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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不悔年华如此空度 人间的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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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揽雨一边把裂成两半的铁锅拼上,一边叹气道:“这就是你大哥,你是柴火,老三是茶水,老大自然就是铁锅了。”
枯树精却不认:“不可能!一定是你这小白脸趁着打雷把我大哥抓走了!快把我大哥还回来!”
青揽雨干脆把拼好的铁锅拿到悬崖边,作势要丢下去,道:“好好好,既然这铁锅不是你大哥,裂成这样也没办法用,干脆丢了好。”
眼看就要手里一松,那枯树精突然大叫道:“等等!”
青揽雨回头:“怎么了?”
枯树精咬着牙不说话,眼睛却紧紧盯着那口破烂铁锅。
“不要我就丢下去了。”
青揽雨故意使了个假动作,果然那枯树精急了,几步上来把铁锅抢了过去。
这铁锅焦黑老旧,甚至被雷劈成了破破烂烂的两半,怎么看都不像是大哥威风八面的样子。可枯树精看着看着,却慢慢哭了,喊道:“大哥!”
青揽雨道:“认出来了?”
枯树精小心翼翼把锅拼成完整的样子,铁锅背面尽是些刀剑留下的痕迹,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大哥身上的疤痕。
真的是大哥。
他浑身一抖,像是猛然想起来什么,扑到青揽雨面前,道:“你有办法!救救我大哥!救救他吧!”
青揽雨顿了顿,摇头道:“抱歉,做不到。”
“怎么会做不到!你明明刚刚才救了那只狐狸!凭什么我大哥就救不了!”
“你大哥由铁锅修炼而成,妖力低微,能替你们扛住雷劫已是不易,真身碎成这样,已经救不回了。”
枯树精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慢慢的,那茫然变成了难以置信,不断喃喃道:“妖力低微……我跟着大哥多年,从来不知他妖力低微。若是真的低微……这么多年,他到底是如何护住了我们……”
他抱着铁锅,双腿一软,就这样跪在了冰冷雪地里,泪滴融了冰雪。他悔恨道:“怪我,是我害死了大哥!都怪我!”
悬崖外,群山起伏,在苍茫雪色中静默矗立。无人回应他的自责,哪怕是一片雪花,也孤独地飞翔在自己的轨迹上。这万千世界,终究是失去了谁。
青揽雨掏出一根笛子,递过去。
枯树精哭得厉害,道:“这是什么?能救我大哥吗?”
“很抱歉,不能。但是你可以去魔界冥府,趁他还未轮回,用这根引魂笛招来他的魂魄,说上几句话。”
枯树精急忙把笛子抓在手里,连同那铁锅一起宝贝地收起来。看他神情,似乎也是下定了决心,非要去冥府走一遭了。
青揽雨不得不提醒道:“不过,魔界难闯,冥府更是诡谲莫测之地,你确定要去吗?”
枯树精眼眶通红发肿,摸了摸怀里的铁锅,坚定道:“我要见老大最后一面。”
纯白的风掠过山崖,仿佛展开了无数年前的一幕画卷。青衣少年一把擦干脸上的泪水,昂着头,绝不退让地看向眼前的人,固执道:“我一定要找到陈迢!”
青揽雨低若无声,道:“太远了,你找不到他的。”
青衣少年眼瞳透着薄泪,却比天上的星子还要闪亮,坚持道:“一年找不到,我就找十年!十年找不到,我就找百年!只要我还在这世上,就一定要找到他!”
不后悔吗?人间的岁月,比丝线还要长。你有那样正好的年华,为何要虚度呢。
“不后悔。”枯树精吸了吸鼻涕,哭道:“拜把子的时候,大哥说他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我和老三都很崇拜他,认了他当老大。这么多年了,有什么事都是大哥挡在我们面前……”
他怎么擦也擦不干眼泪,低下头,道:“不管他是炼丹炉还是破铁锅,他永远都是我的老大。”
离去的枯树精带着绿蛙精,隔着风雪最后向青揽雨摆了摆手,好像是一句谢谢。
青揽雨交代过他不要再吃人了,见他别扭得走了老远才肯说句谢谢,不禁微微一笑。
回身,山崖之上,胡芊芊已经收好了父亲的遗体,将眼泪拭干,这才过来欠身道:“青公子,此番多亏有你,若笙才得以保全性命。芊芊无以为报,若青公子不嫌,洞中金银财宝、法器灵药皆可随意挑选。”
青揽雨方才刻意留给她清理情绪的时间,见她行了大礼,连忙扶住,道:“芊芊姑娘言重了,再好的东西用上了才有价值,用不上,就只是颗丹药,何须报答呢。”
胡芊芊道:“青公子,你这般……我更不知该如何谢你了。来日若有用得上小女子的地方,芊芊定在所不辞!”
青揽雨微笑道:“不必来日了,芊芊姑娘今日可愿帮我个忙?”
“那是自然,青公子请说。”
“我那位叫丛心的朋友是受人驱逐,逃难至此。能否请芊芊姑娘在狐狸洞为他找一份差事做,好让他不必四处流浪。”
胡芊芊一口答应,道:“青公子放心,既是青公子的朋友,狐狸洞必然会善待他。此人现在何处,我立即着手安排。”
青揽雨想了想,道:“应该……正在哪个山洞里避难吧。”
胡芊芊想起了什么,道:“莫非……青公子说的是尊夫人?”
