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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风觅雪三百年 这位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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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揽雨是个活了三百多年的人。当然,活到这个岁数,其实已经不能称为人了。不过天、人、魔三界他并不属其一,且三百多年前确实还是个正常人类,因此,管他叫人也是没错的。
三百多年,多漫长的时光。人间一年便可以做很多事了,种地读书,成才称王。但这三百年,对于青揽雨来说,只有一件事要做。
那就是找人。而且这个人,从血脉上来说,是他两个孩子的亲爹。
准确来说,是他捡到的两个孩子的亲爹。
相信诸君有许多疑问。孩子没了爹,让孩子自己去找不就行了吗,便宜后爹何必有如此大的责任感,找个一年两年也就算了,咬着牙找了三百年,真是有病。
他确实有病。不仅拉扯着毫无血缘的两个孩子过日子,还东奔西走、上天入地地找人,兢兢业业三百年连个牢骚都没发过,完全不像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
但也不能完全怪他有病。因为他要找的那个人,是他的大恩人。
如果形容词还可以允许加长的话,其实算是他的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恩人。
大成这样的恩人,难道救了他的命吗?
救了。
光是救命也不至于有这么多个大吧?
当然,这位恩人,改变了他的一生。
第一个百年,他带着两个孩子在人间寻觅,把画像贴满了走过的每个地方。后来实在没钱买纸了,只好一边打工一边找,搬砖的时候擦把汗还要问旁边的工友:“你见没见过一个叫陈迢的人。”
被他问过的人都很无语,毕竟人间叫陈迢陈条陈调的人多了去了。等他把细节特征一说,得到的回答又通通都是摇头。
他只好风雨无阻、千山万水地找下去,就这样过了一百年。
这一百年过去,人间大大小小的地方他都走过了,西北狂沙、江南烟雨,都一无所获。这个时候,他遇到了一个问题:
恩人虽然很厉害,但再厉害他也是人,是人就会生老病死,有多少人能活到一百多岁呢。
除了他这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人,估计是没有几个了。
那么,恩人要么是死了,要么是成了妖怪或者神仙。
青揽雨很抗拒第一个可能性,但是后者的概率实在太小。于是他纠结几日,还是决定去魔界找人,也就是那妖魔鬼怪齐聚之地,若是死了,他好歹要找到个鬼魂,若是当真修炼成精,他也不在意。
他如今不老不死,和妖怪也没什么区别。
走到半道上,出事了。
其中一个孩子对他很不满,是原本就很不满,看他要去魔界,就更不开心了,戳着他的大腿说:“你是废物,就以为我爹也是废物吗?他不会死!更不会当妖怪魔头!”
是的,他的重组家庭并不怎么和美。
青揽雨解释道:“我就是去看看……”
孩子跳了起来:“看看也不行!!!”
小孩子气得像只河豚。要是平时,青揽雨一定就屈服了,但在找人这件事上他有永远不变的坚持,没找到之前绝不会停下脚步。因此他只好转向另一个孩子说:“蓑衣,要不你带着弟弟先在客栈住几天,我很快就回来……”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另一个孩子还没说话,“小河豚”就一蹦两尺高,气得用力戳他,“上次也是这样!说是很快回来,其实就是看我们是累赘,想要偷偷丢掉了事!!!”
青揽雨的大腿被戳得有点痛,他也不避不退,任孩子戳着撒气,轻声道:“箬笠乖,上次我不是钓鱼去了吗?钓得有点久了。”
“胡说!胡说!”
“没胡说呀,真的是钓鱼去了。”
另一个孩子也劝道:“弟弟,爹爹从来没有骗过我们的……”
“小河豚”像是突然被扎中了脊梁骨,跳起来大叫一声:“啊!不许叫他爹爹!他才不是爹爹!”气得满面发红,“钓鱼这么烂的借口你也想的出!哪有人一钓就是好几天!还有!鱼呢?!鱼在哪里?!”
青揽雨突然憋了一口气在嘴里,既有无奈也有抱歉,道:“没钓到……”
钓了整整三天,一条都没有钓到。
孩子气得一头撞他大腿上,大叫道:“借口!借口!我再也不会跟着你了!你想滚就滚吧!”
说着,怒气冲冲就走掉了。看那背影,没有个三天是消不了气的。
留下来的胖娃娃叫绿蓑衣,担忧地看了一眼弟弟,小短腿刚想迈出去追,又怀着顾虑停下来,道:“爹爹,我又想跟你走,又想照顾弟弟,怎么办?”
