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群我们》约蝉鸣

43、这个冬天太长了 “哥，

　　“哥，那个顾吉吉好奇怪，他怎么都不下来？”
　　七岁的唐苒拉着十二岁的唐之宇的衣角，躲在他身后，又悄悄抬起眼往楼上看去。
　　比同龄人更成熟的唐之宇抓着唐苒的手，蹲下身来：“那小苒要去找他吗？”
　　“带着哥哥和月饼一起！”，唐苒的手使劲地握着唐之宇，另一只手臂挽着哼唧唧的月饼。

　　“小苒，哥哥还有初中的课要预习。”，唐之宇看着唐苒往前挪的小步子。
　　小唐苒站在原地看看唐之宇又看看顾吉吉待着的房间，把月饼放在地上，月饼迈着如矮墩子的小腿向前跑着，耳朵一甩一甩着。

　　“哥，那你教教我认字吧，爷爷奶奶说你很厉害！”
　　“小苒觉得呢？”
　　“我很喜欢哥哥，也觉得哥哥厉害！”

　　翌日，唐之宇准备出发时，唐苒难得的在这个冬天见到初阳，照在厚实的雪被上。
　　行李箱被塞进后备箱。
　　一切准备就绪后，唐之宇来到唐苒身边张开双臂，直到唐苒闯进他的怀里：“一路顺风！”
　　“叔叔这几天会很忙，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嗯，不可以的会找你。”

　　房子又恢复了原来的寂静。
　　敞开的窗户任由太阳懒洋洋的涌过来，还带着一些冬季独有的寒气，灰尘也在光影里翻滚，跳跃在日记的字里行间，在每日页面都褶皱的日记本里。
　　唐苒提笔写下：『也许在这些事到来前，我尝试过寻求答案，但无一人回复我，往后我也不再索求一个无人解答的问题。自那以后，我一直被困在自己造的温室里，再也不敢往室外探求些什么。
　　其实我从小是个调皮伶俐的女孩，后来在成长的过程中，长成了长辈口里老实的乖女孩，我认为我这十几年的成长于我而言，是一场硕大的损失，而我是温室里那株最好的花朵。』

　　房间已经被这种活的气息狠狠翻新，花瓶里重新插上鲜艳的花束，厨房里还是翻涌出熟食的气息。
　　这个家的窗帘一起一伏，这座房子重新开始呼吸。

　　“昨天刚回来就出去了，你去哪了？”
　　卢晓悦坐在沙发里啃着苹果，在跟洛溪的八卦交谈里抽空问了在一旁与秦陌静坐的儿子，语气里满满的“说给我们听听”。

　　“有个朋友在这边，去看看。”
　　顾易扬的语气很缓和，似乎没什么，倒是秦陌偏过头笑出了声，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干妈，易扬呀去找他喜欢的女孩子了，都想好久了！”
　　顾易扬虎了秦陌一眼，可那人没在意只是继续打着手里的游戏。
　　顾易扬放下手中的事，抬眼望过去时便看见卢晓悦和洛溪看着自己，他的眼里很认真：“没有，我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洛溪用手肘顶了顶卢晓悦，给了她一个白眼，又用下巴指了指顾易扬——脸色骂的很难听。

　　顾梓肖从厨房里出来擦着手听到这个话题，手撑着沙发，又看见卢晓悦一扫刚刚舒适的姿态，脸上带着自责和无奈。
　　顾梓肖拍着他的肩膀：“说说，我们帮你分析分析。”

　　秦陌结束了手中的游戏，撑着沙发坐起来，看着顾易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便把话题说开：“他就是喜欢那个女孩子，之前说还清了，但是！”
　　秦陌边说着，边拿过他的电脑摊在大家面前，上面是各种各样的方案，大家的眼神全部聚集过来。
　　『第一步：确定自己对她是不是喜欢』

　　顾易扬没有反对这些话，甚至把他的计划赤裸裸的坦露在那里：“我们小时候见过面，后来遇见她，就想对她好点。”
　　说着自己也想到那天似的，眉头微微皱起却扯起笑来。
　　“后来她问我，我对她的好是因为我喜欢她，还是因为觉得自己欠她。”
　　顾易扬抬头看着卢晓悦，声音不自觉的变得温顺：“但我觉得我的出现，让她整个高中都变得糟糕了，我回答不了。”