青揽雨神色一僵,只道:“我与他不是那种——”
“既是尊夫人的事情,请青公子放心,芊芊必当竭尽全力。”还没等他解释完,胡芊芊就答应了下来,又回头望了一眼已故去的父亲,垂目哀伤道,“家父尚在风雪中,未得体面归处。后事繁多,先告退了。”
青揽雨想说些安慰之语,但胡芊芊离去的背影正如她初次出现在他面前那样,孤独而坚强不倒。他仿佛看见那日路见不平的女英雄,无声叹了口气。
黄毛狐狸见胡芊芊离开,也想要跟上。他歇息许久,恢复了血色,但手脚因疼痛还不太利索,正艰难地起身。
青揽雨喊住了他。
“黄若笙。”
他定住了。
悬崖边风声呼呼刮过耳边,许久,若笙缓缓看向他,一双眼睛平静得如同死水,道:“你叫错人了。”
说完,一瘸一拐地跟上了前方那个背影。
青揽雨站在原地,身旁是无言的冰冷墓碑,碑上文字如同用手指血淋淋抠出来一般,透着无穷的恨意与折磨。
一片雪花轻盈地落在碑上,仿佛飞蛾扑火,无法将其中燃烧的怒火与怨气平息半分。
他看向遥远的天际,阴云散去的同时,寒冷的深冬却正在赶来,迫不及待地用一场大雪盖过生离死别,和悲痛欲绝。
下山之路,雪深难行,一连走了几日,青揽雨又看见了那座奇异的宅院。
一样的院墙,一样的大门,一样写着“慕雨轩”。可青揽雨走近了,却发现还有不一样的地方。
那张纸被人摘走了。因此,门上再无“风雪往来皆是客,何不天涯共此杯”这句话。青揽雨想了想,猜测是宅院的主人回来了,便想进门道个谢。
推门一看,果然,梨花树下,静水池边,一个高大男子背对而立,似乎正在等人,听见门开的声音,微微一动,露出个侧颜。
只这副侧颜,青揽雨就愣在原地,不敢相信似的猝然睁大双眼。
不只是因为这副侧颜眉高目深、俊美非常,还因为这轮廓像极了他要找的那个人。
陈迢。
青揽雨前跨一步,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喊道:“陈——”
那人转过身,美貌不假,正脸却再没有陈迢的影子了。
青揽雨硬生生把后面那个字咽了下去,神情微微扭曲,道:“怎么是你……”
丛心反问:“为何不能是我?”
庭院中,梨花细碎,飘飘悠悠落在丛心纯黑的发间。他眉目如画,轻轻一笑便神采动人,道:“夫君不想遇见我?”
如此言语,如此容貌,实在很难让人说出个“不”字来。青揽雨只好看向别处,盯着水池里欢腾的鱼儿,道:“我只是好奇,你为何能找到这处偏僻的宅院来。”
“说找来不太准确。”丛心笑道,“碰巧而已。”
他悠闲自若,倒显得青揽雨心虚了,不免心里犯嘀咕:难道芊芊姑娘没有找到丛心?那他把丛心托付给狐狸洞一事,就应当还未暴露了。
然而,只是这么想了一想,丛心就说:“离山之事,我凑巧看了个大概。只有一惑,想请夫君替我解答。”
青揽雨顿时紧张起来,脑袋里立即飞过一大堆借口,都不太说得过去,最后突然冷静下来,自己劝自己道:我只是将人托付出去,又不是害他,何必心虚。
于是咳了咳,正色道:“你说。”
丛心道:“离山一事,不会就此结束。”
青揽雨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道:“你都知道了?”
丛心默认道:“恩怨纠葛,人间百态。夫君参与其中,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这一点,青揽雨想到过。不过他并不纠结,无所谓道:“该救的救,该帮的帮。不管后事如何,都任它去吧。”
“夫君既然帮了,为何不帮到底。”
青揽雨默默盯着水池里欢蹦嬉闹的游鱼,心里也开始问自己:既然帮了,为什么又不帮到底?
凶手是谁,他不是很清楚了吗?胡芊芊救过他,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告知真相。为什么却袖手旁观呢。
梨花悠悠飘落在水面上,泛开圈圈涟漪。那些小鱼喜欢这样的清香芬芳,纷纷游上来叼啄几口。小小水池,自有一番小小世界,却比真正的世界,要简单自由千万倍。
良久,青揽雨道:“我不是明察秋毫的判官,做不到解开纠葛、化解恩怨。再帮下去,就不知是对是错了。”
“可我认为,只要是夫君做的,便都是对的。”
一句奉承的话,偏偏叫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且真情实感。青揽雨笑了笑,道:“一个人,怎么可能做什么事都是对的呢。”
“不错,”丛心接道,“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不可能做什么都是对的。”
青揽雨一怔,从鱼池边抬起头来,见丛心正望着自己,眼神淡淡,却并不是说教,而是另一种更温柔的力量。
丛心道:“所以,该救的救,该帮的帮。换了谁,都不会比夫君做的更好了。”
清风吹散了繁杂和忧愁,这院中天地隔绝外世,独独僻了一片春日之景。纷飞梨花中,青揽雨愣愣地看着眼前此人,蓦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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