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群我们》约蝉鸣

42、“我不想见他了” 唐之宇

　　唐之宇的车在门口熄火时，唐苒刚刚回到家。

　　门没关任由风熙熙攘攘地拥挤进来，所有的东西都回到原处，只有开了盖的啤酒还在桌上，没了气泡的翻滚。
　　唐之宇又拥了一身寒气。

　　“哥，爸说今晚公司有聚会不回来。”
　　唐苒继续窝在沙发里，直到她的身边陷下。

　　轻轻的一声叹息却让唐苒的精神都屏住，心脏仿佛不再舞动：“哥，怎么了？”

　　“你跟人打架了。”
　　唐之宇撩开她刻意遮挡的头发，发现脖子那里的痕迹，眼神火燎燎的，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唐苒的呼吸间。
　　“为什么？”

　　唐之宇握住唐苒想继续遮挡的手：“你答应过我什么？”

　　唐苒看到他的眼神里看到的只有愤怒，可那愤怒冷冰冰的，呼吸渐渐平息下来：“扔垃圾的时候遇到个人，他说我妈不要我了，他笑我是跟他一样的没人要的，所以我就打回去了，脖子上是他掐的。”
　　沉默几句后她又失落的轻笑道：“但他说的是真的，我妈不要我了。”

　　“你很生气，对吧。”
　　唐之宇的指腹在那道发红的指印上摸索，他的视线逼着唐苒怎么都躲不掉，但语气却温柔的不像话：“唐苒，看着我。”

　　唐苒的眼里黯淡的清晰照出他的模样，呼吸的气息喷洒在这冷却的空气间，那蓄满泪的眼睛被憋的很红，她就那么看着唐之宇，吸溜着鼻子：“我怎么样不需要他来说，哪怕我今天死在这里，他们都没资格讨论我。”

　　唐苒看向他的眼神里，跟那时一遇到困难就喊唐之宇的眼神不一样。
　　这世界不缺一个她这样的大人，唐之宇还要一个无忧无虑的妹妹。

　　唐之宇的手离开唐苒的脖子，抬高揉着她的头发，本就凌乱的头发此刻更乱了，往后一靠，侧脸过来看着她：“今天不想做饭了，我去买，在家等我。”
　　唐苒还在一点一点的弄着她的头发：“好。”

　　厨房准备好的食材被装进冰箱里，唐之宇看着里面还剩的几瓶，塑料袋一兜带走了。
　　这几天的温度似乎更低，出门时唐之宇正在围着围巾，但风却抢先一步亲吻了他的脖颈，也让他缩缩脖子，哈出一团白气。
　　乒乒乓乓的塑料袋被甩进了垃圾箱里。

　　那条街上也还是很冷清，毕竟还没到复工的时候，推开门老板才从桌上起身。
　　“一碗酸辣粉和一碗蔬菜腊肠饭，再要一壶米酒。”
　　老板是老熟人，用围裙的边角擦着手：“小宇呀，你和你妹妹的吧，等着哈！”
　　“我一会过来取，不着急，夏姨。”
　　唐之宇礼貌的笑笑，从这边绕进小巷子里，那里的光还是弱弱的，一个人拿着盒饭在楼梯下边蹲着，长大衣碰到墙边的箱子染一层灰。

　　唐之宇在那里站着，被雪印的发亮。
　　李二吃完盒饭满意地摸了摸戴在光头上的毡帽，烟在黑夜里冒着星星火，往上吐着烟气
　　晃然看见远处的人影。
　　李二眯着眼睛，嘴里的烟被狠狠吸了一口，烟头的火星愈发亮着，随后被丢在雪上：“喂，小子！走这边不安全，走另外一边去！”

　　走近时，浑浊的眼睛像被擦了一样，笑起来嘴边的胡茬也跟着弯起来，嘴里还散着烟草味，满口的黄牙此刻因为笑着而露在外面，惊喜的上前拍了拍来人的肩膀：“之宇你什么时候回的？”

