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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探病 新来的女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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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发炎热,八月的京都像个巨大的蒸笼,连风中都带着黏腻的热意。
裕王府的仆人在院里置了好几个冰鉴,借着从后山引过来的流水,勉强消消暑气。
东院那棵广玉兰树正值花期,肥厚的叶片在烈日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碗口大的花朵静立在枝头,宛若一尊洁白的瓷器静置在高处,在满院绿意中格外醒目。
夏蝉藏在浓荫里声嘶力竭地鸣叫,此起彼伏的聒噪声令人昏昏欲睡。
齐危斜斜的歪在树荫下的青石桌旁,墨发未束,松松垂下。
石桌沁着凉意,他却仍嫌不够,指尖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
对面把脉的葛神医瞪了齐危一眼,没好气的教训道:“脉象倒是不错,看来之前的方子是起效了。”
“就是你这脾气,老夫说过多少次了,收收火气!收收火气!你怎的就是不听呢?”
齐危趁他说话的空隙,“咻”的把手抽回,不耐烦的应付着:“知晓了知晓了!”
“每次都说知晓了,每次都不听。”
葛神医人如其名,穿着一身褐色的葛衣,发色如墨,只略有些干燥。脸上的皱纹如沟壑交错,却是一点不显苍老,下巴匀净,未留胡须,小麦似的肤色下还显出几丝红润来,看着十分精神。
他一边收拾药箱,一边不停与齐危叨叨:
“老夫在岐山上待得好好的,被你们强绑下来就罢了,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谁知道是这么个不听话的病人。”
“罪过罪过,你可千万别砸了老夫神医的招牌。”
他一会福生无量天尊一会又阿弥陀佛。
齐危不堪其扰,转过身,捂住脑袋数起自己宝库里的宝贝来。
一个念“妙法莲华经”,一个就数“象牙佛珠、七宝鎏金壶……”
替葛神医收拾药箱的青衣小徒弟夏巍见状,笑道:
“师父放心,殿下这些日子喝药十分准时,一点不同往日那般磨蹭。一碗药在炉子上煨了又煨,弄得药性都快没了。”
葛神医闻言,吃惊的望向小徒:“嘿,殿下最近这般听话?”
“不像他往日作风啊。”
他说着摸了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
夏巍道:“千真万确,还得是宫里派来的内宫令上心,日日盯着殿下服药,顿顿不落。”
说来不过是那日替了阿绿一回,不知怎的,这侍药的活儿就全落她头上了。
既知齐危不是装病,这些汤药又真的于他有益,事情没查清楚前,她也不想他一脚蹬天一命呜呼了。所以这活儿既给了她,她自然便尽量尽心去做。
哪知夏巍这么一说,倒叫她心中一紧。
温去寒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的数起葡萄架上碧绿的翠珠,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一旁捂着耳朵的齐危猛地回头,瞪了二人一眼。
他刚要发作,就听见前方传来热闹的人声,一群人叽叽喳喳的正往后院而来。
“齐石榴!”
“齐石榴!”
稚童尖锐清脆的声音穿过重重人声,显得尤为明显。
只见一个穿着桃粉色衣裙,扎着两个小辫的女童急呼呼的从垂花门下跑过来。
女童脸若玉盘,玉雪可爱,一下扑进齐危的怀里,仿佛一只小糯米团子。
“齐石榴,谢宴安说你病了,我们都来看你,你好些了么?”
齐危方才还冷若冰雪的脸一下子化作糖葫芦似的粘牙微笑。
“我好些了。多谢我们小以宁关心。”
他一把抱过女童,将她放在自己的腿上,笑道:“小以宁,是十六,不是石榴。”
“十——榴,石…榴。”
“宁宁,不得无礼。快从裕王殿下身上下来。”
这边谢以宁还在呀呀学语,那边,垂花门的紫藤萝花蔓撩起,进来几位穿着靓丽的年轻男女。
说话那人,一头墨发被银冠高高束成马尾,随着他大步流星的步伐在脑后活泼地跃动。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银白色勾祥云纹的窄袖长袍,做武将打扮。
他生得极俊,剑眉之下,挺鼻薄唇,一双星眸亮得惊人,清澈剔见。一举一动皆透出一股少年人的飒爽意气。
谢以宁闻言,果然乖乖从齐危身上下来,小跑回到他的身边。
齐危的目光越过谢宴安,看向跟在他身后的一男一女。
左边的男子身姿修长,面若冠玉,眉眼似水墨勾勒,穿着一件墨绿广袖长袍。
右边的女子生得一张标准的鹅蛋脸,远山眉,柳叶眼,肌肤细腻如雪,像一朵初绽的玉兰。
女子梳得规整的垂鬟分肖髻,鬓边缀着一枚蜻蜓形状的碧玉簪。蜻蜓的翅膀薄如蝉翼,在她行动间微微颤动,透出少女的活泼灵动。
葛神医与夏巍起身,朝几人作揖道:“见过七殿下、九公主、谢侯爷。”
穿墨绿广袖长袍的少年忙去扶了一把,道:“葛先生不必多礼。”
齐危坐在广玉兰树下,将手腕随意的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望着几人,似笑非笑道:
“我说三位,你们是来吊唁的么?”
