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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心有梨花一片渡天涯 我家很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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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着一碗水,正要喝下去,周围人却哈哈大笑,说他是没爹没娘的小杂种,一身烂疮,恶心死了。
阿混抿紧嘴,继续喝水。
可手上的碗却被人踹掉。有人将他按在地上,喊同伙递来烧滚的沸水,恶毒道:“你没爹没娘,我来帮你洗洗烂疮。”
滚水淋在伤口上,阿混的舌头都咬烂了,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人不尽兴,啧了一声,道:“都说你活得长,我把这滚水从你口里灌进去,不信你一点反应也没有。”
下颏被掐住,滚水倒下来的景象落在惊恐的眼里。他不受控制地激烈反抗,却丝毫无法挣脱。
砰!水壶飞了出去。周围人叫声一片倒在地上。
那个人突然出现,带了副青面獠牙的面具,居高临下看着他,问:“起得来吗。”
阿混不知道他是谁,茫然地点了点头,可站起来的时候还是痛得一歪,又往地上跌去。
却被那个人稳稳扶住了。
他这才相信这个人是来帮自己的,讷讷道:“谢谢……”
面具下,有一双苍灰色眼睛。他觉得这眼睛很熟悉,那人却侧首避开,道:“走。”
两人穿过地牢,无人敢拦。光是面具下令人胆寒的眼神,就让毒寨的人忌惮不已。走出地牢的时候,阿混不敢踩进阳光里,犹犹豫豫地躲在门口。
那人向他伸出手:“出来。”
他还是很怕:“出去做什么?”
“带你回家。”
于是阿混一点点伸出手,搭了上去。
走出毒寨,他们却找不到路。前方有时是艳阳,有时却又是大雨。两人躲在树下避雨,阿混说:“我家很远的,我逃了五次,五次都没找到。”
那个人嗯了一声,好像闷得很。
雨一直没停,倾盆而下。等了好久,阿混问:“你是神仙吗?”
那人微微皱眉:“什么?”
阿混说:“只有神仙才会来救我。”
“不是。”
“哦,”阿混说,“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那人不答反问:“沸水淋在伤口上,不疼吗。”
“疼啊,特别疼。”
“疼怎么不说话。”
阿混蹲下来,看着雨点砸在地上,两手撑着下巴,说:“不能说话。”
雨下了很久很久,久到旁边的人开始叹息,说:“梦要结束了。”
“什么梦?”阿混突然心慌了一下,“这是梦吗?那……那我是不是还要回去?”
那人不说话,默认了。
阿混着急了,抓着他的袖子,说:“你会再来救我吗?”
那片袖子却变得像水一样,顷刻间流逝而去。他抓不住,也留不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消失,焦急喊道:“你一定要来,一定要来!”
大雨变作无边水,那副青面獠牙的面具落进水里,就像梦境一样裂成几块,越漂越远。
这是他在山洞里做的第二个梦。
等他醒来时,大火早就没了。山洞不仅没变成烤火的炉子,反而四处结冰,像下过一场极大的风雪。他哆哆嗦嗦站起来,发现有一把剑正插在地上,剑柄上覆着霜雪。
这是怎么回事?他想不明白,跟魔头说:“我们居然没被烧死。”
魔头问:“你很想死?”
他心有余悸走了一圈,闻言抬头,道:“才不想呢。我要回家,见我的爹娘和兄姐。”说着,又黯然起来,“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出不去,迟早要和你一起饿死。”
魔头像是没有听见,闭目养息。
不知过了多久,阿混走了又回来。魔头对他的来去全然不理,忽然间,双唇碰到一块冰凉之物,当即睁开眼睛。
是半个野果。
阿混正啃着另外半个,又把野果往他唇上凑了凑,笑眯眯道:“快吃呀,你饿坏了吧。”
这野果气味微苦,不知他是从哪儿找来的,又怎么吃得那样香。
“外面悬崖上有颗歪脖子果树,结了两三个果子。”阿混说,“挺好吃的,你怎么不吃呀?”
魔头撇开头,不去看他。
阿混只好收回来,自己咔嘣咬了一大口。
魔头皱眉:“我碰过了。”
“怎么你碰过的就是你的了,别人吃不得?”
魔头懒得解释,索性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他在附近敲敲打打,不明白他怎么有本事把山洞翻出这么多花样,道:“很吵。”
阿混回头:“你要睡觉吗?”
“不睡。”
阿混奇怪道:“那你嫌什么吵?”
魔头无话可说,打定主意不再理他。可阿混没一会儿又凑上来,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可你的眉头皱皱的。”
“没有。”
“你别生气啊,这洞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得互帮互助。”阿混说得头头是道,“我在做一件武器,等我做好了,就替你把钉子拔出来。”
“不用。”
“你看你,就是生气了吧。”
魔头的额角忍无可忍地跳了一下:“我不会离开禁地。”
“为什么?”