　　“前不久回来的，我来你这里找个人，认识吗？”
　　唐之宇看着这条被雪悄然覆盖的小巷子，手机的光照在李二的脸上，李二眯着那个浑浊的眼睛，点点头：“认识，找他有什么事？”
　　“叫出来。”
　　“我看看哈。”
　　电话打了一通接一通，唐之宇的眉头都被紧紧皱在一起，这时在远处传来几声咒骂，走过来时推攘了站在原地的唐之宇。
　　“周全，你去哪里了？脸怎么回事？”
　　“看到一个小姑娘说了两句就动手打起来了，我说的都是实话，这里人不都是这么说的嘛，她妈本来就不要她！”

　　周全还没缓口气，后领传来一股很大的力气，脖子被狠狠地拉了一下，差点就要没有呼吸，后背狠狠摔在那些老旧的木箱子上
　　还没来得及咳嗽，就被一双手扼住了脖子：“李哥，这是你的人？”
　　手下的人还在奋力挣扎，唐之宇的眼睛里冷冰冰的，似这冬天的寒气，手慢慢收紧，感受着脖颈想不断吞咽的动作。
　　“这是新人不知道，我会教训的。”

　　看着眼前的人剧烈挣扎才松开手，那人不住地咳嗽，李二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周全还咳嗽着便上前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谢谢哥手下慈悲！”

　　“肖哥呢？”，唐之宇没看他，转身问到李二。
　　“肖哥今晚救了个人，这会在警察局里做笔录吧。”，这天冷的，李二也开始拉了拉衣服：“肖哥让我在这里守着，怕路过的人走这边遇到今天这样的事。”

　　突然肩膀被人搭住，还没看清脸声音先在耳边响起：“之宇呀，怎么到这来了？”
　　笑声洪亮地响着，还混着一些酒气。
　　“来找个人，我妹被欺负了。”

　　“谁，哪个敢欺负我们小苒啊，谁！”，这声倒是像恼了火。
　　周全这么一听腿有些发软，吞咽着几下口水：“哥，我真不知道那是……我就是听别人都那么说才……”
　　肖罗往前踢了一脚：“不管是谁都不行，我刚开始是怎么说的，我们是帮人的，不是害人的！”
　　“是是是，我记住了哥！”
　　“算了，扯平了。”，唐之宇制止着。

　　肖罗笑起来，宽大的脸上那个鼻子红的很显眼，浓重的黑眉飞扬着，又随着冷空气叹了口气：“小苒家的事我也听说了，她没事吧。”
　　唐之宇摇摇头：“不像没事，就是要她自己跟我说。”，话题冷却下来，肖罗也叹了口气，唐之宇把话题转开：“嫂子和欣欣还好吧？”
　　说到这里，肖罗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的眸子里都亮起来：“特别好！欣欣还说以后要向你学习！”
　　“行，哥，那我先回去了，小苒还没吃饭呢。”
　　“行，小苒你不用担心，这边有我呢。”
　　“谢谢了。”，唐之宇那张来时冷冷的脸上终于展出一抹笑来。

　　周全挨了肖罗一顿骂，吃了一顿暖和的饺子后被留在这里跟李二一块值班。
　　两人就站在在巷子边。
　　周全凑上前：“李哥，那人也不像跟我们一路的呀！”，其实周全到现在都没摸清头脑
　　“那人救过欣欣的命，还帮过肖哥，肖哥也是遇见他才从‘小混混’变成现在大家口中的‘老肖’呀！”

　　李二是快三十五岁的人，竖起一根手指在十九岁的周全额头上浅浅敲了一下，像个操心的父亲一样喋喋不休：“唐之宇呀最宝贵的就是他妹妹，你这刚来就偏偏往枪口上撞！好几年前，那时他还在高中，就因为他妹妹被欺负一个电话过来，差点把那小子打了一顿，而且之宇帮过我们很多人，别说肖哥了，兄弟们也要揍你！”，说完用手敲了敲周全的头，那个脖子上还留着印：“今天之宇是真生气咯。”
　　李二看着周全虎头虎脑的点着头，又给他来了一脚。

　　肖罗转悠一圈走过来：“之宇说教训过了我就不揍你，回去把我们的规矩抄三十遍给我，现在太晚了走吧都回去吧。”
　　周全讷讷地跟在李二后面，像落巢的雏鸟找到了归处，李二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肖罗规矩第一条：安分守己做合法公民。

　　街头依旧安静，只有路灯未眠。
　　进门时恰好所有的东西都弄完了，夏艳正在打包：“真准时，呐，这壶酒我没给你热，你到时候回家自己热一热！”
　　“好，他惦记这口，那夏姨我先过去了。”，那张脸上还是一副乖乖的模样。