“那你们可来晚了,裕王的‘丧事’,早在半月前就结束了。”
“齐十六,你好端端的,给自己办什么丧事,害得大家提心吊胆了一场!”
被唤作七殿下的墨衣少年没好气的往一旁的石凳一坐,便开始数落起齐危来。
温去寒转身吩咐下人去备点心。
齐危眯眼看向长袍少年,懒散的道:“齐翊祯,没大没小,叫皇叔!”
“真论起来年岁来,我还比你大几日。不若你唤我一声表哥,我便把从父皇那儿新得的犀牛兽首玛瑙杯赠予你?”
“你想得到美。”
齐危说着捻起桌案上的一片树叶,作势就要扔向齐翊祯。
二人隔着石桌打闹起来。
九公主齐婉婉捂唇轻笑,不时搭上两句话,跟在七殿下身边拱火,后院一时欢声笑语无数。
不知谁提了一句前番齐危遇刺一事,谢宴安随正色道:“此事微臣已与二殿下查明,确实是京郊附近的山匪作乱。”
那些山匪都是附近的流民聚集成匪。
齐危运气不好,乘着宝马香车自别苑山庄回京都的路上,正好就被这群山匪盯上了。
遇刺一事传回宫中,成熙帝可谓大怒,当日便命二皇子齐翊轩与冠军侯谢宴安前去剿匪平乱,誓要给裕王一个交代。
如今听得论断,齐危早失了辨别真假的兴致。
真也罢,假也罢;蓄谋已久也罢,歪打正着也罢。
那群人想要他的命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既如此,何必去分什么真假?
反正早晚,他是要跟他们算个你死我活的。
忽的,谢以宁摇着谢宴安的胳膊,指了指树上的广玉兰,黏黏糊糊的说不清楚。
谢宴安轻轻一笑,一把将她抱起,托着她去够树梢的广玉兰。
树枝轻晃,抖落一院子的暗香。
齐婉婉见小皇叔与七哥,又开始你一句我一言的拌起嘴来,捂唇,淑女的笑道:“七哥,你就不要跟小皇叔计较了,别忘了咱们可是来探病的。”
“若再把病人气出个好歹来,父皇怪罪怎么办。”
齐翊祯闻言,这才收手作罢。
葛神医却不肯,趁机撺掇齐翊祯:“七殿下,你可得多说说裕王殿下,贪凉怠药,这般任性,病如何能好?”
说着指向石桌旁的冰鉴,“跟他说了莫要贪凉,莫要贪凉,就是不听,他就是不听!夜里若是咳嗽又该难受了。一难受,可不得折腾一堆人起来守着他,生怕他有个什么闪失!”
“本王向来如此,葛老头你有完没完,叨叨半天了。”
齐危无奈的扶额,葛神医还在一旁喋喋不休的念叨。
说话间,温去寒适时奉上冰镇的酸梅汤与茶点,青瓷碗盏与石桌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下,该用药了。”
她说罢将温热的药碗递到齐危手边。
齐翊祯注意到温去寒,蓦地问道:“齐十六,这是你府上新来的女官么,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温去寒闻言,手一抖,汤药险些从碗中洒出。
齐危敏锐的察觉到她的异样,眯起一双桃花眼,看向二人,饶有意味的道:“噢,是么?那你好生想想,在何处见过这位内宫令。”
齐翊祯闻言,倒真的仰起头,仔细端详起温去寒的脸庞来。
越看,越觉得眼熟,可一时竟想不起来究竟在何处见过。
温去寒被他看得心惊,忙找借口道:“微臣曾在坤宁宫当值。”
“母后身边的人,那怪不得了。”
齐翊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刚收回目光,却听对面的齐危道:“真是只在坤宁宫见过么,你要不要在好好想想?”
“齐十六,你这话什么意思?”
齐危见他误会,一时失了兴致,只道:“没什么,随口一问罢了。”
见齐翊祯没认出自己,温去寒暗暗舒了口气,又催促齐危趁热喝药。
于是,在齐婉婉惊讶的注视下,只见齐危自然的将药碗接过,一面与谢宴安说话,一面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又顺手将药碗递过去,仿佛这样的事,两个人之间已然做过无数遍。
齐婉婉不禁在心中窃喜:不愧是母后派过来的人,最不爱喝药的小皇叔居然乖乖喝药了。
咦,真是稀奇!
她捂唇,低低一笑。
齐翊祯还以为妹妹是吃糕点噎着了,忙替她递上一杯新茶。
谢以宁抱着广玉兰花,依偎在谢宴安怀里,听着他们的说话声,渐渐睡去。
梦里的夏天永远泛着金箔一样的光,蝉鸣时不时的在耳边嗡鸣,更多的是周围人交流的声音,偶尔有几声畅怀大笑,却听不真切。
微风拂过,带着广玉兰的香气,清远幽静,格外令人安心。