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那时初见心有所留 但是他的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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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多年前的时候，青揽雨还不叫青揽雨，是乌草山里的一个毒奴。人分三六九等，毒奴便是最最下等人，或许连人都算不上。忍饥挨饿不说，日日都要试毒，发作起来求死不能，身体强健的能捱上两三个月，差些的当夜就一命呜呼。
在这其中，活得最久的是一个叫阿混的毒奴。
他活了十年。
有人说他狡黠聪明，毒药都藏在袖子里，并不吞下去。但有人又亲眼见他咽得干干净净。还有人说他天生铁骨，别说毒药了，吃块烙铁都面不改色。但有人又说不对，他是个人，人怎么能生吃烙铁。
总之，关于阿混，毒寨有数不清的传言。他在这里待太久了，久到不管传言怎么变，大家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他绝对是毒寨第一个活着出去的人。
他们猜对了。
但阿混的人生并没有那么痛快，他不是修成神功、报仇雪恨的世外高人。他成了毛贼，在偷走镇寨之宝后，灰溜溜地逃走了。
穿过满是瘴气的野林，翻过陡峭的山岩，他从黑夜跑到白日，足足两天两夜没有停歇。连身后体格结实的打手都撑不住了，连连叫骂。在这叫骂声中，这个传闻中永不会死的人终于碰到了死路——他被逼停在了悬崖上。
但众所周知，悬崖从来不死人。
于是阿混又找到了他的生路。跳下悬崖后，他落在了峭壁的一处平台上，扒开交错的荆棘，里面是个黑黢黢的山洞。
阿混藏了进去。
山崖上的打手们窃窃私语，说这底下是处禁地，关着峦山的一个魔头。
他们不敢下来，阿混也不敢进去。他就靠在洞口，总觉得有股阴风从里面飘出来，森冷诡异。
打手们说，你把宝物交出来，我们绝不抓你！
阿混说，滚。
就这样僵持到了夜里。阿混两天两夜没合眼，困了，靠着石壁昏昏欲睡。突然，山洞里响起一声咳嗽，像孤魂野鬼。阿混吓醒了睁眼一看，山洞外的月光如银缕薄纱，无数个蛇头晃动前游。
一瞬间汗毛直竖，阿混大叫一声，冲进了山洞。
山崖上的打手们哈哈大笑。阿混全然听不到，脑袋里那根弦被捏得死紧，看见路就往里逃。可不管他逃到哪儿，蛇都嘶嘶跟在身后。终于，他又无路可走了。
脊背已经撞上了石壁，阿混冷汗涔涔，双手合一，心道：不管是谁，救救我吧，我还不能死啊……
或许是他的祈祷真的被神佛听见了，阿混再睁开眼时，群蛇不再逼近，而是不甘地在周围绕圈。
他欣喜异常，心道：难道这世上真有神仙？当即便诚心道：“谢谢神仙大人救我一命！”
但他终归还没有丢掉理智，哪个神仙会来这种阴气森森的地方？多半是附近长了能克制蛇虫的草药。
想到这里，阿混伸手去找，蒙蒙黑暗中，摸到了一个人。
他定住了。
那个人没有呼吸，也没有声音，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阿混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他，此时摸到了，这才看清有一副隐约的轮廓立在眼前。
他战战兢兢，小心问道：“你是谁啊？”
那个人没有说话。
“你是魔头吗？”
那个人还是没有说话。
阿混心道这莫不是个死人吧，手一动，就摸到了一片黏稠。黑暗中看不清颜色，凑到鼻边，阿混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是血。
山洞里响起一声大叫。阿混跌跌撞撞往外跑，没几步路就又碰上了蛇群。前后都没有退路，他只能待在原地，把自己蜷成一团。头顶的阴风凉凉吹过，一开始他还提心吊胆，后来，便在越来越沉重的睡意中，疲惫入睡了。
他梦到了回家的路。
那段路很长，他曾经逃跑过五次，次次都走了不到一半就被抓回来。可这一次他很快就走到了，家门前的梨树和十年前一样，爹娘兄姐们站在门前，欢喜地等着他回家。
阿混兴高采烈跑过去，却没有一个人看他。他喊：“爹！娘！”
他们问：“你是谁啊？”
“我是阿混啊。”
他们的眼神那样陌生：“阿混是我的儿，你不是阿混。”
阿混茫然地看向水里，倒映出的影子是一个年岁苍苍的老人。他离家太久，再也不是当年孩童的模样了。
一滴泪落进水里，涟漪泛开，倒影里多了个青面獠牙的魔头。
