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群我们》约蝉鸣

47、好与坏不能相抵 宿醉的

　　宿醉的唐忠醒来时脑袋昏昏沉沉的，没拉起的帘子被阳光掀起来，床头有着放凉的水。

　　好久没回，唐忠看着这间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的屋子，放下杯子起身向周围打量了一圈。

　　直到门被叩响，门被推开时唐苒的脸出现在他视线里，很久没见了。
　　“爸，你醒了？”
　　唐苒看了他一眼，眼睛被眯的弯弯的，是一个笑呀，转而又有些小嫌弃，捏着鼻子摆摆手：“去洗个澡然后吃饭吧，我买了粥。”

　　粥还腾着热气，唐忠吃完后看着对面还慢吞吞的唐苒，手握着短裤的裤腿，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想转学的事，之宇已经跟我说过了。”

　　“你想好了吗？你跟乔乔他们说了吗？”
　　似乎是出于不舍的询问。

　　唐苒嘴里还含着勺子，抬起眼睛，手上比了个大拇哥，又低下头继续扒拉了几口，咽下去后坐的更加端正，手端庄的放在大腿上
　　“爸，我没有跟他们说，我……想开始新的生活。”

　　唐忠听着唐苒的一字一句有点走神，回过头来才僵硬地点点头，很深地吸了一口气点着头，又把桌上的榨菜往唐苒那边推了推：“那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给我打电话，爸爸一直都在。”

　　唐苒没有回应，只是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榨菜，在白花花的米粥里搅动，橙红色的油水给它染了色，唐苒没抬头却察觉到唐忠的视线：“也希望你不要来找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我不用你们担心。”

　　一勺掺杂着榨菜的白粥进了嘴，直到咽下去都没有得到回应：“我并不是讨厌你，只是想要你也有自己的生活，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了。”
　　“好，我答应你。”
　　“谢谢。”
　　话题结束后，唐苒拿出那个新的手机，捣鼓一顿后递过去：“之前那个手机坏了，我想我需要重新加你的联系方式。”

　　“啊……是，是要重新加一下。”，通过唐苒的新联系方式时，唐忠握着手机的手指狠狠收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挠了挠骚扰脖颈的头发，抬头看着对面还在吃粥的唐苒：“我从你高中老师那里了解到了，我觉得……很对不起你，我太忙了。”

　　唐苒挖勺的动作停顿下来，又没事般的笑着摇头：“没关系，我知道，你也是为了这个家。”
　　最后一勺后唐苒起身收拾着桌面：“好了爸，今天就陪陪我吧。”

　　唐忠立马认真起来，举起手指做出发誓的动作：“我今天就认认真真陪你，我已经向老板请好假了。”
　　昨晚那场生意开始前唐忠就跟老板说了情况，要请一天假。
　　“老唐啊，你女儿没事吧。”
　　“没事，我也就是想要陪陪女儿了。”

　　唐苒从厨房里探出身子来，思索般的整理着语序：“对了，昨天是舒阿姨的儿子送你回来的，还帮我带了一份炒粉，记得还钱给他。”
　　唐忠往椅子背上靠着放松下来，嘴角上扬，用很低的声音嘀咕着：“恒之送我回来的吗？应该是舒静让的。”

　　唐苒收拾的动作停顿片刻，碗在水里泡着，不多久里面残留的白粥就被抹布擦干净。

　　这条街又有人流开始涌动。
　　“疯狂小街”是个让人心情疯狂愉悦的地方，四四方方的长方形里将帘布挽起，唐苒举着大头照兴奋的像个小孩子：“爸，你真的太帅了！”
　　照片里唐忠摆着鬼脸，那张快四十岁的脸上也洋溢着少年的模样。

　　唐忠手里拿着奶茶和炸鸡，笑起的脸上也开始泛起皱纹：“那是，你爸年轻的时候人见人夸的长得帅。”

　　俩人边吃边喝的路过娃娃机时，唐忠让唐苒帮忙拿着东西，挽起白衬衣的袖口：“看好了，你爸年轻的时候可是抓娃娃的高手，人称‘娃娃杀手’！”
　　唐忠特别骄傲的叉着腰，游戏币滑进孔里，唐忠开始控制着把手，抓起时两人的呼吸都要停止下来，没进时唐忠懊恼的抓抓头发，又滑落两个游戏币。
　　在呼吸屏住的那刻，钩子已经牢牢抓住那个狡猾的娃娃，慢慢地滑动，似乎耳边只有手把在移动的声音，落洞的那一刻唐忠的少年气又聚拉回来，高兴的紧紧握拳欢呼，唐苒在旁边也高兴的挥着手。
　　唐忠拿起那个娃娃塞给唐苒：“看，你老爸厉害吧，今天的战利品都归你。”
　　“不不不，不能这么潦草，我们要记录下来。”
　　唐苒东张西望着，抓住了一对路过的小情侣，做着交流：“小姐姐你好，可以帮我给我和我老爸拍一张吗？”
　　女生接过手机，笑着答应：“可以。”

　　趁着沟通的间隙，唐忠刻意的整理着衣服，顺便用手指扒拉着头发，拿着那只娃娃，挽着唐苒的肩膀，唐苒摆着剪刀手，室内的霓虹灯似乎格外偏爱她，很灵动。

　　两元店里，唐忠把觉得合适唐苒的东西全部塞进了袋子里，沉甸甸的一袋。
　　欢快的时光像沙漏破了个大洞，沙砾很快就流完了。
　　街尾的电影院还有天台，上面种着应季的花，此刻开得粉嘟嘟的郁金香拥挤在一起被夜风摇曳着。

