看了看地上的剑，说：“你用错东西了。”
“什么？”
“寻常手段杀不了他。”
阿混慌乱道：“我、我没想要杀他。”
“嗯，”面具人说，“是我要杀他。”
阿混愣住了：“你……”
面具人盯着沉睡的陈迢看了一阵子，目光冷郁，就像真的在看一个仇人。正当阿混以为他要亲自动手时，他却忽然转头，说：“走吧。”
走？阿混奇怪道：“去哪儿？”
面具人已经走远了几步，闻言回过头，青色面具的轮廓十分柔和。他说：“我不是答应过你吗，回家。”
他们走出了山洞，那群打手不知去了哪里，连一个阻拦的人都没有。迈过野草齐膝的山林，阿混追在他身后，问：“你真的要送我回家？我家很远的。”
“是吗，”面具人说，“我喜欢走远路。”
阿混继续道：“而且很危险！”
这回面具人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静静地看着阿混。
阿混故意道：“特别危险！”
面具人嗯了一声，屈身弯背，示意他上来，说：“那我背你。”
天边的山影重重叠叠，阿混趴在他背上，指向哪里，面具人就往哪里走。这条危险的路果然不简单，有时狂风大作，将两人的衣角刮得飞在一起，有时细雨绵绵，将归家的心浸得湿透。
雨下大了，阿混偷偷举起袖子，给面具人遮雨。
那人脚步不停，却把面具摘下来，反手扣在了他头上。
青色面具挡了风雨，阿混紧紧贴着他的后背，闻到不知何处有一股梨花香气。他下意识去找，却见少年侧脸俊美清逸，惊鸿一瞥间，就像天上的神仙。
他看得呆了，不自觉喊道：“神仙哥哥……”
一瞬间，风雨变成鹅毛大雪。前方已白雪皑皑，不见人迹。少年稳稳背着他，说：“抱紧了，梦里什么都有可能。”
梦？
他想起来了，他做了很多梦，挨打的、逃跑的，报仇的。梦里无一例外，都有这个人。
一片雪花落在鼻尖，阿混却不觉得冰冷，欣喜跃然道：“原来你真的是神仙！”
少年没听清：“什么？”
“救我的是你，帮我的也是你。你不是神仙是什么？”
少年脚步一顿，停在了风雪中。他回过头，苍灰色的眼瞳似乎有话要说，许久，道：“不要把我当成神仙。”
“为什么？”
“那样的话，你很难杀了我。”
白雪纷飞，阿混心口猛地一窒，脱口而出：“我怎么可能杀你！”
少年微微一笑：“就当玩笑吧。”
哪有这样开玩笑的。阿混心里很怪异，好像被人强塞了一把刀在手里，刚要说些什么，少年便指着前方道：“你看。”
万顷雪原上，金日灿灿。他们迎着光辉走，破开了风雪的幻境，遇到了一条河。
少年把他放下来，说：“前面的路，要靠你自己。”
阿混问：“你要走了？”
“不走。”少年指了指原地，“就在这里。”
穿过大河，就是阿混梦寐以求的家乡。爹娘在对岸招手，梨树的花朵铺了一地，兄姐们欢快地喊着他的小名。他看了看对岸，又看了看少年，说：“你不跟我一起？”
少年摇头。
阿混知道，他们要分别了。他心里有万千的不舍，化到舌尖，却只说出一句：“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就像之前一样，少年微微笑着，温柔地说：“一定会。”
这句话给了阿混信心。他放心地跳进河里，向着家的方向游去。越靠近对岸，前方的美景就越真实。梨花绽放，春日清和，家人的面容熟悉而温暖。他无比激动，越游越快，就在快要上岸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已经没有岸了。
而少年，也像那不知所踪的岸一样，彻底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千里遥遥，我梦迢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