魔头沉默了一阵,阿混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却听见他低声道:“我犯了错,要永世在这里赎罪。”
他是魔头,身上自然是有罪过的。阿混这样想,问:“很大的罪过吗?”
魔头低低嗯了一声。
“如果,我是说如果,”阿混道,“有人替你一起赎罪呢?”
魔头微微震了一下。
“这样的话,你的罪责会不会轻一点,会不会……就可以饶恕了?”
仿佛心弦被人拨指一弹,魔头抬起眼,见那张灰扑扑的脸上挂着一双天真的眼睛,像极了清澈的湖水。
好像,在这样的眼神里,没有人能说不会。
魔头也是一样:“你算我的什么人?要帮我赎罪。”
“朋友啊,”阿混歪了歪头,眉眼弯弯,“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不要一个被追杀的朋友。”
“那不然你帮帮我呗。”阿混不知脑子里冒出了什么鬼主意,眨了眨眼,突然趴在地上作虔诚状,浮夸地叩首,“魔头大人,你最厉害了,帮帮小弟,把外面那群人都赶走吧……”
本以为魔头不会搭理他这样的胡闹之举,谁知却听见一句:“还有呢。”
“还有?”阿混愣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下意识脱口而出道:“回家!”
他站起来:“我要回家!”
魔头看着他,微微一点头。
阿混见他反应,立即欣喜地扑过去:“你真能帮我啊!”
“不能。”
“那你点什么头!”阿混不满道,“我就知道。你要是什么都能办到的话,早就自己逃出去了。”
他坐在那里,把剩下的野果吃完,吃着吃着,好像咽不下去一样,说:“其实,我昨天梦到回家了。”
“我家还是原来那副样子,树也一样,人也一样。可是我不一样了。”
少年垂着眸,呆呆地盯着咬了一半的果子,许久才轻轻道:“他们也认不出我了。”
山洞里很安静,许久没有人搭话,阿混回头一看,魔头闭着眼睛,早就睡着了。
他叹一声,道:“算了,你怎么会懂呢……”
野果太涩,不吃了,他轻手轻脚往洞口走去。大火焚烧留下了焦黑的痕迹,却没有蔓延到山洞里。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余光突然扫到了一片梨花。
奇怪了,这里哪来的梨树?
他捡起花瓣,鼻尖清香萦绕,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原因,竟不舍得丢掉了。
家门前的梨树,今年也开花了吗?
他把花瓣藏进衣服里,刚收拾好,身旁的岩壁就垂下了一根藤蔓。阿混伸手拉了拉,便听见头顶的人说:
“臭小子,得手了没有?”
阿混叹口气,压低声音道:“没那么快。小点声,他只是睡着了。”
上面的人却很急躁:“寨主等不及了,他在这多关一日,毒寨就危险一分。最晚明天,你就把阴麻丹喂他吃下。”
“我说了,他没那么好糊弄。我喂他果子都不吃,怎么会心甘情愿去吃毒药。”
头顶的人冷哼一声,道:“那是你的事。别忘了你体内的蛊毒,三日之内必定发作。他不死,死的就是你!”
阿混面色一冷:“我知道。”顿了顿,又道:“之前我们说好了,放火只是做做样子,为什么不遵守承诺?”
“你在兴师问罪?”
“要不是他出手,昨天我就被烧死了!”
上面的人冷冷道:“叁伍陆,记清楚你的身份。毒寨能用的刀有很多,寨主再看重你,你也是个贱奴。在这里,你没有说话的资格。”
藤蔓被人狠狠一拽,扬起的瞬间打在了阿混的右颊。他却一动不动,面目隐在荆棘的阴影里,好像重重闭上了眼睛。
命运于他,从来只有被选择。
魔头睁开眼,看见那个脏兮兮的少年正托着双腮看他的剑,嘴里时不时发出赞叹之声:
“好厉害啊……”
见他醒来,少年立马跑过来,两眼放光道:“这把剑是你的?”
他不明所以,但嗯了一声。
阿混两只眼睛更是闪闪发亮:“你能教我用剑吗?”
“峦山弟子,禁收外徒。”
“可是这里没有别人啊,你偷偷教我,不会有人知道的。”
“不行。”
阿混目光水润乞求,双手合一拜一拜:“求你了。你这么厉害,教了我以后我肯定能杀他们个片甲不留。然后我们就能一起出去啦……”
“我不出去。”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啊。”
阿混眼珠子一转,想到什么,又凑过来,笑眯眯道:“不教我用剑也行。你这么厉害,只要我拜你为师,名头都够吓别人一跳的。”又不知从哪儿捧出一只树叶卷成的杯子,里面盛了一点清水。
“这可是我接了一晚上的水,自己还一口没喝呢。便宜你啦,给你当拜师礼吧。”
说着,杯子往前一递,水颤了颤。
无色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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