青揽雨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脑袋,温声道:“你去吧。魔界凶险,我本来也不打算带着你们。江湖客栈,还记得吗?”
“记得~”
“找客栈的椒霞姐姐,她会照顾你们的。”
绿蓑衣圆乎乎的脸上睁着一双同样圆乎乎的眼睛,问:“那爹爹呢?爹爹要去魔界,爹爹怕不怕?”
青揽雨想了想,说:“有点怕。我还从未去过魔界,听说那里奇形怪状者甚多,恐怖骇人事也不少。”
绿蓑衣怕得缩了缩,又很好奇:“会有吃人鬼吗?”
“应当是有的。”
“那爹爹可不可以不去?”绿蓑衣估计是想到吃人鬼的血腥模样,小脸一皱:“很危险,不去吧。”
要去,而且是一定要去,青揽雨心道,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不会退缩,一个魔界而已,何况他如今不死不灭,也实在没什么好怕的。
但是孩子是真真切切在担心他。
他俯身,把绿蓑衣的脸蛋轻轻捏得更圆了,笑眯眯道:“知道吃人鬼最怕什么吗?”
绿蓑衣眼里浮动着好奇。
青揽雨指了指自己的侧脸,小孩懂得很,凑过来吧唧一口亲在上面。他笑着点点头,好像收获了很大的神力一样,满意道:“对,吃人鬼就怕这个。蓑衣帮了我,我就不怕妖魔鬼怪啦。”
绿蓑衣全然相信,跟着拍手,开心道:“我帮了爹爹~”
“好了,”青揽雨道,“快去追弟弟吧,再晚点的话,那小崽子可是哄不好了。”
绿蓑衣乖乖地用力“嗯”了一声,小短腿发力,像个藕娃娃一样跑去追人了。
于是,青揽雨一个人踏上了去往魔界之路。他事先问过一位在天上的朋友,大致知道进入魔界的办法。正巧那段时间魔尊渡劫,魔界大乱,他混进去并不费事。但魔界的确比他想得要凶险,就这样,他待了一百年。
没错,又是一百年。而且仍旧一无所获。
离开许久,客栈里的两个孩子满心抱怨,他回来后哄了快有一个月,还是讨不到一个笑脸,又是抓鱼又是讲故事,两个孩子才勉为其难和他说说话。
人、魔两界已找过,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了。恩人……或许早已飞升。
这当然是很有可能的。当年他们相处之时,青揽雨就发现恩人极有天赋,又勤于修道,飞升只在早晚。不过几百年来坎坷甚多,他倒不敢往好处想了。
他先是托人在天界打听,两百年前可有此人飞升。
得到的回答是:“没有。”
他不相信,托人再托别人去打听,得到的回答仍是:“没有。”
一连两个“没有”,青揽雨并不放弃,他决定了,要亲自上天界找人。
但是天界的门槛较之人魔两界,可是要高出云霄了。两条路:要么他飞升成神,要么他直接带兵打上去。
青揽雨选择了低调点的那条。从那天起,他一边竭力贿赂天界之人帮他找人,一边捡起了几百年前的修道功课,开始苦求飞升。
然而天资愚钝且拖家带口,进度十分缓慢。
如此又过了很久,天界那位打听了快一百年的朋友总算是撑不住了,向他保证:“真没有这么个人!大大小小的神仙我全都拜访过了,花名册变了几百遍我每一遍都查过了,总不能叫我去人家殿里躲床底下找吧。”
青揽雨没有说话。而朋友从这诡异的沉默里悟到了什么,大声抗拒:“我可不干这种没节操的事哈!!!”
青揽雨知道找人是很辛苦的,但他实在没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只能厚着脸皮恳求:“床底下倒是不必,只请你再找找……”
那边叹了一口气:“青兄,我不是不想再找,以咱俩的交情,我再找一万年也不会说什么。只不过……我就直说了,三界都无踪迹,难道你就从未想过,或许他早已消失了呢?”
消失,即是魂飞魄散,不再轮回。
青揽雨沉默着,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沙哑:“他不会……”
那样惊才绝艳、举世无双之人,怎么会是个魂飞魄散、不得轮回的结局?