　　卢晓悦的心脏似乎被揪紧了，看着顾易扬脸上那个被硬硬扯出的苦笑，手里的苹果也没了滋味，她上前坐在顾易扬的旁边，抚着他的后背，顾易扬那张沮丧的脸看向她时眼里也有些无措。
　　“妈，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的？”

　　这个无措的孩子在这几天展示出不寻常的情绪，卢晓悦以为是他想要他们弥补爱的缺失，现在才明白，这个人是想要学会爱。

　　卢晓悦看着他的眼睛，他皮囊后面的那个灵魂已经淋了一程路的雨水，在“喜欢”这个话题里，他煎熬的灵魂已经站在漆黑的湖边
　　他想要一个答案想要很久了。

　　“就是你现在的感觉，心疼她过的不好，她过得不好，你会自责。”
　　喜欢一个人的第一反应，他过得不好，我会心疼。
　　喜欢一个人的第二反应，他过得不好，我会自责。

　　寒假在这些糟心的日子里全部淌过，唐苒拿着所有东西搬进了一间空旷的宿舍里，元霖也开始走读了。
　　前一天乔霜他们从老家回来，带回来很多东西，给了她最好的一个拥抱：“唐苒，好久不见呀，我好想你！”
　　“暑假我们去看海吧，不是早就想去了嘛。”
　　“好，暑假去看海吧！”
　　回应很轻，甚至被风吞噬。

　　一个寒假回来有些东西却愈演愈烈，唐苒满不在乎做着那些卷子。
　　“阿苒，你不要听那些风言风语，都是满口胡话。”
　　元霖看着唐苒啃着她带过来的苹果点着头，撑着下巴：“我妈听到那件事后不放心我，让我改成走读了，我回去再跟我妈商量商量。”
　　唐苒点着元霖因发愁而皱起的眉头：“我真的没事，这点小事还影响不了我，我是谁啊？我是唐苒啊！”

　　这一学期终于要临近尾声，唐苒就在宿舍里翻看着错题本上的题，还有一个接一个的红叉。
　　日记本是每天的最后一个环节：『外面的月亮好圆好大，把整个学校都照的亮亮的，我在上个寒假的废寝忘食总算是稳住了成绩，依旧有着小小的浮动……』
　　消息声在寂静的宿舍里回荡，打断了唐苒的日记。
　　在这个晚上，唐苒收到了她的艳照，合成的，没有目的，就这么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仅仅一刻那个学生群里都炸开了锅。
　　陌生人的@后面紧跟着她的名字，她还没看清就被消息吞没。

　　手机在唐苒的手中振动，振动着唐苒的每一根神经。

　　“喂，你好？”

　　接通的那刻，开始传来奇奇怪怪的声音，唐苒的眉头紧锁着，拼命把注意力集中起来，集中的那刻是无止休的喘气和污言秽语。
　　喘着的粗气像下水道油腻的污渍一点点的灌进唐苒的耳朵，还带着兴奋的笑声：“小妹妹，听说你卖呀，我……”
　　“嘭！”手机被狠狠地砸在墙面上，但里面的语言还没有停止，像某个压抑许久的喷泉永无休止地往外喷涌。
　　唐苒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没有关掉的手机不断往后退，缩在宿舍床的墙角，手不住的拉扯着被子颤抖捂住耳朵，嘴唇因为被牙齿咬着留下印子，眼睛里的猩红混着红血丝。
　　月光映照在窗台没来得及融化的雪上，把她照的无处可逃，窗帘却在轻轻地晃动。