　　唐苒坐在秋千上轻轻的，似乎是被风推着，扎起的丸子头开始翘起几根倔犟的炸毛，靠着绳索在这里可以看见远处被缩小的高楼大厦，像个微型世界，底下比白天更热闹了，还有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音乐。
　　“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唐忠站在前面，风也翻找出他被岁月侵蚀的证据，那几根白发被翻了又翻，坐在长凳上，唐忠的脸上是被岁月剥夺的痕迹，皱纹不笑也跑出来叫嚣。
　　“好的东西总是藏不住的。”

　　唐苒的情绪被风吹着，望向唐忠的眼睛里被染上这初夏的灼热，又渐渐被晚风平息下来，她靠在秋千的绳索上，又问起了那个问题：“爸，可以给我说说你们吗？你和妈妈的故事。”

　　唐忠的思绪似乎也被这里拉扯，撑着膝盖站起来理着衣服，刚刚弄好的头发再一次被风戏弄。

　　唐忠低笑着要去搬开手机壳，壳被摘下的那刻，藏在里面的照片也随之掉落下来，唐忠笑着蹲下去拾起来，抖抖上面不存在的灰尘，抚摸一番后递给了唐苒：“我跟你妈也是在这里认识的，当天我们两个人的心情大概都不好，在饮水机面前遇到的那刻，还因为最后一瓶水大吵一架，结果不管在哪里都能遇到，我们觉得这是一种缘分就成了搭子，你妈被我抓娃娃的技术彻底折服，还有你爸我年轻时候的帅气，当然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也好看，比你还好看还可爱。”

　　唐忠说着望着天上，今晚的夜空里万般群星围着一轮月亮，就像一个少年谈论着最纯爱的情绪：“后来我们谈恋爱谈到了结婚，我因为不敢回家就没跟家里说，她家觉得我是个怂小子，不同意，但是我们那时候谈的不知天高地厚，私奔结了婚。”
　　唐苒再次被被这段话感到吃惊，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沈筱的婚衣很简洁，仿佛只有胸前的那朵红花彰显着她是新娘的身份。
　　“那时候她总是处处为着我，连婚礼都省去，我们就这样偷偷摸摸的在一起了。”
　　唐忠揉着她的头发：“然后你来了，当时你小小的一个看见我就哭，但是妈妈一喊你‘小苒～’，你就张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过去。”

　　风总是没有季节的飘动，把更远的记忆吹过来：“在你之前，你妈妈开了一间饭店，她做饭特别好吃，但是因为你来了，又因为我的自尊心，所以她放弃了那间饭店，我一直觉得她的厨艺可以开连锁的。”，说到这时唐忠笑着，但脸上满是愧疚，埋下的头轻轻点着，声音也开始染上故作镇定的哽咽：“所以我们怎么都不能怪妈妈，因为她为了家放弃了很多很多，为了我放弃了很多很多。”

　　唐苒看着唐忠，歪着头问他：“爸，你有想过为妈妈重新准备一场婚礼吗？”
　　“后来事业慢慢有了起色，我也忙碌在家庭之外。”，唐忠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道：“很多事情都没有时间补上，可我们总以为还有时间。”

　　唐苒看不清唐忠的眼睛，也刻意的偏开眼睛去看那摇曳的郁金香，仿佛知道他已经红了眼眶，她只是低下头去看照片里那时还年轻的他们：“那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呢？”

　　唐忠深吸了好几口气，站到边缘，那里的风像无数双推攘的手把唐忠的衣衫往后退着：“我们总以为结婚和谈恋爱是一样的，后来你们都来了，我的工作越来越忙，生活里的那些小事就像地上沾着的蒜皮和满地的鸡毛一样，争吵越来越多，我们想要冷静但没有办法了。”

　　这场谈心貌似终于迎来它的结局，唐苒脑海里徘徊上千字的话语，这刻赤裸裸的坦露在她的面前：“唐苒，你要知道的是，我和你妈妈没爱了，我不爱她了，她也不爱我了，只是我们当时还有你们。我希望你可以理解我和妈妈，还有……”
　　这个要尊严要了四十几年的人了，在这一刻依旧没能舍得张开口。

　　风使劲蹂躏着唐忠的头发，让他的狼狈无处可逃，唐苒偷偷把那张照片塞进背包里，点点头：“爸，今天就到这吧，我也想回去睡觉了。”

　　电话铃扰乱了气氛，唐忠接起的那刻眉头不自觉的皱起来，是工作上的电话。
　　挂断后，唐忠看过去，手紧紧握着手机：“小苒，以后想要什么就跟爸爸说吧，爸爸之前忽略你很久了。”
　　唐苒从秋千上起身。
　　“爸，好与坏是不能相抵的，但是我相信总有一天，你给我的好可以覆盖那些你忽略我的时刻。”

　　唐忠那张脸上也染上了谁都不明白的情绪，宽大的手心在唐苒的后背上拍了拍。

　　这条小街里总是挤满了人，挤满了爱，挤满了暧昧，挤满了当时少年时期的一腔热血
　　也挤满了无人知晓的遗憾一份与热泪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