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但白月光死了》杜潺潺

2、请君沾此茶滋味 风雪又怎会

　　风雪肆虐中，一个青衣行人背着行囊，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了茶摊前，抬袖抹了把脸上的碎雪，淡笑道：“老板，来一碗热茶。”

　　此处乃是离山脚下，人烟稀少，走了十几里路才看见一个活人。青揽雨颇为珍惜，不必老板招呼，自己扭头就将桌凳上的冰雪扫了坐下，放下行囊，展开地图。

　　“向东十里，有一妖——妖什么？”

　　青揽雨贴近了看。这不是因为他视力一般或者地图模糊，是因为——

　　其实他是文盲。

　　他艰难地分辨着那个复杂的字，几片雪花悠悠落在地图上，化为水迹，将那个字弄得越发模糊。他“哎”了一声，伸手去擦，终于，糊成一团，哪怕认识也再难辨认了。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只是一个名字，不认识或许也不打紧，再往下看：“切记当心。什么行离山……”

　　完了，又不认识。

　　青揽雨抖了抖地图，两道眉毛纠结地收拢，认识的字过分有限，只得联系上下文苦思冥想了。

　　正在此时，一碗热气腾腾的茶送了上来。他全神贯注盯着地图，端茶欲喝，突然顿住了。

　　眼角余光瞥见，这热气氤氲的下面，茶水竟粘稠发绿，让人生不出一丁点食欲。

　　青揽雨放下茶碗，喊来老板，只道：“劳烦换一碗茶水。”

　　是的，只是换一碗。毕竟此地偏僻，风雪又实在寒冷，喝点热茶不容易。

　　老板问：“客官，这茶怎么了？莫非是不合胃口？”

　　青揽雨看了看碗里的绿浆糊，沉默了一会儿，比较友好道：“我喝不惯浓茶，换碗清茶吧。”

　　老板愣了愣，欲言又止，最后转身向茅草屋里喊了一嗓子：“贵客光临，拿本店最好的茶水来！”

　　店家人还是不错的，青揽雨心想。

　　他展开地图，继续往下看，看到离山脚下画了一座小茅草屋，茅草屋旁边支了个茶摊，茶摊上用鲜红颜色画了个骇人的骷髅头。

　　看一眼地图又看一眼面前，几经比对，青揽雨陷入了沉思。

　　一大碗茶水“哐当”落在眼前，透着森森黑气，还溅出几坨不明物落在木桌上。老板怪声怪气道：“客官，请用茶。”

　　青揽雨往茶碗里看了一眼，忍不住神情有异，道：“荤茶？”

　　更为粘稠更为发绿的茶水里，分明有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老板鼓着眼珠子盯了片刻，似乎自己也没想到，一下子怒了，对着茅草屋嚷嚷道：“老三！茶水里是什么东西？恶心死人了！”

　　茅草屋传出一个病怏怏的声音，嘶哑解释道：“大哥，俺病了好几个月，口水越来越少，贵客要喝第二碗，俺只得使劲咳，咳了半天也凑不上一碗，一不当心，把五脏六腑都咳出去了。”

　　老板气得鼻子呼气道：“你那点烂肚肠臭熏了天！叫客人怎么喝下去！”

　　那病秧子老三声音更小了，颤颤巍巍道：“老大莫气，咳咳咳！俺咳一碗干净的……”

　　听到这里，青揽雨连忙打断道：“不必了。”

　　他把茶碗推远，诚恳道：“在下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说着飞快地揣好地图、背起了包袱，正打算脚底抹油就跑，一把大砍刀却贴着他脚尖劈进了雪地里。

　　他止步原地。

　　老板横在面前，恶声恶气道：“不行！哥几个半年没开过张了，你走了我们吃什么！”

　　青揽雨摸出包袱里的干粮：“我这有个饼——”

　　啪叽一下被老板打掉：“我看你有病！兄弟们！抄家伙！今日就拿这小白脸打打牙祭！”

　　话音一落，风雪之中就多出了他的两个弟兄。三个人堵着去路，一个是病怏怏的大小眼绿蛙怪，一个是黑如锅底的枯树精，居然只有老板看起来最像人样，怪不得在外面招呼客人。

　　青揽雨连连摆手后退：“各位，吃人不好消化，吃我就更不好消化了。”

　　枯树精焦黑的脸一瞪，像唱戏一般浮夸道：“呔！我大哥真身乃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哪怕你是副钢筋铁骨，吃进肚里，也要化作一抔黄土！”

　　老板昂首挺胸，显然听惯了这样的吹捧之词。一旁的绿蛙怪抱着自己又空又瘪的肚子，咳嗽一阵，哀哀道：“大哥，赶紧将他炖了吃吧，俺饿得受不住啦，咳咳咳……”

　　“老三，你辛苦了。这小白脸的胳膊腿儿都归你。剩下的，我跟老二各分一半！”

　　老板拔出大砍刀，目露凶光，步步逼近。眼看就要把青揽雨劈成好几块。

　　就在这时，头顶噌噌闪过几道灵光，一个声音仿佛凭空出现，颇具气势道：“刀下留人！”

　　三只妖怪都傻愣在原地，只见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天而降，激起飞雪四溅，天崩地裂地出了场，就挡在青揽雨身前。