　　唐苒起身，脚心踏在冰凉的地板上，不知冷一般的目标明确的朝手机走去，拾起来在那破碎的屏幕上拼命地按着挂断键，声音从里面逃出来，那些话紧紧缠绕着她的手指，不断地舔舐吸吮着那故作镇定的指尖。
　　声音消失的那刻，双腿不受控制的磕碰在地面上，她整个人都蜷缩在这个被初春亲吻的地面上，哭声被吞咽在喉咙里，身上传来更深的寒意，但她就那么蜷缩着。
　　风突然变得很大，帘布动的厉害，那张合照被掀翻在地，一行小小的字体被相框覆盖：『特别是那个连物理都学不好的‘白痴’』

　　每根头发丝也在不断地颤抖，那束照向天南地北的月亮此刻独独照在她身上，似乎为她挡着了那些旁人的污言，那些秽语。
　　却不想帘布翻动，想为她遮遮她那么久的狼狈，遮遮她仅剩最后的一点自尊心和拼命的执着：这个冬天怎么那么长？

　　那个无眠的夜再长，也长不过凌晨五点半的晨铃。
　　唐苒在墙角待了一夜，梦与现实交织的厉害，晨铃彻底敲响这个夜。
　　去往教学楼的一程路，唐苒走了快两年，此刻才发觉这么漫长。
　　厕所的隔间里传来讥笑。

　　“她那朋友就那样，她能好到那里去，这照片都出来了！”
　　“你知道不，刚开始几个男生讨论还被上次返校演讲的那个学长骂了！”
　　“我知道，顾易扬嘛，他肯定也觉得这些人在他母校简直是脏了学校名声！”
　　“你别说，他们班同学还很护着呢，以为自己护了个什么宝一样。”
　　这些话渐渐在耳边平息下去，唐苒待到预备铃响起时才回去，在洗手池那里有个男生戳着旁边的人，示意他往这边看，唐苒抬起头来才发现有两个人看向这边。
　　男生向唐苒点点头后，才匆匆离开。

　　整节课都在走神的唐苒突然被一个小纸团砸了，展开里面是被揉的皱巴巴的字：
　　『小苒，别听他们的胡言乱语，什么证据都没有就造谣，那照片一看就是合成的，是真瞎还是装瞎，他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要听』

　　就这么百无聊赖地过去一上午，大家都和和气气的，没人提起那张合成图片。
　　直到这张照片被老师们开始传阅，唐苒在下午的第一节体育课被喊去谈话。

　　体育课跑步结束后开始自由活动。
　　高二一班和高二四班同一节体育课，高三四班聚拢在一起朝这边望来还时不时捂嘴偷笑
　　“你看，那抹布都不敢来上课，真给他们班丢脸！”
　　“那个多了走不动了吧！”
　　这几声嘀咕不大，却正好被上厕所回来的暮年和元霖听见。
　　暮年的火瞬间被燃起来，上前就推了那人一把：“你这嘴说的这么像，你自己做过啊，”
　　元霖也不甘示弱：“那么明显一张合成图你们眼睛瞎了？”

　　高二四班的人不乐意了：“我就说！你能拿我怎么办，不是真的话谁那么闲的没事，逮着她不放呀！”
　　“我就说，唐苒和陆梓汐就是抹布，怎么了？！”
　　暮年一把火直冲脑门，上去就要开打，却被眼疾手快的莫岁一把抱住了，低声安抚着，一班的人也围上来了。
　　暮年眼里都冒火星子，想要挣开，急得拳打脚踢：“莫岁，你打他们，他们嘴巴脏的不行！”，暮年气的都感觉在往外喷火。

　　祁末看着这局势，拉过在一旁的元霖：“先冷静冷静，怎么回事？”
　　“班长！”
　　元霖气的全身发抖，但还是压着怒火把刚刚的话重复。
　　这边的人听着往那边望过去，四班却还是一副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模样，几个女生躲在男生后面。
　　“不是吗？就那两个被人…的也就你们当个宝吧”，满脸的鄙夷还嫌弃的摆摆手。
　　暮年说着脏话就要冲上去，没想到祁末先一步冲上去，随后一班的人都冲上去了。

　　场面一度混乱，一班和四班都扭打在一起，祁末嘴里还骂着脏话，一拳一拳的打在对方的脸上。

　　这个冬天好长，长到要把春天吞噬，仿佛要直接滚到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