　　“之宇哥？”
　　还差条街时，一个被棉衣裹着的人喊住了他。

　　“小喆，好久不见。”
　　唐之宇礼貌地点点头，轻轻拂去衣袖边的灰尘，镜片上蒙起来的雾气缓缓消退，两人并肩走在这条被洒满雪的路上。
　　“你改名字了？我们要将近十年没见了吧。”

　　顾易扬点点头。
　　“是我奶奶给我起的小名。”，他犹豫着，问着：“唐苒还好吗？”

　　唐之宇听到这名字才用余光瞥见旁边人的神色，似乎有些无措又夹杂着些失落，在无人的街道里拍着他的肩膀笑出了声：“陪我聊一路这才是最想问的吧，自己进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已经到门口了，里面的灯隔着窗帘慷慨地分给屋外半分。
　　“我就先不去了。”
　　唐之宇看着他望向屋子的眼睛，耸耸肩迈出了步子：“那我回了，下次见。”

　　顾易扬点点头，看着门开，风轻轻地扒拉他的头发，传出那声惊呼：“哥！好慢呀！”
　　又看着门关上。
　　他的步子悄悄迈开向前面的雪地里挪动分毫又戛然而止，此刻他的耳边全是自己想要跳出胸腔的心脏的抗议，呼出的叹息也在空气中凝结成白团。
　　他想见她。
　　顾易扬把步子收回来，再瞧一眼决然地转身，这场冬天太冷了。
　　但是他还没做好准备，拒绝没有做好，接受便是更没有做好。

　　“哥，你买的都是我喜欢的，这我怎么选？”
　　唐苒咬着筷子在两份中艰难选择，唐之宇从厨房拿了两个碗，每个都分成了两份，推了两份给她：“不用选，喜欢就都可以吃。”，顺便放了一只勺。
　　满当当的一勺进嘴里，唐苒很满足，是她最喜欢吃的那家，腮帮子鼓的像豚鼠：“夏姨做的还是那么好吃！”

　　唐之宇慢慢吃着，看着对面的人摇头晃脑的忍不住看着她嘴角上扬，用筷子挑起粉条，漫不经心的问道：“你和顾喆见过面了？”

　　闻之，唐苒还在嚼着米饭，挑起一边眉看着他。
　　似乎是想到什么，唐之宇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看着她，嘴角是止不住的憋笑：“顾吉吉，你见过了？”
　　听到这里吞咽下去的米粒呛进了气腔，咳嗽不止，咳住的眼泪在眼眶里徘徊烫红了眶边，看着对面的人捂着肚子大笑，故作埋怨
　　“哥！他现在不叫顾喆，叫顾易扬，我们见过面了。”

　　那些小时候的回忆再度涌上来时，除了不住地皱眉还有通红的脖颈。
　　“聊什么了？”
　　唐之宇又重新嗦起粉来，埋头询问着，许久没有听到声音，再抬头时，唐苒正好把她的那份洗劫一空，把垃圾全扫进桶里，端着碗
　　“没聊什么，你们也见面了？”

　　唐之宇没回答，继续嗦着粉条。
　　厨房里传来刷碗的水哗啦啦，是玻璃不小心碰到的声音，随后便是拖鞋拍打楼梯的声音。

　　门磕碰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最后一碗汤残留在塑料碗里，看向楼上紧闭的门，他坐在椅子上默不作声。

　　滴水的发梢被毛巾擦拭着，吹风机的风在指尖的发梢里穿梭。
　　“唐苒，明天我要回去，有点工作要处理，你有话想对我说吗？”
　　吹干的头发从唐之宇的手里落回唐苒的肩上。

　　唐苒起身，站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是琢磨不透的表情：“哥，你见到顾易扬了吗？”
　　唐之宇不回避的点点头，唐苒笑了笑：“我不想见他了。”
　　我已经没有空闲去打理这份不知为什么的情绪，我连自己都无暇顾及了，只希望他越走越远才好。
　　每一个人都是的，越远越好。

　　晦涩的眼睛紧紧包裹着唐之宇。
　　唐之宇知道有些东西唐苒已经做了决定，不论什么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