阿混吓了一跳，泪眼蒙眬地喊道：“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魔头看着他，不说话，许久才道：“你为何哭？”
“关你什么事！”阿混心中有气，连青面獠牙的魔头都不怕了，“你没见过人哭吗！”
说完，阿混再也忍不住了，蹲下来哇哇大哭。他哭得厉害，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等哭完了，红肿的眼睛一扫周围，才发现这里根本不是他的家，没有爹娘兄姐和梨树，也没有那个吓人的魔头。
但是他的肩头，却有一朵纯白芬芳的梨花。
他好久不做那样的梦，醒来时怅然若失，发觉天已大亮了。蛇群早已消失无踪，打手们在外面叫喊，劝他归还宝物，不然就一把火烧了这里。
阿混摸了摸胸口藏的小瓶，心道你们才不会呢。
他站起来，又往山洞深处走。黎明时分，洞里却不怎么明亮，模模糊糊能瞧见一个被缚在石架上的人，穿一身透血白衣，蓬头垢面，好不狼狈。
昨夜就是他吧，阿混心道，他死没死呢？
他再走近些，那人明明垂着头，却仍然发觉，说了句：“停下。”
阿混不由自主停下脚步，转而心头微恼，道：“你说停就停？我偏要往里走。”说着又要迈开步子。
那人抬起头，冷冷道：“不想死，就停下。”
这声音很熟悉，阿混想起来了，昨夜提醒他的那声咳嗽，就是这个声音。这世上果然没有神仙，有的只是个被困在山洞里的魔头。
他站住不动，说：“昨天晚上，谢谢你了。”
那人不睬他。阿混又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人闷得很，他眼睛一转，故意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这里关了几十年，无聊至极，想要我陪你。”说着，试探着向前一步，“那我过来——”
这一次话还没说完，一股极重的寒意就当空刺来。阿混吓得闭上眼睛，只觉得面前杀气凛凛。战战兢兢睁开眼，剑尖离眼珠不到一寸。
阿混滚了出去。
“不就是魔头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个人住那么大个山洞，好啊，冷死你！”
山崖上的打手听见他的声音，又开始叫喊起来。他们说，这底下没吃没喝，迟早要饿死，劝阿混早点投降。
又说，再不投降，他们就要放火了。
阿混扬声道：“放快点，昨夜打了两条蛇，正愁没办法烤来吃呢。”
打手们开始往下丟干草、倒火油。
阿混没料到他们真敢放火。干草一点点堆成小山，他的心也一点点沉到谷底，慌张之下，转头就往洞里跑。
进了洞，那位魔头大人自然又斥他出去。
阿混不但不听，还三两步抢到他身边去，道：“反正我也要给烧死了，你要杀就杀吧。”
魔头皱了皱眉。
阿混见没有剑来刺自己，赶紧去搬那副石架。
“你做什么？”魔头问。
“救你啊。”石架太重，阿混搬得龇牙咧嘴，“看不出来吗？”
“你救不了。”
阿混没力气回答他了。石架本来就重，这高高大大的魔头又被缚在上面，他才搬不动。只能另想他法。
“绑你的绳子呢？”他摸到魔头身上去。
魔头狠狠一震，面带怒色：“松手！”
人命关天，阿混当然不会松，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地找绳子：“别废话了，我是在救你。”
绳子找不到，倒是找到了几颗透骨钉，死死把人钉在了石架上，血肉模糊。
阿混的手顿住了，道：“你……你不疼吗？”
魔头冷冷地看着他。
外面的干草被丢了火种，正在噼啪燃烧。大火很快就会烧进来，阿混本想解开这魔头，好让他帮自己逃出去。可现在看来，魔头是自身难保了。
阿混咽了咽，道：“看来，我救不了你了。”
魔头说：“出去。”
阿混忙不迭滚了。
烈火狂烧，热度灼人。魔头就这样一个人在洞里等死，等着等着，地上突然多出个人影，抬头，还是那张脏兮兮的笑脸。
阿混光着上身，手里的破布烂衫吸满了水。他一边把水挤在石架上，一边说：“你运气真好，那边有块石壁，上面的水不知道是从哪儿流进来的……”
“不需要。”
阿混道：“不加水是烤，加了水是煮。你是想被煮熟呢，还是想被烤熟？”
魔头还没有回答，他又凑近了，笑眯眯道：“吓你的，我才不舍得让你死呢。”
他一趟趟地运水，可运来的水总是很快就烤干了。四周越来越热，浓烟灌入，呛得他咳嗽不止。他还想跑，可手脚都不听使唤，慢慢的，眼前越来越模糊，连魔头冷漠的面孔，都融化在热浪中。
阿混倒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那时初见心有所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