青揽雨坚持这样的想法,熬了第三个百年。整整三百年过去,山川荡平,空谷成湖。他是不死不灭,可有一日他坐在镜子前,突然看见一缕死色从眼底浮现。这张脸与三百年前一模一样,可眉眼神态,却是沧海桑田。
他又找上了天界的朋友,开口第一句话就把人吓住了:“复活。”
“啥??!你说啥???”
他语气平静:“我要复活他。”
“你疯啦,世上哪有复活之术,再说了,三界之内连个他的屁都找不到!你拿什么复活他!”
“我自己不也是魂飞魄散被找回来的?既然我可以,他也可以。”
“这能一样吗?揽雨灯只有一盏,早他妈碎成百八十片了!你上哪儿复活他去!别找了!青揽雨,别找了!!!”
这一句话却戳中了青揽雨三百年来的痛处,像是一口气憋在心里太久,既不敢放松也不甘咽下,就这样一股脑爆发出来,道:“我要找!只要我还在这世上一天,我就一定会找!”
朋友被他震住,过了好一会儿才五味杂陈道:“你何苦呢……唉!”
“魔界有记载复活秘术,就在魔尊手里。”
“上次你可是折了半条命在里面啊……传说是传说,魔界之地诡谲至极,不值当再走一趟。那新任魔尊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你管他要秘术,他能给才怪哩!”
青揽雨微微一笑:“不死之身哪来折命一说。不管他给不给,这一趟,我必须去。”
临走前,他跟两个孩子说了此事。绿蓑衣听了以后,抹着眼泪,抽抽嗒嗒要他留下来。上次走了一百年,孩子们真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客栈房间里传来一声怒吼:“过来!别去求他!”青箬笠负气坐在屏风后面,别说送别了,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他要滚就滚!最好再也别回来了!我看见他就烦!”
青揽雨无奈地叹了口气,摸了摸绿蓑衣的脑袋,替他擦去挂在圆润下巴上的泪水,问:“你会照顾弟弟吗?”
绿蓑衣点头,又含着泪道:“爹爹,我不要你走。”
青揽雨的心像被杵得稀烂,几乎说不出话来,张口时,只有氤氲热气喷吐,这才发现,天已冷了,又不知到了何年冬日。
小胖为妖,虽不会冷,脸也冻得红红的,含着泪挂着鼻涕,哀求地看着他。
青揽雨叹了口气,慢慢俯身,抱住了他。
“到底走不走!”屏风后面的小小身影像是再也忍受不了,“抱来抱去!抱来抱去!要滚就早点滚!”
青揽雨抱着小胖子,轻声道:“今天不走了。”
“骗人!你滚!你滚!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绿蓑衣先反应过来,欣喜地胡乱擦去脸上的东西,蹦蹦跳跳庆祝道:“不走了!爹爹不走了!”
青揽雨含笑道:“嗯,今天不走了,给你们抓鱼吃。”
小胖开开心心跑进房间里,非要拉着弟弟出来:“爹爹说不走了,快出来吧弟弟,爹爹不走啦~”
青箬笠一脸不情愿地被他拉出来,明明脚下的路是自己走的,却好像是谁绑架了他的双腿一样,还要恨铁不成钢地骂两句:“蠢才!今天不走,就是明天要走,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绿蓑衣傻乐:“爹爹陪我一天我就很开心啦~”
青箬笠脸更黑了:“一天天认贼作父……”
还没说完,就被青揽雨抱了起来。两个孩子都只有五六岁模样,抱着并不费力。绿蓑衣亲昵地蹭他的脸,而另一个恨不得把他的腰腹踢出几个大洞来,使劲挣扎,满脸通红。
“松开!松开!我才不要你抱!”
果然,没抱一会儿,青箬笠就像条泥鳅一样滑走了,气得自己跑回房间里。
绿蓑衣还挂着他的脖子,眼睛亮亮的,小心翼翼问:“爹爹,你明天还会走吗?”
青揽雨不敢回答。
这样的送别又上演了几次,大约过了一个月。青揽雨心想:再不走可不行了,魔界阴气重,他若是赶上一年之中的至寒时分,恐怕更多凶险。
于是,在一个大雪飘飘的深夜,青揽雨把小胖抱着哄睡了,又自己轻手轻脚下了床。
走到门口,身后的小床上突然有人冷冷道:“大骗子!”
语气嘲讽,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偷偷离开。
青揽雨回头看了一眼,绿蓑衣睡得打了一串呼噜,那个小小的冷硬的身影,是一直不肯被哄睡的青箬笠。
他毫无办法,出门,走进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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