　　看着这安全感满满的身影，青揽雨喜不自禁，连忙上前抱大腿，道：“英雄——”

　　看清之后，他又改口道：“女英雄！”

　　原来，落在他面前英勇出场的，是一个女子。

　　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青揽雨暗叹，道：“他们人多势众，女英雄，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让开！”

　　“好的。”青揽雨从善如流地退到一边，抄起手开始给女英雄加油。

　　被人坏了好事，炼丹炉大哥凶神恶煞，大刀一指，道：“又是你！你个死肥婆！这半年被你抢走多少人，害得我兄弟三人病的病、残的残！大家都是妖！如何要频频与我们作对！”

　　女英雄嗤了一声，道：“怎么了，本姑娘就是瞧不起你们这种改不了吃人陋习的低等妖怪。不服？不服就一起上啊。”

　　呵的一声，一团黏糊糊的东西被吐到女英雄面前。那绿蛙气得连连咳嗽，止都止不住，就这还要扯着嗓子道：“俺、俺大哥才不是低等妖怪，咳咳！咳咳咳！”

　　说完这一句，咳得又吐出些内脏碎片，血红血红的铺在雪地上，十分骇人。

　　“老三！”炼丹炉大哥扶着病入膏肓的绿蛙怪，怒极恨极，转向女英雄道：“若不是你，我兄弟怎会落到如此地步。还说我们是低等妖怪，死肥婆！你当我不知道？你抢我们的人，还不是因为嫁不出去！”

　　他仰天大笑，讥讽道：“天生便奇丑无比！又是个死肥婆！你那可怜的爹等到快进棺材了你都嫁不出去！痛快痛快！真是痛快！”他冷冷道，“我要是有这么个丑到让人瞎了眼的闺女，早在出生那天就掐死了！”

　　这话说得实在是过分，尤其还是对一个女孩子。青揽雨听不下去了，往前一步，道：“以貌取人本就不对，如此攻击一个姑娘的外貌，就更是卑劣了。”

　　枯树精啐道：“你懂个屁！你不嫌丑，你把她娶了呗！”

　　青揽雨一直站在女英雄身后，看不到她正面的容貌。但无论是怎样的容貌，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也不是别人中伤的理由。他又往前一大步，这次，他站在了女英雄前面，对着三只妖怪掷地有声道：“你这话又是大大的不对。难道我想娶，人家就必须要嫁给我吗？你既不懂得尊重别人的长相，也不懂得尊重别人的意愿。”

　　话音刚落，对面的刀锋劈开风雪，猛地向他砍来。青揽雨闪身一避，还没抬起头来，那把大刀便被女英雄一掌拍飞了。

　　这姑娘实力不凡，他心中赞叹一声，忍不住想回头为女英雄喝彩。

　　没想到一回头，他却愣住了。

　　一个硕大流油的身躯上似乎已经压没了脖子，那颗足足有坛子大的脑袋头发稀疏，露出生疮的头皮来。因为没有头发的遮挡，一张惨不忍睹、惨绝人寰的脸，就这样暴露在了他的眼前。

　　女英雄见他愣住，神色中闪过一丝受伤和躲避。常年根植于内心深处的自卑，使她只要一看见别人的反应，就条件反射般地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

　　但眼下并不是该顾影自怜的时候，想必她是这样想的，因此哪怕十分受伤，也坚持站在原地，对着妖怪们发动招式。

　　枯树精见了这副情形，笑得用一截干枯树枝捂着肚子，心满意足道：“哎哟哟！我还当你是个什么人物呢！原来自己也嫌人家丑！大道理一箩筐，不如看这死肥婆一眼清醒清醒！”

　　“住嘴！”女英雄脸色已十分难看了，一击打在枯树精身上，后者痛得在雪地里打滚，一边打滚一边哈哈大笑，似乎从之前一幕里享尽快意。

　　而另一边，炼丹炉大哥还在护着病怏怏的绿蛙怪，左右腾挪几次，心知是打不过女英雄了，当机立断喊道：“老二！老二！别笑了，我们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小白脸让给她又如何，我不信谁能受得了死肥婆那副丑破了天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哈！大哥！你是没看到那小白脸的表情，笑死我了！当真是笑死我了！死肥婆，你这辈子不可能嫁出去啦！”

　　三只妖怪实力一般，但遁逃之术却相当了得，说话间便在茫茫风雪里跑没了影，只余一句“不可能嫁出去了”还留在风中，冰冷刺骨地拍打在脸上。

　　赶走了妖怪，茶摊顿显冷清。

　　青揽雨站在女英雄面前，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开口道：“姑娘——”

　　女英雄发出一声尖叫：“别说！千万别说！我不是想抢你当夫婿或是入赘！所以别说了！”

　　她猛地转过身，又带起一圈飞雪四溅，竟是听也不听、等也不等，就这么跑了。

　　青揽雨还想向她道谢，见她跑了，拔腿就追上去，喊道：“等等！姑娘！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女英雄跑一步赛过他跑十步，且真的丝毫不听他喊什么，没过多久就将他远远甩在了后面。青揽雨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扶住一棵老树喘了片刻，再抬头时，就已经寻不到她踪影了。

　　他满心茫然，又抱歉地喃喃道：“对不起……”

　　风雪又怎会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